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么焉能不走,剛跟他鑽出芭茅林,看見上遊方向黑壓壓一團人影就掩了過來。二人連忙轉回芭茅林往河壩上方的官道上跑,跑出芭茅林直接往官道上爬,爬上官道剛好趕上一人往這邊衝過來,何老么迎上去就要和他拚命,那人突然轉身大叫道:“在芭茅林子裡,我看見了,全部都下去!”
何老么搞不懂那人為何這樣,一愣之間,看見何二狗隻管往山上跑,他也閃到岩腳下要看那人是不是要跳下去。那人果然帶頭往下跳,跳下去還叫道:“往下遊跑了!快追!”他這樣一喊,路上跟過來的官兵就一個個往下跳。何老么不敢怠慢,轉身去追何二狗,一邊跑一邊猜測,那人是不是盧掌櫃所說的馬武?
待何老么四肢並用爬進山腳的樹林時往下一望,滿河壩的人影都圍進了芭茅林,一片人牆碾過去,一壩的芭茅皆被踏平。兄弟二人不敢停留,一前一後,爬上山腰。何老么放眼望去,縣衙內那一片火光仍未熄滅。何二狗喘著粗氣道:“老子這把火燒不死他全家,也要燒死他三四個,報了今日的仇恨,再等著報明日的仇恨。”
何二狗這把大火殘忍地燒死了縣大老爺的妻子兒女和傭人整整五條性命,激怒了縣衙所有人,包括靖川營把總秦溶。
秦溶此人,生得高瘦幹練,左臉有一塊很長的刀疤,刀疤從顴骨到頜骨形如一條爬蟲生在臉上,右邊呢,又是滿臉的絡腮胡子,這絡腮胡子在嘴巴周圍繞了一圈,從那條爬蟲那裡消失,整個一張陰陽臉,加上又生了一雙綠幽幽的狼眼睛,看上去讓人十分害怕。秦溶作為武將,常年跟隨在靖川軍統領陳忠良的麾下,四處平亂剿匪,殺人如麻,個性很是凶殘暴虐。
一到這裡,何二狗就給他來一個下馬威,把堂堂知縣燒成這副吊樣,不是打他這個虎威將軍的臉嗎?
剛好祁凌致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午時行刑,格殺勿論。秦溶道:“那好,你就好好的養傷,叫你的統領給你當保鏢,其他事統統歸我!”
這一來,直接就把楊鐵山和周乾乾掛一邊晾幹了。楊鐵山想,如此也好,剿匪平叛這種事是你們武將的職責,你做再多的惡事都一肩膀扛走,一概與我等無關,再大的功勞也讓給你就是了。周乾乾也想,做保鏢好啊,每天躲在屋裡連太陽都不用曬。
祁凌致雖然皮肉烤焦,但心智還有,什麽功勞都歸你秦溶了,我這個知縣不是只有等著受過的份嗎?武將都要有個軍師,我就把馬武給你做軍師吧。如此,馬王爺就高升了,被任命為捕快房的都頭,協助秦大人平叛剿匪。
對於馬武來說,這個差事很是不錯,但上手就要監斬何氏一門,這也太尷尬了。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是他想得到而又想不到的,想得到何大爺犯的是死罪,但想不到會如此嚴重、會來的如此快捷,讓他想做些什麽來補救都是措手不及。更想不到何家少爺如此不聽招呼,一把大火把祁凌致燒得家破人亡,搭上五條無辜性命不說,還險些讓這個大老爺死於非命。但從這件事上,馬武領教了祁凌致的手段,現在誰是誰非真讓他難以用平常心來定論。
尷尬歸尷尬,難做歸難做,差事還是要做好的。次時三刻,大街上烈日當空,前來看斬刑的人把這條街擠了個水泄不通,其中芝蘭幫的腳夫多不勝數。
要預防何家人趁亂劫法場,就先要驅散看熱鬧的居民,面對如此眾多的芝蘭幫眾,馬武這個新上任的都頭很不敢放肆,因為他見證了祁凌致的下場,他隻得讓巡防營的兵勇、捕快房的官差盡量將人群往兩邊驅散,把縣衙和巡檢司中間這塊街道騰空。
哐啷一聲門栓響,巡檢司的大門被拉開,從門裡衝出來一隊靖川營的兵丁,兵丁們長槍大刀足有二百人,吆喝著往街兩邊擴散,都拔出刀來揮舞著,特別要把那些腳夫趕開去。巡防營的兵勇就只能退過一邊去做陪襯。
腳夫們被人推搡,心裡憋著的那一股火就要爆發,不但沒有退去的意思,反而從四面八方擠到前排與之抗衡。居民們都被嚇壞了,拚命往後退,一擠一退,大街上人潮湧動,非常之混亂。
這些腳夫大多都是那日求雨現場的暴徒,今日要殺他們的當家人,他們且能老老實實的?但是,今日不同往時,人群越是不散,兵丁推搡得就越是厲害,一個腳夫被推了一個趔趄摔倒,爬起來著勢要拚命道:“推啥?推啥?要搶人啦?”那兵丁仗著手裡的刀,膽子一壯,拿刀頂著那腳夫的胸口道:“錯!是要殺人!”指著他的鼻子又道:“你退不退?”
