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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15章,回來自省遭突變火焚縣衙
  細想起來,何老么真想不明白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不讓趙家糧船靠岸、不讓窮人買到救濟糧,所有人是不是就會買何家的糧了?這事兒此時想來怎麽如此荒謬?

  不該啊,拿著好好的日子不過,搞來搞去成了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真不該!

  兄弟二人誰也不說一句話,順山一直往上河走,接連翻了七八道梁子,看河對岸時,一馬平川,看樣子是到了柳樹沱的河對岸了。

  何二狗氣哼哼地道:“現在去哪裡?還要不要去找稅狠人?”何老么聽他的語氣,知道他心中積怨不淺,似乎矮了三分道:“過河,回去。”何二狗不再廢話,噔噔噔直接往山下去。

  到了河邊,何老么把辮子緊緊盤到頭頂,把銀票別在其中,揀水深出橫渡而過。好在衣服都是綢子,擰幹了在太陽下幾撩幾撩就幹了。

  柳樹沱不算大,就那麽兩條街,何老么到裁縫鋪扯了幾尺棉布,買光了兩條街的鍋盔,打了一個不小的包裹背到背上。二狗算是看懂了,備這麽多的乾糧絕不是要出遠門,只怕是要到荒山野嶺過日子去了。

  他也不說話,何老么怎麽走,他就怎麽跟。還真如他所料,等回到豐樂場,何老么城都不進,老遠就避開官道,撿山中小路直去孔雀椏,再從河壩返回,到黃果埡鄭家碼頭時,天就已經黑了。

  何老么想起來還沒吃中午飯,兄弟倆就在水邊上揀一塊石頭坐下來,啃著鍋盔,喝著河水,想著眼下的這個局該來怎麽破。

  二狗道:“當初我們就不該聽那個鬼道士的,白跑了一趟不說,還差點死在外頭。”何老么道:“亂說,這一趟不也搞了一千多兩銀子嗎?關鍵還讓我看明白了一件事,富人跟窮人永遠都是兩種人,要想一條心,還得是自己的袍澤兄弟才行。這一路我都在想,我們還有那麽多的田產、那麽多的生意,有這些,家就沒敗,如果老老實實的,說不一定什麽事都沒有,亂來反而會害了一家人的性命。這一千兩銀子,正好度過眼前這一段難關,我們就在外面待幾天,明天托個人去打聽打聽父母的情況再說。”

  二狗對何老么的矛盾善變無話可說,現在只能他說什麽就是什麽了。何老么自我解嘲地一笑道:“先前我也怪這個道士,但我現在覺得,他是故意要讓我出去走一圈,讓我們明白一些事,要不然,那小子明知道我們的身份為什麽還會說那些話?不過也好,沒有這一路的經歷,我們能把這許多事看明白嗎?所以,要怪還得怪我們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人。以前,我們都是按照自己的脾氣去做人做事,隻認為自己就是老子天下第一,理該如此,殊不知外面到處都是仇敵。”

  何二狗挖苦道:“你比那狗官都變得快。”何老么站起來,歎一聲道:“富貴都是雲煙啊,就像我們,費盡心思積攢財富,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還搞得臭名遠揚,人見人恨。細一想,像趙子儒那樣行善積德,窮一點,未曾不是好事。走吧。”

  何二狗被他搞得一愣一愣的,像吃了一塊石頭,擱在心裡簡直消化不了。

  兄弟二人乘著夜色沿河而上,到城南的河灘大壩時夜都已經深了,那些趁夜挑水抗旱的人也收了工。

  涪江河的水位每況愈下,河面劇烈收縮變窄,這一處河灘更寬闊了,一河壩的芭茅瘋長,到處都開著馬尾巴似的芭茅花。這芭茅林子在夜色裡格外霸道幽森,藏匿其間,既能保證充足的水源,又能看到縣城附近的動靜,

