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圍觀者表情各一,盡皆動容,有擔憂害怕的,有暗自稱快的。永和五虎一幫人卻是怒形於色,都看向張三爺。戚子謙著實吃了一驚,既然是稅狠人,為什麽不上報府衙,請求靖川營前來圍剿?但他不完全明白楊鐵山的意思,哪裡能亂說話。楊鐵山冷冷地看著楊小山道:“楊小山,如果真是他,這可是你的殺父仇人,你不是有火槍嗎?”
張三爺臉上一陰,回看陳家五虎道:“姓稅的不但是楊少的殺父仇人,我陳家兄弟也跟他仇深似海!楊大人,只要你一聲令下,我永和馬首是瞻,誓報此仇!”
楊小山皺著眉頭,猶豫不決。說實話,他不是不想報仇,而是很知道稅狠人的厲害,一旦除惡不盡,就將禍患無窮。張三爺之所以這樣爽快,因為他是巡防營管帶,手下有二百兵勇,名正言順。
楊鐵山看也不看楊小山,對張三爺道:“稅狠人鬧這一出,無疑成了真正的盜賊,我們再把他當成以前的稅狠人是高看他了。張三爺,你手裡有多少火槍?”
張三爺一心要拉楊小山下水,遂說道:“楊大人,稅狠人雖然不再是以前的稅狠人,但他手下那幫弟子個個武藝高強,千萬小覷不得,要對付他,沒有楊少爺加入的話,贏的幾率會很小。”楊小山紅了臉道:“張三爺,你是巡防營管帶,名正言順,再加周乾乾周大人數百人之眾,還怕對付不了稅狠人?張三爺如果覺得手裡的火槍不夠,我楊小山有多少借你多少,你又何必強人所難?”
張三爺呵呵笑道:“楊少爺,殺父……”楊小山舉手打斷他,抱拳道:“張三爺,楊某上有老娘當家,怎敢胡亂作主?殺父之仇雖然不共戴天,但這一次純粹是因為蔣大人硬要把路股強加到百姓頭上引出的事端。說實話,你我買股票幾百上千股,為的是賺錢,老百姓拿出五兩十兩等於要了他們的命,買一股兩股談什麽賺錢?張三爺,我楊小山並非官場中人,看不慣這等行徑,我可不敢蹚這趟渾水,張三爺原諒則過。”
張三爺還要說,楊鐵山厲聲道:“楊小山!你廢話真多,有幾條槍都拿過來!老子替你出征!”說完看看張三爺的臉色又道:“但是,你也別想置身事外,我令你派三百得力弟兄去磨嘴到太平場一線守候,一有可疑人等經過,立即回來告知。”楊小山道:“好。”楊鐵山再次囑咐道:“記住,我們的成敗在於你,要是敢敷衍了事,讓賊子從你眼皮子底下溜了,我不放過你!”楊小山站著聽完,把手一揮,帶著他的人走了。
楊鐵山這才對張三爺道:“張三爺!叫你的兵!拿上你的家夥!是真是假、有用沒用,我們去賭一把!如果真是他,作完案回老巢是必然,在老巢待不住也是必然,逃往渝城必是他的退路,我們就在康家渡等著他。如果不是他,周乾乾自然應付得了,我們此去就當野營練兵了。”……
太和茶倌,張山衝進門一聲喊:“哥!縣衙被劫啦!楊鐵山帶張三爺要去康家渡,楊小山要去太平場!”屋內喝茶的人驚悚,馬武一愣,放下茶碗怕案而起道:“好啊!大膽的賊子!”李事聞言笑道:“對啊,那賊子真夠大膽的……”馬武橫他一眼道:“閉嘴!”李事嘿嘿笑。
張山道:“哥,這下怎麽搞?”馬武反問道:“什麽怎麽搞?你要搞哪樣?回家睡覺!”指著眾人轉一圈又道:“統統回家睡覺!”張山李事光洪順楞著,看眾人都被趕出去了,光洪順道:“哥,
這時候不管不地道,你想啊……”馬武舉手製止他說下去,摳著嘴角道:“楊鐵山憑什麽就去康家渡?他認定別人就會去康家渡?楊小山憑什麽去太平場?縣城四通八達,拐一個彎就可以從富谷寺去新興、去周堆,還可以去通化、去玉華、去唐店,去了唐店、周堆就是泥牛入海,傻子都不會折回太平來,他楊鐵山去康家渡捉鬼呀?” 光洪順道:“這可不一定,稅狠人這幾年東家藏西家躲,在觀音閣欠了不少人情債,他要跑路了,絕不會丟下這些人,特別是王家寨康石匠一家。你想啊,連我都知道他呆在康家,江湖上得有多少人知道?他跑了,康石匠怎麽辦?”張山道:“他就有可能回去帶康石匠一起跑。”馬武掐頜想了想,搖頭道:“你們把稅狠人看成什麽人了?要做這樣的事,他事先會沒有準備?恐怕該跑路的人早都已經跑八百裡了吧?他會蠢到事後才來應急抓天?換了我也不會蠢到這地步啊?”