面對明晃晃的刀口,腳夫不敢放肆,不得不退。兵丁們閉著眼睛推搡、扯著嗓門吆喝:“退退退!再退!”腳夫們被迫一直退到趙家腳行的街邊上,把趙家的大門堵得死死的。
剛好趙家今天有糧船靠岸,何老五等人正好卸完貨在這腳行裡喝茶休息,門外這樣擁擠吵鬧,差點兒把磚牆都擠塌了,大家就一窩蜂跑出來維護自己的門牆。
兵丁們見了何老五,顯然有了忌諱,便不再推了,面向著巡檢司的大門嚴陣以待。
這時,黑漆大門內一個刑犯枷鎖鐵鐐出門,踉蹌一步差點摔倒,後面一個兵丁跟著跳出來抬起腳來踢他。
街邊腳夫一齊驚呼:“趙二爺!”呼聲方落,大門內接二連三推出芝蘭幫一乾大爺們,三爺楊忠德、紅旗五爺伍連雲、黑旗五爺何國三、巡風六爺何重禮等十五人。
這幫昔日的大爺在短短數日內變得蓬頭垢面,腦袋和雙手被碩大枷板與身軀隔離開來,一個個胡子拉碴,一臉於傷,那眉宇間的仇恨扭曲了整個面部,破爛的長衫子上滿是被鞭子抽裂的口子,邋遢得比路邊垂死的叫花子更勝一籌。
兵丁們一人押一個,刀片子在刑犯的屁股上拍打著,一步一推,一步一踹,逼著刑犯挨著排隊。接著,何家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足有十來口人也挨個地押了出來,把街心的空地擠得滿滿當當。
這幫老少男女雖未過過堂,未曾挨過打,但他們仿佛都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都低著頭,面如死灰,覺得無臉見人,也或許是被即將到來的死亡恐懼嚇破了膽,以至於散盡了魂魄。
這世上的人,任何一個都是不能容忍女人孩子遭受這種待遇的,何況眾人皆知,他們是何等的無辜。霎時間滿大街一片嗚咽唏噓,不絕於耳,往日交好的親朋鄰裡全都哭了起來,老太爺、老奶奶、奶奶、少奶奶、少爺、小姐……喊聲一片哭聲一片,好不淒慘。
最後出門的是秦溶和馬武,秦溶紅頂子下武將的戰袍長靴很是整齊,威風凜凜,表情冷得讓人不寒而栗。馬武戴上紅頂子、穿上官服站在秦溶的旁邊簡直矮了兩截,他今天來做這個監斬官,裡外不是人,心酸同情,尷尬無奈全都不敢表露出來。
秦溶一出來,滿大街的腳夫投去憤怒的目光,他們雖然懼怕這個殺氣騰騰的靖川營把總,但今後事無當家、衣食無望,饑餓煎熬將會永無了時,他們又且能被秦溶的威武所嚇倒。所有因為面子問題的腳夫都不約而同丟了肩上的擔子,握著扁擔相互靠攏,一時間在大街上周圍圍了一道人牆。
突然,人群中有人叫道:“二爺三爺不該死!”他這一叫喊,群起響應,一片憤恨,倒襯得那幫何氏老少十分該死一樣。趙俊林蠕動著乾裂的嘴唇想說什麽,卻始終沒能說出來,隻沙啞地啊啊著向眾人點頭。
又一腳夫質問秦溶:“他們沒有造反!何以該死?”這架勢,一看就是興師問罪。秦溶大聲喝斥道:“叫什麽叫?這裡只有芝蘭匪首趙俊林、楊忠德一乾反賊!哪來的二爺三爺?告訴你們,凡與之沆瀣一氣者全家處死!凡窩藏何家逆賊者視為同罪!你們最好都給我老實點!”