比山林岩穴更利於隱蔽窺視,在這裡安營扎寨最理想不過了。  安頓好藏身之所,何老么決定趁夜深人靜去找盧掌櫃問問情況,但他不能告訴二狗,那狗脾氣動不動就狂吠亂叫。

  好不容易等他睡著了,何老么偷偷摸出芭茅林往城裡去。剛要爬上官道大街下河壩的那條岔路,遠遠看見路口三尺下的莊稼地角上有人燒火,借著火光看見燒火的人正在哪兒磕頭。

  何老么沒多想,因為這三岔路口常有人在此燒錢送鬼,他隻想著等那人燒過走了再過去。靠在路坎下靈光一閃,不對呀,燒錢送鬼一般都是在黃昏落黑的時候,這時間都深夜了,不是招鬼的嗎?送鬼一般都是在路口上,這人為什麽在地角上去燒?送鬼是不需要磕頭的,那人磕頭作揖,嘰嘰咕咕,顯然不是送鬼。於是躡手躡腳順路坎靠攏過去要看個究竟。

  待走得近了,聽見那人嘴裡嘰裡咕嚕在通白(和亡靈說話):“……你在那邊要保佑兩位少爺平平安安,給他們托個夢去,叫他們走得越遠越好,千萬不要回來,回來就是死路一條啊……”何老么毛根子一炸,腦子嗡的一下就糊塗了,這燒錢的人就是盧掌櫃,他在和誰通白呀?只聽盧掌櫃又道:“天不長眼啊,大爺,這樣一個狗官,看似人模狗樣,實在是險惡無比呀!你落得這樣一個死法,叫人有冤無處伸,有苦說不出啊,你為什麽不把他收了去……”

  何老么哪裡還聽得下去,也不躲躲藏藏了,三步當著兩步走過去,還沒到地頭就哭起來喊道:“掌櫃的!……”喊了三個字就哽咽了。

  盧掌櫃嚇了一大跳,手裡的一遝紙錢轟一聲落到火堆裡。聽到何老么的聲音焉能不驚?給他知道何大爺死了,還不得要把天都鬧塌下來嗎?

  盧掌櫃忙扭過頭來問道:“你是哪個?!”何老么不敢直視,轉股臉去對著路坎哭起來,啪啪的抽自己的臉,抽一巴掌吐一字:道“你!隻!說!”最後一口氣吼出來道:“是不是我老漢死了!”

  還真是何老么!盧掌櫃呆了,你你你半天沒你出來。何老么猛地轉過身來吼道:“說呀!”盧掌櫃看他眼淚鼻涕在嘴上掛了一堆,惡得那個樣子要吃人了,心裡一痛,也是把眼睛一抹,眼淚也下來了道:“大少爺,你不該回來呀,何大爺……死了。官,官府通緝你了,今天貼的告示。”何老么哪裡還在乎通緝,哽哽咽咽,一步一步走向即將熄滅的火堆,撲通跪下,咚咚咚磕三個頭道:“老漢,你……硬是……說死就死!我叫你不去,你非去……”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了,嗚嗚地哭出聲來。

  盧掌櫃道:“……少爺,小聲點,你是個爺了,三十多了,要做什麽,得先走脫。走不脫,什麽都做不了,你還是快點走吧。”

  何老么道:“我不要走脫,我跟那狗官同歸於盡!”盧掌櫃急了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說著過去拽起他來直往河壩裡走,進了芭茅林子才又說道:“少爺,今天來了個姓秦的,帶了八百官兵來,就住在你何家大院,等著捉你呢!這時候,你應該遠走他鄉,不應該在這裡呀!”

  何老么哪管他這個,瞪著眼道:“我老漢怎麽死的?砍的頭?”盧掌櫃道:“不,喝酒喝死的,馬武找到我說,那狗官竟沒動刑,而是設宴款待,要你老漢認罪。你老漢死不認,不認就喝酒,去的人每個人都喝,問一句認不認罪,不認就喝一碗,二爺三爺他們每人喝了五碗之後,那狗官就不讓他們喝了,所有的酒隻讓你老漢喝,你老漢喝了二十碗也不認罪,當場就趴下不省人事了。那狗官偏偏把你老漢單獨關進牢房,不許任何人去伺候,第二天開堂提人,就已經……”

  何老么鼻涕橫流,繼而咬牙切齒地道:“好啊,狗官這一招殺人不見血呀!可是我這老漢硬是蠢了點,他叫喝就喝呀?不怕他的酒有毒嗎?”盧掌櫃道:“毒倒是沒有毒,二爺三爺他們只是醉了一場,第二天啥事都沒有,你老漢為什麽心甘情願要喝二十碗酒?還不是因為一家老小全在牢裡!”