張山李事光洪順沒話說了,是啊,稅狠人要是這樣蠢,他還是稅狠人嗎?早死八百回了。但這三人做慣了賊,做賊的每一次出手都不敢保證手到擒來,他稅狠人就敢保證一出手就能把縣衙抄個底朝天?出手之前,他就能把後路安排得妥妥當當?不一定吧?萬一縣衙連一根雞毛都沒有,純粹白忙活呢?也讓康石匠跑百裡之外去等著?這好像也說不過去。
馬武道:“也許你們說的也對,這世上的賊出手之前想的都是怎樣才能得手,能不能得手,沒得手之前是很少考慮後路的。可以把稅狠人想得蠢一些。那這樣,楊鐵山既然去了康家渡,我們也不用亂跑招搖過市去王家寨,就跟在楊鐵山屁股後面看稅狠人會不會出現。前提是,稅狠人不出現,你們就不能出現,一旦稅狠人出現,再設法相救……不,這樣你們辦不到,乾脆趕在他們前面去,先把渡船給我包了,敢不敢?”
張山李事撓頭,光洪順道:“我們又不去殺人放火,包個渡船有啥子不敢?不過,真要打起來,我們是不能出頭的。”馬武道:“知道不能出頭就對了,真要打起來,你們出頭也沒用,我只要你們保證渡船不逃走就行,只要渡船不走,憑稅狠人那一幫子的本事,還能走不脫?”
張山道:“那……我們可以先殺了撐船的,然後藏在水裡頭不露面。不過……能不能上船?……”馬武道:“如果稅狠人真的鬼使神差去了那裡,保證把船留給他就算幫了大忙,別的,你們什麽都不要做。但無論如何,你們得給我藏好了,不到要死人的地步千萬不要給我露了馬腳!”
張山道:“這個很容易,殺了撐船的,船就是稅狠人的了,然後我們藏水裡不出來就是。”光洪順道:“那還等什麽,走!”
且說許二麻子、乾滾龍二人順著腳印一路尋去,由於是暴雨,山坡陡斜,雨水落地後迅速流走,並未形成泥濘。前面的人走過,腳印被雨水一衝,變得十分隱約。但所幸的是,大隊人馬走過,林間的雜草和樹枝都有一邊倒的痕跡。
二人跟蹤這一軌跡,一路上山下坡過澗,翻了幾道嶺子,那雜草樹枝上留下的痕跡都十分明顯。直到要過五道溝的時候,雨才小了些,一出山林,可以看得很遠。許二麻子四處一望,對面的山腳下正有一幫蓑衣人在往林子裡鑽,只是人數少了不少。
乾滾龍咦了一聲道:“哥,是不是跟錯了?怎麽才這幾個人?”許二麻子用匕首在樹上砍了幾刀,形成一個指向對面山的箭頭,跑了幾步才接過乾滾龍的話道:“也許他們分散了,管不了那麽多,跟上這一路就行。別囉嗦了,衝過去跟緊一點,不然就要跟丟了!”