腳夫們聽到逆賊兩個字,無不為之憤怒,這些都是他們昔日的老少東家、當家大爺,怎麽會是逆賊?人堆裡又冒出一句粗魯的叫罵:“放你媽的狗打屁!他們是逆賊嗎?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馬武哪敢讓這幫人罵出第二句來,馬上拔出刀來道:“你們有幾顆腦袋?辱罵朝廷命官,該當何罪?還不快快退去,難道就不怕引火燒身嗎?”
兵丁們見老虎發威,再無顧忌,立即上去掄槍棍子打人。憤怒的腳夫與之衝撞起來,雙方棍棒相加,街上一下亂了套了。秦溶腰刀一拔,快步上前,一聲令下:“誰敢亂動就地正法!長槍隊準備!”幾百兵丁立即調轉槍頭,齊刷刷地站成一排,鋒利的槍頭對準腳夫,危機一觸即發。
何老五一看何家老少,心想,何大爺雖然可恨,這一家老小卻是無辜的,就算要殺人,也沒必要這樣大動乾戈。這陣勢,再沒人出來說句公道話的話,只怕這些兵壓不住芝蘭幫這些渾人,搞不好在這裡就要殺將起來,於是推開眾人擠到前排向秦溶抱拳道:“大人,且把槍收起來,以免傷了無辜,我量他們不敢來劫法場。”
秦溶為之一怔,兵丁們一齊調轉槍頭對著何老五。何老五本想製止騷亂,避免沒必要的誤傷,沒想到兵丁反而以槍相向,不由得十分惱怒,拍胸口:“來來來,衝這兒戳一槍,戳一槍!”
馬武一看,趕緊按下兵丁的槍頭,向何老五抱拳道:“何五爺,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這是幹啥呀?快退下,以免大人誤會。”
何老五拂袖道:“我本是好意,都把槍來對著我,真要殺將起來,這滿大街的居民且不無辜受害?後果算誰的?!”
“何五爺!你真不該出來說這種話。”馬武大聲地製止他繼續說下去,甚至於是警告。
何老五不吃他這一套,對秦溶道:“你們固然是有理,但也不能這樣咄咄逼人吧?太霸道了反而會把有理變成無理,許多事都是這樣變得不可收拾的,難道不是這樣嗎?有些人確實不叫話,的確該死,但不是所有人都該死。”一指街邊的腳夫道:“他們這些人說白了,還不是對在場的犯人有些同情,問候一下也不是不可以,民心嘛,安撫總比刀槍相向強不是?大人,你說呢?”
這話完全掩蓋了那些芝蘭腳夫的動機,似乎也有不平之意,罵人也不帶髒字,馬武在內心來說也是讚同的,只是誰又能吃得準這位秦大人呢?你何老五不是自找麻煩嗎?當下就重申道:“何五爺,這是什麽場合你不知道?不要給趙大少爺找麻煩。”
何老五理解不了他的好意,口氣凌厲的回答道:“這跟趙大少爺有關系嗎?”馬武道:“要想沒關系,那你就閉嘴吧。”
何老五頓生恨意,反問道:“閉嘴?讓你們殺倒一片,血濺當場?馬王爺,當差就要當好差,不要忘了你曾經也是太和十排,也是其中間的一份子,你希望這些人血濺當場?”指著趙俊林等刑犯又道:“從前的你,見了他們是副什麽德性?你忘了?”
馬武一愣一愣地道:“那是從前。哎,不是,何五爺,這跟你有什麽關系?你到底要幹啥?你是不是也忘了芝蘭公在世的時候對趙大少爺是副什麽德性?”
何老五道:“知道呀?那又如何?牆斜檁子歪,不消眾人推,它自己就倒了,不消你來指手畫腳!”
秦溶感覺自己的臉皮被這句不消你來踩踏得體無完膚,這還了得,堂堂靖川把總,且是你這個腳夫子冒犯得的?敢這樣說話,你把這幾百官兵擺在哪裡的?是不是不要命了?那握著腰刀的手指頭忍了又忍,只差沒有拔出刀來去剁了他的頭。但他是趙大少爺的人,刀落在他身上就等於落在了趙大少爺身上了,不看僧面看佛面,秦溶隻好忍著。雖然忍著,卻不能任由這個何老五這麽放肆,眼珠子射出兩道冷光道:“你的意思是一定要替他們出頭了?”