  何老么道:“我家老小呢?有沒有事?”盧掌櫃道:“暫時沒事,所以少爺這時候千萬不能魯莽,一魯莽就一家老小難保。”

  何老么沉默了許久,一屁股坐到地上道:“能不能把我老漢弄出來?”盧掌櫃好生為難,癔症半天道:“這個……恐怕惱火。”何老么道:“你就去求那個馬武,我出五百兩銀票,事成之後,他三百,你兩百。”盧掌櫃道:“少爺,這個事我已經問過馬武了,馬武說,人死了縣衙自會收埋,千萬不要有你這樣的想法,這樣就說明你兄弟倆就在縣城附近,那狗官且能放過你?”

  何老么又是許久的沉默,拿出五張銀票塞進盧掌櫃手中道:“那收埋的時候你出個面,把我老漢送到太陽山老家去安葬。”

  盧掌櫃這下接了銀票,說道:“今天我為這事兒也動了不少腦筋,最好的辦法是等他們埋好,再想辦法移棺。”何老么想想道:“這樣也好,我就在玉皇山等你。”

  盧掌櫃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問道:“那……少爺需要些什麽不?我給你送來。”何老么搖頭道:“暫時什麽都不需要,我會小心應對一切,裁縫鋪我送給你,你好生經營,幫我把老漢的事辦妥帖就行。有什麽事我會親自來找你,你不必找我。如果二爺三爺他們家裡人找到你,你就替我安排一下,叫他們躲起來,以免受牽連。”

  說到這裡,何老么臉轉過一邊,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思考。盧掌櫃等了半天道:“少爺還有什麽要交代?”何老么道:“事情太多了,我也理不出個頭緒,如果你有空余的時間,不妨幫我去探探監,看看我老母、婆婆爺爺……看他們是不是平安。”盧掌櫃道:“好,這我一定做。”何老么道:“就這些了,你先回家。”盧掌櫃鞠了一個躬,退三步道:“那……少爺,我走了。”

  盧掌櫃隻管在這裡一味地勸阻何老么退讓,他卻不知道就在天黑的這段時間官府的判決已經下了,新的告示已經貼滿了大街小巷,何大爺聚眾鬧事,圖謀造反,其罪當誅,著滿門抄斬,即日行刑……

  看著盧掌櫃走遠,消失,何老么雙手捧著臉哭了好一陣,爬起來去找二狗。他們得盡快走遠點,不能讓二狗知道這些。

  待走回倆人的窩,草窩裡只剩一個包裹,二狗蹤影全無。這一下,何老么的心子裡突然竄出幾股火來,這幾股火讓他徹底六神無主,他什麽都不怕,就怕二狗聽到他和盧掌櫃的對話,跑去做蠢事。這家夥從來都是腦子缺根筋,遇事衝動暴躁,不顧後果,這時候不見了,不是去做蠢事去了還能幹什麽?

  圍著芭茅林找了兩圈,愣是沒見著人影,這大半夜的,叫也不能叫,喊也不能喊,到哪裡去找?猛一回頭,看見遠處冒出一股濃煙,縣城裡一片叫嚷,竟是著了火了。

  何老么急得雙腳直跳,大罵何二狗的老娘道:“你媽個蠢東西!你要把一家的性命都斷送掉啊!”

  本想去找他,幫他逃脫,又害怕在路上錯過了,他回來找不著人,又要生出其它亂子來。如此,走也不能走,喊也不能喊,只能在原地跌腳罵娘。

  再說何二狗迷迷糊糊打了一個盹,心裡有事的人怎麽能睡得著,醒來一看何老么不見了,想他肯定進了城,爬起來也順著那岔路往城裡去。

  遠遠看見倆人在火堆邊說話,細一聽竟是老漢給那狗官害死了,當時就氣得咬塌牙床。剛好盧掌櫃拉著何老么回頭走來,他就躲過一邊藏起來,等二人走過,他也跑到火堆邊跪下磕了三個頭。抬頭看見火堆邊的火撚子還亮著,心頭的熱血就往上衝,罵了一聲狗官,老子殺不了你燒死你!完了拿了火撚子就往縣城衝。

  何二狗雖憤怒,卻未完全喪失理智,摸進城後,揀那最為狹窄的街房巷道往正街上鑽。那時的街房一戶挨一戶,除了人行通道外,戶與戶之間都只有一尺寬的排水通道。久不下雨,許多人家的通道裡都堆放有少許的柴禾。

