劉六爺被陳金堂、陳瑞堂摁在地上打得哭爹喊娘,捂頭大叫,旁邊的張三爺咬牙切齒,一腳踢過去罵道:“孫子!永和有人說過不賣糧食給你嗎?咹?!”劉六爺挨一腳懟回去道:“沒有!可買不起呀三爺!”
陳滿堂搶上來踢一腳道:“買不起賒不起嗎?!”劉六爺又懟回去道:“還不起呀五爺!”
張三爺、陳滿堂勃然大怒,一人一腳,一個道:“還不起拿婆娘女子抵!”另一個道:“那就該來認趙家的做爹嗎?”劉六爺又懟回去道:“我不喊他喊爹,我喊他喊爺!喊趙爺!”張三爺恨不得踩碎了他,摟屁股又是一腳更惡毒地罵道:“乾脆給人當老丈人去!”劉六爺又懟回去道:“沒有人不當老丈人!”
陳金堂剛要狠揍這個牙尖嘴歷的一頓,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震得人耳門子發聵,街上突然冒氣一股子火藥味來,陳濟堂推他一把道:“快跑快跑,楊鐵山來了,巡防營出動了,見好就收,快走快走!”張三爺一抬頭,看見人圈外的半空升起一股青煙,周乾乾舉著手統在那兒破口大罵,楊鐵山的腦瓜子也在人圈外晃動,巡防營的兵勇也黑壓壓碾了過來。張三爺慌往後跑了兩步,又不忘回頭威脅劉六爺道:“虧你龜兒子還是永和的爺!你當你是一般的走卒嗎?你娃要敢買姓趙的一粒米,老子要你全家人不得安寧!你給老子等著!”
不知是誰吹了一聲口哨,流氓頭子、街頭混混一哄而散,瞬間消失在街兩邊的巷道裡。劉六爺爬起來,滿臉掛花,鼻子也歪了,感覺渾身的骨頭都散了架,來回一望,哪裡還有張三爺的影子,只見巡防營的兵和那幫捕快灰頭土臉,怎麽看也看不出往日的神威來了。再看看周遭地上,躺下好多個,都在那兒哎喲哎喲直叫喚。劉六爺待要尋找自己的籮筐扁擔,轉了幾圈都沒看見,也不知被人踢到哪個瓜拉國去了。
劉六爺望望走過來的楊鐵山和周乾乾,一邊擦臉上的血一邊告狀:“這還有天理嗎?還要人活嗎?為什麽別人買得,我就買不得?周大人,還有王法嗎?”旁邊的也相繼叫開了:“周大人,沒法活了呀,你要給我們做主啊。”、“周大人,家裡頭斷炊了,媽老漢都快餓死了,不孝啊……”、“周大人,就由他們惡下去嗎?”……周乾乾兩隻眼睛瞪著,兩隻眼珠子橫著,不瞪任何人、也不橫任何人,但又像瞪著所有人、橫著所有人。一窩子蛇蟲鼠輩,狗咬狗,窩裡掐,活該受折磨,再了不得的天理和王法都幫你們填堵不了自己挖的坑!
楊鐵山對此哭笑不得,事不關己地看著周乾乾,周乾乾道:“怎麽回事?打你們的不是你們的當家大爺?你們開山立堂拜關公的時候怎麽說的?怎麽不見擔當和關照了?你們不是與子同袍的嗎?這就是你們磕過頭的大爺二爺?哈喲,這還沒退化到茹毛飲血的地步吧?就要當反叛了?”
楊鐵山看滿大街的人都啞巴了,受了傷的,再沒臉哼哼,沒挨著打的都睜眼死盯著一個地兒,遂板起面孔望著巡防營的兵和那一幫子捕快們,仿佛在問,你們手裡的刀槍都是幹什麽吃的?切菜打豆腐的嗎?
周乾乾看他那神色,抽了抽嘴角,收了手統,拔出腰刀衝捕快和巡防營的兵勇吼道:“看什麽看?捉拿永和張三爺!陳家五虎!捉拿何老么!”