何老五本也不想為誰開脫,芝蘭幫這幫大爺對順和的那副狗脾氣他恨得牙癢癢,嘴上是那樣說,內心卻是犯不著為這幫人冒天下之大不韙。見秦溶說話了,還咬牙銼齒地瞪著自己,要是再進一步激怒他,只怕真就惹出禍事來了,於是只能抓著秦溶的短處說道:“秦大人,就算這些人該死,但犯人赴死朝廷都有慣例,送行的飯、斷頭的酒。他們不仁,但咱們不能不義,大人是正義之師,我希望大人不要少了這套禮法,畢竟死者為大。大人如果做到這一點,並能禮性執法,我想在場的人誰都不敢生事。”
秦溶一聲冷笑道:“大清朝的禮法要他們遵紀守法,他們做到了嗎?他們做不到,衙門為什麽還要他們吃送行飯斷頭酒?何五爺,我看你是吃飽了撐的!”何老五笑道:“大人,我這個人沒讀過書,求字認成來,但我知道人不比牛馬畜牲,人是有魂的,餓死鬼會陰魂不散啊。”秦溶見他一個勁地煽風點火,一點不給人留臉面,要是不拿出綱常來震住這斯,只怕芝蘭幫這幫亡命徒還真敢動手搶人,當下黑了臉,按著刀柄道:“放肆!”
何老五哈哈一笑,抱拳作揖道:“大人,算我求你,請容我給他們些水喝,給他們一口吃的,讓他們吃飽喝足,大人再送他們上路,望大人恩準。”秦溶嘴唇抽搐,馬武趕緊上前對秦溶也作了一揖道:“大人,我看可以考慮一下,趙家的人就是這樣,對誰都要講個仁義。”秦溶強按怒火,這兩個混蛋,滿口的仁義,自己要不答應,就是一個無情的惡人了。遂放了刀柄,退過一邊。
羅金狗見機就捉,衝腳行門口的小堂倌呵斥:“站著幹啥?把給哥幾個準備的團子都端上來!”
“來了!”小堂倌一聲吆喝,跑回腳行。幾個趙家幫的腳夫跟進去端出一筐子糠菜團子和一大桶鹽白開來,小堂倌後面跟著抱出一摞子瓦碗。芝蘭幫眾紛紛上前接碗舀水,送到每個刑犯嘴邊。刑犯們久渴見甘霖,咕咚咕咚喝了個碗底朝天,然後任由這幫兄弟把那粗糙的菜團子往嘴裡塞。可何家的老爺奶奶,少爺小姐們哪裡吃得下去這個,隻勉強啃了兩口就閉緊了嘴巴。
這時人群中又有人喊起冤來道:“趙二爺沒有造反!他不該死呀!”芝蘭幫眾又跟著起哄道:“就是!他們明明是在求雨,不是造反!”趙俊林水足飯飽,盡管聲音嘶啞,虛弱無力,但卻底氣十足地說道:“兄弟們,貪官汙吏,陰險毒辣,他們不食人間煙火,請你們不要惹禍上身。”
何老五做到這樣算是仁至義盡了,但他是不肯原諒這幾個芝蘭沙爺的,不得不說一句道:“趙二爺,你就閉嘴吧,安心上路,不要殃及子孫。”趙俊林脫口而出:“何五爺,我先謝謝你的好意,但大丈夫站著死不跪著生,就算死!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你們與那貪官勾結,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等設壇求雨,何罪之有?貪官祁凌致多少劣跡都在何大爺肚子裡裝著……”
“行了!”何老五歷喝一聲打斷,又道:“你還是這副臭德行,真要對簿公堂,你連我何老五都說不過!在你們的眼裡,只有那富貴豪強,哪有這一方窮苦百姓,求雨的動機人盡皆知,你休要在這裡大放厥詞,混淆視聽!”
趙俊林昂首挺胸道:“你算什麽?這天下的公理是你和我就說得清道得明的嗎?公堂之上,一片漆黑,是非曲直且能讓有理之人去說,我趙俊林死有什麽,貪官不除,縱然爾等滿口仁義道德,也休想有好日子過!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你就看著吧!我趙俊林跟何大爺去死,絕不拉稀擺帶!”