  何二狗鑽出巷道,靠在巷子口的籬壁上,見大街上時不時有一隊隊巡街的官差兵勇從面前走過。由於今夜沒月光,街上很黑,借著兵勇手中的燈光,他看清對面正是何記雜貨鋪,也就是說自己選的位置沒有錯,那條巷道離縣衙不過十六七丈距離,只要能過到對面,就能從雜貨鋪的小巷子鑽到縣衙的後院圍牆下。

  可是,要過去有點不容易,兵勇總是五人一隊,圍著縣衙和巡檢司轉圈兒,前面的走過,後面的跟上,時緊時松,有時候間隔一丈,有時候間隔兩丈,有時候沒有間隔,要是冒冒失失的,一出去就會被人看見。

  何二狗試了幾次都無功而返,正在猶豫是不是退回去另外找出口,只聽衙門口有人問道:“大牢那邊誰在那裡?”

  有人答道:“秦大人就放心吧,周統領剛剛過去了,一百人把那裡堵得死死的,蒼蠅都飛不進去。”

  那秦大人又道:“我剛來,對你們這裡不熟,但我知道大牢外面有一條巷子,守住裡面還不行,那條巷子起碼也要五十人去守住。你們也不要隻守在這一塊轉圈,沒有城牆,各條街上,包括河邊都要有人巡查,人不夠可以再調。”

  回答的人哦了一聲道:“那就請秦大人再安排一些人來,我們巡防營沒人可派了。”

  秦大人道:“我這就去派人,你們走遠點,不要在這裡前腳踩後腳。”

  何二狗一聽,慌了,要放火就得趕快,刻不容緩!等到他派更多的人來,就算自己放火成功,只怕也走不脫。

  那邊的人在說話,對面巡查的人斷了,可是這邊巡查的又走了回來,這當口就聽到幾聲狗叫,狗叫之後又是巡查的兵勇在罵狗,何二狗伸出頭去,昏暗的亮光下有幾條狗從那邊竄過來,何二狗膽子一橫,急中生智,彎下腰去學著狗的樣子竄了出去,在街心還學了兩聲狗叫。

  沒想到這一招居然瞞天過海,何二狗竄進那條巷道,瘋狂地往裡鑽,出巷子口時腳下正好有一堆乾柴禾。他抱起柴禾順左手的巷子往北去,一直鑽過五六條叉巷,來到一條弄堂,穿過弄堂往縣衙後院的圍牆下靠。

  縣衙的圍牆之高,高到無法看到裡面的房子,到了圍牆下往前跑了十來丈,看見圍牆內黑戳戳的香樟樹了,何二狗蹲在牆角晃燃了火撚子,點燃柴禾一個個往圍牆內扔。

  圍牆內三尺之遙就是祁凌致官邸的夥房,牆外扔進來的火把掛在房簷吱吱的燃燒起來,偏偏那房簷之下又堆滿了柴火。天干物燥,火種不斷地扔進來,有的剛好落在柴草堆上。熊熊的大火立刻席卷了夥房。

  那夥房和正房並未分開(川中人家的建築基本都這樣),火勢一起,呼啦啦往上竄,烈焰濃煙漫過圍牆直往正房上卷,迅速引燃了牆面木製立柱夾板,上面的油漆成了理所當然的助燃劑,滋滋啦啦,大火未上房卻先上牆,迅速從山牆繞到前牆,滾滾烈火濃煙夾著刺鼻的油漆味兒彌漫開來,迅速包圍了祁凌致的官邸。

  何二狗在牆外看不見火勢是不甘心的,到處找柴禾,找到就拚命往裡扔。柴禾盡往火焰處扔,扔一處引一處,等到裡面傳出了救火之聲時,祁凌致的官邸已經陷入了火海之中。

  何二狗隻想把祁凌致燒成一堆焦炭給他老漢去陪葬,火再大他都不死心,裡面的人鬧翻天的叫救火,他在外面拚了命的找柴火往裡塞。裡面熊熊火焰,喊聲震天,外面忙得不可開交,加柴助威。

  嘩嘩啦啦一片響,房上的瓦礫挨著往下塌,那幾顆香樟樹被衝天大火卷的吱吱直響,樹葉被熱浪濃煙衝得飛將起來,好不壯觀。

  祁凌致被濃煙嗆醒,劇烈咳嗽,身邊的女人更是如此。聽見外面叫翻了天,兩口知道是著火了,一睜眼,眼前一片紅塵滾滾,東南西北都找不到了。祁凌致想的還不是逃命,而是要爬起來看看怎麽回事。還沒等他起身,大火就燎著了蚊帳,席卷上床,肉皮火辣辣的灼痛,身邊的女人更是全身都燃起來了。