完了回過頭來拿眼瞥了楊鐵山一眼,補充道:“楊大人,梁霸王和宋拐子是你楊家的人,你負責。”
楊鐵山眼睛一糗,
揮了揮手,示意他滾蛋,複又對滿大街的人喊道:“該幹啥的幹啥,該買糧的重新排隊!掌櫃的,接著賣。”沒想到趙家糧店的掌櫃把算盤一砸,沒好氣地道:“對不起,楊大人,本店不賣了!大少爺來了、老太爺來了我也不賣了!”楊鐵山愕然,陪上笑臉道:“這是為哪樁?”掌櫃的黑著臉道:“做善事做得仇深孽重,再做下去腦殼都有可能要搬家!木娃子,關門!”夥計們劈裡啪啦,關門的關門、打窗板的打窗板,霎時間給滿大街的人亮出一堵木板牆。 劉六爺等著糧食救命,糧食沒買著,挨了一頓飽打,籮筐也被人踏癟了,偏偏這時候人家還不賣了,這才後悔不該不聽劉三爺的。可還有什麽用?急是徒勞的,恨更是徒勞的,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擔。
所有買糧的都失望之極,不得不散開,都為這大旱的年月詛咒,也為全家的命運唏噓,卻沒有任何一個有離開的意思,全都站在街邊望著楊鐵山。
楊鐵山對此只能深表遺憾,此時之糧乃是濟世之道,雖萬萬不可斷缺,但它在這個時節的貴重似乎也已經成了禍根,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大爺二爺、哥兄老弟間的情義一文不值,與子同袍的定義立竿見影!
趙子儒這種善事做得累死不討好,賠得吐血不說,還招來一大幫子宿敵,簡直就是自討苦吃!哥老會是個什麽玩意兒?他做臭魚爛蝦豈能容忍你在這個當口來妄稱好人?世間若沒有利益衝突就絕對沒有人類!這個趙二愣子,連不達則不能兼善天下的道理都不懂嗎?
看著何家糧店大門口那塊牌子——今日糧價:大米兩千二百文、白面兩千二百二十八文、玉米沙兩千一百五十文、大麥米兩千一百文、高粱米一千八百文、麥麩一千五百文、糠皮一千二百文……
人家康皮賣一千二百文,你趙家白米賣一千二百文一鬥,能平衡嗎?糧食如金,食糧如食金,這等善事廟堂神仙能做、皇帝老子能做、唯獨你不能做!
楊鐵山腹誹歸腹誹,但又不得不服、不得不恨類似於何家這些妄抬糧價的奸商、不得不恨那些拉幫結派擾亂社會秩序的無知走卒,袍哥義氣可以把不同層次的人歸納攏來穿一條褲子,顛倒是非黑白、可以站在道德製高點上敵視衙門、蔑視法度,那為什麽戰勝不了這個價格差異?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世間的人啊,應該不存在好賴之分,隻應該是愚不愚蠢不蠢、自私不自私的問題!
再看看何家糧店的掌櫃,楊鐵山好像記得那人總是不分季節,不管有生意沒生意都頭頂瓜皮帽、身穿長衫子、再戴一副白光閃閃的玻璃眼鏡在案桌邊正襟危坐,那派頭像極了入定的觀世音大神,要在那兒坐穩屁股下的金蓮寶座、任它宇內乾坤的牛鬼蛇神翻江倒海、地裂山崩、即便餓殍遍野也要獨自巍然不動一般!
楊鐵山看見此人,又生恨意,踢了那牌子一腳,借威勢掩蓋自己的憎恨喊道:“散了!都散了!要買趙家的糧食,最好先回去想想,你們那一份忠心到底忠是不忠,該對誰忠,想不明白就別買糧啦!餓死也是一種氣節!”喊完就走,留給所有人一個絕對不是好人的背影。他一走,街上眾議紛紜,這是什麽話?他到底哪頭的?怎麽聽不懂?
散了就散了,說散就散!不散還能怎樣?今天注定有行無市,白在這兒受煎熬……地攤販子、街頭騙子,齊刷刷收拾東西,除了仍然抱著希望等趙家糧店重新開門營業的死腦筋外,其余的統統打包走人,騰空了半條街。
到了這個時候,一切跟趙家平價糧無關的店主都失望透頂,也不管什麽生意了,吩咐夥計打上半邊窗戶,半掩上房門來遮擋斜射而來的毒太陽,有的乾脆在櫃台邊上搭上一把涼椅,支上一張小凳,放上一杯黑黢黢的茶,然後側著身子躺下去,半瞌著眼睛搖扇子打盹兒去了……
街面上沒有一絲的風,憋悶得讓人發慌,空氣裡彌漫著的汗臭味兒更加濃鬱。
那些無論如何都要為全家一日之口糧而奔命的腳夫不得不離開原地,重新去尋找機會,那一雙雙凸出的眼珠、焦灼的眼神放射著幽怨的光,那光芒在沿街半掩著的門牌上挨個兒撞擊著,又一次次地收回來,渾濁的汗珠子順著下頜骨流下來,滴落在胸膛,最終在被大煙和饑餓禍害得變了形的肚腩上匯聚,又從黑戳戳的肚臍眼兒上一劃而過,浸濕那一條破破爛爛泛著鹽鹼斑的戧腰短褲,兩根榆木根雕似的赤腳頂著滾燙的地面漫無目標地徘徊著,嘴裡卻偏要毫不識向地對著兩邊的店鋪詢問老板要不要出貨。
店主們左耳朵聽進,右耳朵出去,都拿屁股對著他們,被逼得急了才沒好氣地吼一句道:“不出!”