爬上對面的山腳,二人喘得不行。上山的小路有雨水流動,前面的人走過,在草間留下一些泥濘,溜滑無比。許二麻子不知這一路土匪究竟有多少人,根據泥濘的糜爛程度來猜測,他估計不到十人。順著草徑,又翻了兩座山丘,看方向竟是迂回往南,溝底下已是豐樂場的地界了。
乾滾龍又咦了一聲道:“不對呀,怎麽方向變了?他們為啥會往豐樂場方向走?這不是自投羅網嗎?”許二麻子是老江湖了,懟了他一句道:“你懂什麽,這叫反其道而行之,越是凶險的地方越讓人想不到。我敢說,就算周乾乾在這裡突然跟這幫人相遇,也絕對不敢肯定他們就是盜匪。不過,這幫賊子也不蠢,我估計他們的路線是去富谷寺。”
乾滾龍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一把拉住許二麻子道:“哥,從這裡出去不過裡把路就是黃果埡,你估計周乾乾得到信之後回縣城會走哪一條路?走首飾埡還是走大河邊?”
許二麻子一怔,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頭道:“嗯,河邊的路是船拉兒走的,很難走,還要過幾條入水口,但……”話沒說完,一推乾滾龍道:“你就去黃果埡河邊,周乾乾不走河邊也要走土地埡,你無論如何也要攔著他,叫他往富谷寺去,快!”乾滾龍不無得意地道:“好!”話落,人已經竄了出去。
走了乾滾龍,許二麻子後悔了,少個人少個照應啊,那王八分明該不是怕死借機逃了吧?怎麽辦?再跟上去,一旦被發現,肯定死路一條!腳下一猶豫,不免回頭看,一回頭,不遠處人影一閃,依稀是一身官服。
許二麻子大喜,算定是縣衙的捕快到了。可是,等他想看看到底來了多少人的時候,身後一個鬼影子都沒了。
難道是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雨早就沒下了,怎麽可能看花眼?想來那捕快也跟自己一樣單槍匹馬,他也怕死,
不過,來一個也好,總比自己一個人強。
當下隻管往山下走,一邊走還一邊在心裡打算盤,但願這幫人再不要分散,一旦三五成群分成幾路,甚至再一個一個分散,天一黑,還真不知道到哪裡去找他們。可這時候除了繼續跟著就別無選擇,他堅信,就算最後隻跟著一個人,也終有跟到他們落腳之處的時候。
等再一次下到山腳下,溝底散得很寬,左手橫向一條溝,右手縱向一條溝前面的人出現在山溝中央的田埂路上,徑直往左前方山嘴去,果不其然,對方二十幾人的隊伍僅剩八人。這種狀況早在意料之中,許二麻子伸長脖子左右望望,迅速在樹上留下記號。這裡已經是四埡口了,爬上對面那座山往左再翻山去石磨子,順太陽山過去就是黃果埡,真要去黃果埡,你就是插翅也難逃。”
想到這裡,一個箭步落到下面的泥濘路上,尋著田埂路往對面攆了過去。
說實話,跟到現在,許二麻子想的已不再是那二百兩賞銀了,而是想的怎樣抓住這次機會立一大功,攀上蔣黎宏,混個捕快來做做,做不了捕快,免了江湖緝殺令也行。
一進林子,前面的人有路不走,還是選擇林間的茅草叢往上攀爬。這一次,許二麻子跟得很近,雙方不過七八丈距離,他搞不清楚這夥人為啥越走越慢,但他明顯覺得危險正在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上了山腰,前方出現一塊草坪,許二麻子一露頭趕緊縮回,嚇出了一身冷汗。