  這種情況下的人除了驚慌之外基本上是沒有任何意識的,更別說互救,祁凌致是光著身子睡覺的,潛意識就是趕快逃命,丟下女人跳下床就往門外衝。烈焰濃煙讓他喘不過氣來,好不容易不顧死活的摸到門口,肺部的撕裂就把他嗆暈了,跨出臥房的門就一頭栽倒在堂屋的空地上,想要爬起來都已不能。

  圍牆外的何二狗看頭頂的火光,知道這場大火就算神仙也撲不滅了,撒丫子開始逃跑。火在這乾燥的季節是最具殺傷性的,在沒有水源的情況下,面對這樣的大火,再多的人也只能望火興歎。一縣之長困在火海裡,大門已被烈火圍困,光是那灼人的熱浪就把前來滅火的眾人排斥在兩丈開外。九房典吏、攢點、書記以及聞訊趕來的衙役官兵百多人也只能遠遠地大呼祁大人。

  這時楊鐵山頭頂一床濕漉漉棉絮,像一匹飛馬一樣衝過來,老遠就大叫道:“閃開!”眾人閃開一條路,那匹飛馬就直往烈火熊熊的大門上撞,轟隆一聲,大門倒掉,楊鐵山摔倒。門內的火光一閃,家具之上、牆壁之上火焰趁著這股風勢騰騰上燎,照亮全院。

  這時,又有兩個不怕死的跟著衝了過去。

  楊鐵山甩倒,爬起,又被一團柔軟絆倒,一摸一團肉體,只知道是個人。當下不管火、也不管是誰,撅著屁股就往外拖,拖到大門口就被後面來的人接住。火焰何其凶猛,眾人隻覺屁股上著了火,三個抬一個,帶著一股火苗跑到院中,待眾人來接住時已是滿身火起。呼啦一下,所有人紛紛脫下衣服,皆來滅火相救。

  七手八腳一陣亂撲亂打,火是撲滅了,三個人成了千瘡百孔的叫花子。再看地上那人,正是知府大人祁凌致。他雖被熏暈了、熏黑了,那條辮子卻還比較完整,身上也沒有大面積燒傷,虧得是裸體逃命,才避免了被燒成烤雞的厄運。 只是,他那可憐的女人孩子和傭人皆已盡數葬身火海了,想要再去相救,神仙已是不能。

  再看那官邸,牆面的門屏烈火呼嘯,垮的垮,塌的塌,頃刻之間分崩離析。

  這場大火,全城翻了天,看稀奇和救火的人到處亂竄,新來的靖川營把總秦溶去何府調兵未回,守大牢的巡檢司統領周乾乾按兵不敢動,巡街的兵勇官差都趕回縣衙救火去了,致使何二狗放完火大搖大擺地出了城。當他返回河壩芭茅林草窩的時候,老遠聽見何老么在那裡嚎啕大哭,破口大罵,他順手扔給何老么一張紙道:“哭什麽哭!報了舊仇又添新仇,自己看看!”

  何老么猛地爬起來按倒他就是一頓生煎爆炒,破口大罵道:“你媽拉稀的!你這個蠢豬!你這一把火把婆婆爺爺、老母妻兒全都燒死啦!”何二狗一腳蹬開他吼道:“你才是蠢豬!你好好看看那告示!去看看!聚眾造反!滿門抄斬!你還想活?”何老么舉著的拳頭僵在半空,站在那裡死也不肯相信,何二狗爬起來吼道:“什麽事都聽你的,當縮頭烏龜去!你以為老老實實他就放過你了?錯啦!去看告示呀!難道這告示是我燒死他之後他再爬起來寫的?”

  何老么如當頭一棒,慌忙找到告示拿起來看,可是哪裡看得見,一把告示揉成一團道:“你就肯定你把他燒死了嗎?你為啥不叫我一路去?”何二狗懶得理他了,拿起包袱來背上:“快走,大隊官兵馬上就到,一千多人可以把縣城圍上兩圈,別怪我沒提醒你。”說完就走,而且帶跑的,也不去管何老么走是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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