腳夫遭到一次次白眼之後,傷神地背過臉去嘰咕著,甚至用那不堪入耳的髒話發泄著他們胸中的那口怨氣。腳夫是一門生意、是最要緊不過的吃飯碗,更是時下維系生死大計的希望,這希望不能輕易就破滅了,如若破滅了,說兩句髒話罵兩聲媽拉稀也不為過。但是,能不能招攬到生意要看你這個人或你這個群體夠不夠體面了,體面如趙家腳行的腳夫,不體面就像他們這個樣子。但沒有生意就意味著難能度過這個枯竭的難關、意味著整個家庭將面臨流亡,特別是芝蘭幫的腳夫,經營多年的地頭蛇,家門口的生意竟被別人搶了去,怎能沒有髒話?
芝蘭公口算是一個大名號了,這個大名號生出無數個小名號成了大清朝不能根治的牛皮癬。
前些年呼著喊著要推翻清廷的太平軍、撚子軍、大同財、小同才沉沉落幕,卻給湘軍留下了數十萬弁勇。糜爛的湘軍內部,將官拜士官(士官先入會成了冒頂,將官後入會成了小弟)的現象屢禁不止,幾經整飭都改變不了爛到根上的事實。兵幾經淘換,與賊幾經磨合,化乾戈為玉帛,相互依托,甚至融為一體。你哥子我老弟,其勢迅速蔓延至各軍各部,泛濫成災,一經裁撤,弁勇流亡,拉幫結社,袍哥山頭公口應運而生,一群群靠挑擔子維持生計的走卒就找到了組織,從而有了靠山。
此種勢頭如雨後春筍般的空前膨脹,碼頭山頭公口遍地開花,於是,反清複明的陰影再次擺在朝廷的案版上,平山頭、殺啯嚕(紅黑錢哥老會成員,以剽掠為生,袍哥最早的稱謂)以及對順天教余孽、義和拳余孽的捕殺如火如荼。
古來川府桑梓地,多出仕官武將,但同時也出悍匪草寇,在這個兵與賊稱兄道弟相互關照的年代,清剿捕殺怎能不牽動士兵的後顧隱憂?誰也保不準會不會突然成為弁勇的命運,誰又能保證不依附他們就能生活?所以,匪患總是趕之不盡、殺之不絕,碼頭公口幾近成了弁勇的大本營、成了軍營士卒的後花園、成了利益熏心者用以鞏固自己權威的門牌號、也成了虎視對手的大刀長矛。人世間的衝突殺戮也就從政治對壘演變成利益階層的爭鬥。號子聲走過、叫罵聲走過、刀槍劍陣走過,所有道德規矩都被碾壓得凹凸不平了,再大的公義公理也就都支離破碎了、再大的名號也就都唯利是從了。
嘿咗嘿咗一陣號子聲,順和趙家幫的腳夫隊伍從街那頭小跑著過來,米糧擔子一長溜,咚咚的腳步聲突然給這條昏昏欲睡的街道帶來又一潮希望。人們不約而同,再次一窩蜂擠向趙家糧店,頃刻間在門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劉六爺買糧之心不死,這一次排在隊伍的最前面,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何老五等人的走向。
趙家幫的腳夫特別的有精氣神,臉上除了滾動的汗水,就只有憋足喘息時繃緊的每一根神經和收獲這份勞動成果時的那種幸運和從容。一樣的破褂子、短褲、長辮子、一樣的胡子拉碴,但不一樣的是他們黑褐色的胸膛上少了那種說不清的病態,被重擔壓得扭曲的脊背上衣衫透濕,一雙雙赤腳彈性十足,帶著一股子勁風。