這種話就簡直說過頭了,這不是反是什麽?眾人都一致說你沒有反,也不會反,你卻要把反字來掛在嘴邊,不是打所有人的臉嗎?可是趙俊林不這麽想,他現在已經死到臨頭,反是死,不反也是死,說了要反又如何?
何老五一抱拳道:“趙二爺,你威武!”秦溶哈哈大笑道:“如此狂徒!說這些話是什麽動機,不是逆賊還能是什麽?何五爺,退下吧,你的仁義喂了狗了。”現場好一陣沉默,一腳夫不甘心的喊道:“趙二爺,芝蘭沒有你們就解散了,你為什麽要說這些?”
趙俊林毫不含糊的道:“貪官祁凌致
設下毒計,害死何大爺,不過是殺人滅口,難道你們不知道嗎?”秦溶又笑,笑得放肆無比,末了道:“逆賊,眾人之心已在一夜之間倒了向,難道你不知道嗎?人心永遠是向善的,難道你不懂嗎?你們一把大火燒死五條無辜性命,何其歹毒,難道也要所有人跟你們一勢嗎?”
趙俊林聽得一怔,繼而哈哈大笑道:“老子隻以為自己枉死了,原來早已有人替我報了這個血仇,哈哈哈!老子死得值了!”
楊忠德跟著哈哈大笑,昂首望天吟起詩來:“蒼天在上,日月無光,走狗奔豕,魑魅魍魎。袍澤視死,魂歸故鄉,我雖懼死,死又何妨!”一兵丁衝過去掄起槍把子就砸他道:“狗屁不通!你不怕死就早點死!”楊忠德一步三晃,繼續高呼:“蒼天在上!日月無光……”兵丁亡命搗他。伍連雲破口大罵道:“狗雜種!你那也算是本事?”對腳夫們喊道:“袍澤兄弟們!狗官扭曲是非,你們休要信他!”
可是,再多的呐喊都已經蒼白無力了,火燒縣衙的慘狀人盡皆知,不管是芝蘭的腳夫還是趙家的腳夫,都對扭曲是非一詞無動於衷了。秦溶怒喝一聲道:“一幫狂徒!押走!”何老五、劉大煙槍等人繃緊神經靜靜地看著,吃驚地聽著,是惋惜、是痛心、又是憤懣,道理對於這幫大爺,似乎瞎子趕夜路,黑白都不用分了,隻可憐這些老弱婦孺、懵懂孩童, www.uukanshu.net 都要跟著成為刀下的冤魂。
兵丁們推推搡搡,刑犯們踉蹌前行,滿大街的腳夫緊緊跟在後面。
涪江河的水就像一曲悲壯的旋律衝擊著擱淺的礁石,又像一陣陣沉悶的雷聲在山谷中回旋,它仿佛要告訴人們,道理代表不了真理,殺戮也代表不了正義,一切清白的,渾濁的都需要一個腥風血雨的過程來過濾,才能讓人分清何謂真善真惡。
刑犯們被推上了河岸,所有的枷板被扔到了一邊,劊子手抬起了刀口,所有的眼睛都盯著那些老者和孩子,要等著他們人頭落地的時候來發出一聲哀鳴。
趙俊林提高了嗓門喊了一聲道:“老爺、奶奶、太太、少奶奶、孩子們!受累你們了!上路了!但願來生我們還是一家!”楊忠德雖然顫抖不已,但還是要把他那首歪詩吼出來壯行,只是他那兩行眼淚已經未言先流,聲音也是沙啞無力了:“蒼天在上,日月無光,走狗奔豕,魑魅魍魎。袍澤視死,魂歸故鄉,我雖懼死,死又何妨!”
再看何氏一家老少,早已是東倒西歪,形如篩糠,哪裡還能站得住,要不是劊子手在一邊提著,可能早就倒在地上嚇死了。
秦溶面無表情,背過身去冷冷的說了一聲道:“行刑。”一片哭喊聲中,劊子手們手起刀落,無數顆人頭滾落在地……刑犯們倒下了,鮮血染紅了河灘。
刮風了,和著圍觀者嗚嗚地哭泣在嗚咽,涪江河見證了這一場屠殺,它沒有沉默,滾滾的浪花洶湧彭拜,勢不可擋的奔流發出一陣陣低沉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