單看這行人中的那幾個女人,張八姐張月枝跟劉八姐劉玉芬、唐水清、楊二等年紀不相上下,都是三十四五的樣子,李九妹李雲麗卻還是一個十五六的大姑娘。這幫女人,來自沿江各州縣,或孤寡流亡、或逃荒要飯、或從人市逃逸,反正各有一部心酸史。打磨到現在,她們早已不見了往日的自卑和柔弱,一色的粗布衣裳粗布褲,一條條長辮子隨著肩上拋閃著的擔子在後背上一打一打地左右擺動,大屁股是她們特有的標記,也是這條大街上最為靚麗的一道風景。
也正因為有這幾個大屁股的存在,才使得趙家幫的腳夫們在語言文明和形象文明上較之他幫他派有著質的區別。
女人在這個時代是卑微的、是不如流的,封建社會的框框給她們套上了無形的枷鎖,裹一雙小腳,足不出戶才是她們的體面。然而,在這片土地上的大腳板女人何其多矣,出生在大清最為枯朽縫隙,窮得沒有裹腳布、窮得為吃食丟掉了一切,就成就了這一雙雙大腳理由。因為窮,她們逃脫了世俗的捆綁、因為窮,她們變性地成了自己的主人,從而走出門牆,成了大清朝最為低下的一代新臣民。
在潼川道上,順和的女腳夫何其幸運,雖流落他鄉、吃盡苦頭,但活就了一個自主的個體。
劉六爺的眼睛落在何五爺的臉上不曾離開,因為他是這支隊伍的領頭羊,是否走過來就決定今天能不能買著糧食。
何老五四十上下年紀,馬臉瘦高,長辮子已經隱白了,濃密的胡子奓奓刺刺的長短不一,其間錯亂的梯狀波浪揭示著他粗劣剪刀功夫。這是一個特殊而極其大眾的腳夫,和他劉六爺這樣的腳夫迥然不同,特殊在於,前些年在靖川營還是一個百夫長,有主意有擔當、有統領一部的魄力,退役之後進入順和不出一年便成了說一是一的當家五爺,而大眾在於,和這支隊伍所有人一樣,也是一個窮腳夫。
再看劉孝勝,四十上下,絡腮胡子,屁股上別著一根旱煙袋,在軍營時候,因為這根煙袋,他榮獲了一個十分好聽的代號——劉大煙槍。他也是一個特殊而又極其大眾的腳夫,特殊在於,敢於為順和利益而操刀、敢於為趙家利益去拚命。
再看看羅金狗,三十出頭的樣子,那一雙眼珠子凸出得十分的厲害,一瞪圓了就特別的霸氣、一瞪圓了就有吃人的衝動、那一雙健壯的長胳臂青筋暴露、那兩坨黑戳戳的腱子肉賦予了他一種天生的剽悍。這三人在這數十人的隊伍中形成了一個鐵三角,走在這派系林立的潼川道上,帶足了那股鎮邪的煞氣,無論是山寨的棒客草寇,還是有名有姓的地頭蛇主都得忌諱三分。
何老五走近了,卻絲毫沒有要走向糧店的意思,排隊買糧的人不禁騷動起來,所有人都五爺長,六爺短,八姐九妹挨著邊的喊,討好的功夫、祈求的眼神盡是對口糧的期待。躺在椅子上的店主們爬起來伸出頭去觀看,芝蘭幫腳夫們投去嫉恨的目光,何氏糧店的掌櫃等人更是悄悄地在心裡詛咒和謾罵著,想他芝蘭幫名震潼川,三千幫眾南北橫行,順和又算個啥呢?罵得不解恨,捎帶著把那幫巴結討好的也罵一頓:狗什麽狗?別以為拍了人家的馬屁、舔了人家的腚子,就能討著賞了!
何老五等人抬起因重壓而努力擺出的笑臉,吃力地點頭應承著眾人,那籮筐陣裡的赤腳像馬車軲轆裡的木撐子,呼呼啦啦地拐了一個彎,遠遠避過糧店徑直往北而去,而且頭也不回。眾人再次失望,自嘲聲、嗟歎聲,此起彼落。劉六爺早已忘了剛剛挨的那頓毒打,對著趙家糧店緊閉的大門大聲道:“你們家趙大少爺怎麽回事?怕了啊!”掌櫃在裡面回道:“怕啦?怕哪個?這位爺,就不怕你家大爺拿你去開香堂?”劉六爺不蒸饅頭爭口氣,冷冷地哼了一聲道:“人餓到想要人吃人的時候天王老子都不認得,還怕他大爺的香堂臭堂。”
掌櫃的聽他口氣,隔著門笑道:“這話我愛聽,兔子逼急了還咬人呢。要是剛才那陣仗再來一遭,不知你又會如何?”被人這樣作賤,劉六爺氣絕,橫下一條心,用捂得發燙的碎銀子砸門道:“再來一遭也不能忤逆,這是做人本份!管你怎麽說,今天無論如何不能空著手回去,婆娘剛生了娃娃,等米下鍋呢!”掌櫃的打個哈哈道:“今天這門不會開了,回家等著吧,衙門不會讓人餓死,會放糧賑災的,到時候可以敞開了買。”劉六爺道:“你說啥?”不光劉六爺不信,滿大街買糧的人都認為在挖苦取笑。掌櫃的道又:“我拿關二爺發誓,絕不哐哄。”劉六爺站在那裡愣著,這要是真的,他家裡還能應付兩天,只要能買著糧食,過兩天也不是不行,何必要趕這一時之急?
可其他買糧的人家裡可沒有余糧,他們不聽這一說,一窩蜂跟著糧擔子攆,就看何老五在哪裡歇挑子,他們就要到哪裡去買糧。何老五等人跑得很快,一直穿過人流進入了官道大街,幾十人的隊伍一字長蛇陣把兩條街分成了四瓣。
縣衙門門庭破敗,危牆高聳,就處在臨官道的路口,幾棵香樟樹樹枯葉落,焉耷耷地矗立在那朝南而開的大門口,門前那一對矮爬爬的石獅子跟它兩邊的四個站班衙役一樣破爛,偏偏還要‘裝’著一副惡面相。斑駁大門上,一對虎頭環鏽跡斑斑,星星點點的陽光落在上面,圈點出無數個戒疤式的汙斑,襯得這道門更加破敗。
這裡是大清朝最權威的地方,是眾人望而卻步的地段,它的形髓注定了許多的飛短流長,百噲莫辯其意味。人說,縣衙好比神仙廟堂,可供菩薩,同時也可以是牛鬼蛇神,廟堂無大小,關鍵看菩薩是那一尊。人又說,知縣老爺祁凌致就是廟堂裡來不及上塑的石像,巡防營、捕快房那一幫子就是磨坊裡八鞭子都趕不動的跛腳騾子,相比之下,趙家腳行的腳夫都比他們乾淨整齊好看得多。
何老五當先一步穿過大街街道,徑直往左來到趙家腳行的階沿上突然刹住,身後的糧擔子走馬燈似的一擔一擔地順街鋪張開來。
糧食到了腳行,那就是絕計不賣的了,從正街上攆過來買米糧的人不好再追過去,也就遠遠地站在衙門口和巡防營的圍牆邊上,形如一溜被烈日曬焉了的癩冬瓜。
“到站咯!”羅金狗放下擔子直起腰,伸手把額頭上的滾動的汗珠子抹下一把來甩出去,吆喝聲響徹大街。腳夫們依次放下擔子,順街沿擺成一大片。所有人撩衣角擦汗,喘息著整理好自己的貨物擔子,然後從籮筐裡拿起篾笆扇子,使勁搧將起來。劉大煙槍扯開嗓門跟著叫:“袁掌櫃,糧食到啦!”
此時正是日頭毒辣的時候,腳行內十分吵鬧,看樣子裡面喝茶的人很不少。小堂倌跑了出來,肩上搭著根白色的麻布,笑嘻嘻地五爺六爺八姐九姐地叫得十分親切。腳夫們也不回他,都忙著擦汗搖扇子散熱。袁掌櫃跟著出來,向眾人抱拳道了一聲辛苦,招呼眾人進屋喝水,然後徑直朝縣衙走過去。
誰知剛到門口,站班的衙差說大老爺去了豐樂場,要晚些時候才會回來,袁掌櫃隻得轉身往回走。恰在這時劉六爺走過來,剛好也把衙役的話都聽了去。兩人一前一後差了那麽四五步的距離,劉六爺很想叫住袁掌櫃勾兌勾兌,一想自己的身份,二想自己現在這個形容,最後始終沒開得了口。但是袁掌櫃這來縣衙打聽大老爺幹什麽呢?會不會這批糧食真就是衙門用來賑災的?看來,糧店掌櫃的話有些譜,因為趙家腳行是順和腳夫歇腳喝茶等生意的地方,在平時,碼頭出來的貨物是不經過這裡的,糧食送到這裡停下只能說明一點,是賑災的無疑了。如果真是這樣,買衙門的糧就天經地義,又何苦厚著臉皮去求人呢?為此,劉六爺不再那麽懊喪今天沒買著糧食了,他得趕快回家,把這一消息廣而告之。
事實還真如趙家糧店掌櫃說的那樣,這批糧食經過衙門的調停本來是要直接送去富谷寺賑災的,但楊鐵山剛剛突然到腳行替大老爺改了口,說富谷寺純粹是陳大爺的勢力複地,趙家的不能越線,就連衙門要去賑災都得商議後再定,所以何老五等人一到,袁掌櫃就得找官家來辦交接。
趙家腳行是一套典型的新式建築,一色的青磚青瓦,正門的屋面從主脊上斜鋪下來,襯得整體矮而霸道,因為需要采光,屋面中央一道天井直通臨街的大門門樓,趙家腳行四個字就寫在那門牌上,兩棵與眾不同的香樟樹從天井裡伸出來,濃密的樹蔭遮擋了一大半屋面的陽光,耷拉下來的枝丫綠葉三片兩片就在那四個字中間掛著,看那樣子,好像趙家腳行的樹都是不缺食不缺水的!
腳行不是高牆大院,也沒有琉璃雕花,臨街的牆體是三尺高的條石清安和三尺許的青磚牆體,看上去就一人來高。這種結構很常見,人們叫它私簷子,如此設計的目的是將主體和附屬設施連接起來,以增大建築的使用空間,在鄉間,人們把這種設計的房子叫作狗爬式,意思是狗一伸腿就能爬到房頂上去。牌樓下便是正門,進了這道門,通道兩邊被牆體隔斷,四道耳門對開,右邊一間茶水室、一間接待室,左邊兩間喝茶大廳,分外堂和內堂,外堂七八張方桌已經客滿,鬧哄哄的。
袁掌櫃不知大老爺何時回城,吩咐何老五等人先將糧食送進腳行的庫房。何老五等人依言行事,收拾好糧食出來,尋內堂茶水間一屁股坐下去,酷熱和體力消耗使他們十分疲勞,也沒有人說話,手中的篾笆扇子兀自呼呼地搧著。
小茶倌正在內堂忙著擺茶碗, 見人進來,趕緊把那兌有少許井鹽的白開水一碗一碗地倒滿,又把參有麩糠的鹹菜窩頭端了兩大籮筐進來讓腳夫們充饑解渴。天旱水枯,糧船在上遊潼川擱淺,何老五等人幾乎是扛著船屁股一路推著糧船回來的,又將兩百來斤的擔子送到這裡,早已經饑渴難耐,啃著窩頭喝著水,那吃相十分的不斯文。
說起這三鎮九鄉的腳行,涪江兩岸流傳一首順口溜:芝蘭爺坐上方,筷子伸過河中央。陳桂堂耍霸王,霸過豐樂霸青岡。楊大爺袖子長,一甩甩到複興場,趙老爺闖他鄉,腳夫纖夫滿三江。
這意思是,芝蘭公何大爺住在縣城的上方寺附近,他的勢力范圍卻覆蓋了河對門的懷德鄉一大半,過河菜吃得的確夠遠過分。陳桂堂很霸道,霸著豐樂場城南、瞿河不說,還霸著青岡一帶,甚至霸到富谷寺去了。福成公楊金山則霸著城北、務本鄉、柳樹沱,他的袖子太長了,一甩就從豐樂場籠罩到了複興場。
相比之下,趙老爺就太弱勢了,僅僅只有黃果埡至首飾埡到孔雀埡這一小范圍,所以他就只能去闖他鄉,而他的腳夫、纖夫遍布川西平原、涪江兩岸、乃至於到了嘉陵江沿岸。他利用腳夫的一根扁擔兩條腿,把川西的糧食、成都的雜貨挑出數百裡,在綿州裝船順涪江南下入潼川中轉,甚至輾轉到渝城。
誰都知道,雖然趙家在豐樂場不起眼,但成都龍家的勢力就不是何大爺、陳大爺、楊大爺敢捅的馬蜂窩了,人家是正牌的老江湖!青紅黑白沒有不通泰的,趙子儒,龍家嫡出嬌客,誰敢與之撕破臉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