正當他驚猶未定之際,忽聽嗖的一聲,接著撲通從身後樹上落下一蒙面人來,那人落地猛一振身,持刀向他撲來,還沒等他爬起來逃竄,一只有力的大手就抓住了他的後背,整個兒把他提了起來。許二麻子隻覺眼前一花,身體被拋起向前急墜,耳邊風響,啪的一聲摔在了草坪上,身上一痛,地上的汙水濺了一臉一嘴,接著耳內傳來一聲呵斥:“不知死活的東西,一路上給你機會逃命,你偏要往刀尖上撞。”話落人影一晃,一柄冰涼的大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許二麻子吐出嘴裡的汙水,掙扎著想要翻過身來,背上陡地挨了重重一腳。他悶哼一聲,拚命仰起脖子一看四周。
面前赫然七八個蒙面惡煞神,各自手按刀柄,一雙雙眼睛橫眉怒目,滿是殺機,鬥笠蓑衣上的水兀自潺潺往下滴落。其中一人跨一大步向前,鏗鏘一聲,巴掌寬的刀片子拔出來當巴掌,一左一右在他臉上拍了兩拍,厲聲喝道:“說!是不是衙門走狗!”許二麻子嚇得面如土色,腿如篩糠,結結巴巴道:“不不不……不是。”那人喝道:“既然不是,為何死死相跟,屢屢不退!”許二麻子癱在地上,舉起手來作揖道:“哥老倌饒命,兄弟也正被官府通緝,逼上梁山,無路可走,也本想趁今天摸進縣衙發一點小財,找幾個跑路的盤纏,沒想到各位大哥先我一步。我也是鬼迷心竅,一心想大爺些能賞我一些小錢,沒曾想各位大爺理也不理,我就隻好跟來,萬望各位大爺大人不記小人過,網開一面,收我做個小弟也行,兄弟願意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那人一怔,頓了頓,吼道:“一共幾個人跟蹤?膽敢不老實,老子要你血濺當場!”許二麻子連連道:“一個、就我一個。”那人踹他一腳,踩住他腦袋罵道:“放屁!”
許二麻子再不敢亂接話口,此時說錯一句必定腦袋搬家,央求道:“真的隻我一個,求哥老倌開恩。”
那人挪開腳,踩住他的肩膀一蹬。許二麻子滾了一圈,翻身跪起,不停作揖,猛見一清瘦小夥突然摘下面巾,拔劍在手,左手五指呈虎鉗向他擒來道:“你可認得余德清!”
許二麻子大驚失色,對方自報姓名,那就是要殺人滅口了。一眨眼之間,來人已到面前,脖子就被他拿住,接著身體懸空,啪的一聲再次摔倒地上,只聽余德清哈哈笑道:“此人乃是永和的敗類許二麻子,以拐賣女人,先奸後賣為生,他可不是被官府通緝,而是被江湖通緝,你們可認得?”
眾人哪裡認得什麽許二麻子,都吼道:“宰了他!”
許二麻子魂飛天外,連連求饒。驀聽得一聲喊:“還有一個!”隨即人影一閃,啪的一聲,一人從天上掉下來,把草地砸了一個坑。許二麻子隻當乾滾龍被捉了回來,側目一看,地上的人竟是一個背刀的捕快。
余德清又是哈哈一笑,劍尖一指,目露凶光道:“你個該死的,竟然勾搭官差,一路跟來,欲置我等於死地,還不是走狗?你不死,天理難容!”手起劍落,一個洞穿,拔劍再一個洞穿……
鮮紅的血水噴出來,三刀六洞,六刀一十二洞,洞洞見紅。許二麻子和那捕快手腳亂蹬,魂歸黃泉,兀自驚恐萬狀,死不瞑目。
兜兜轉轉走了許多冤枉路,終於誘殺了這兩條甩不脫的‘尾巴’,余德清擦乾淨劍身上血跡,率隊直去富谷寺聚集。
同一時刻,三裡許之外的河灘上,周乾乾十一人早已舍了馬匹,連同數十名巡防營官兵沿河床直上,一路上遇水蹚水,攀崖越壁,到黃果埡入河口剛好和乾滾龍撞個正著。乾滾龍如見救星,跟周乾乾如此這般一說,周乾乾急領捕快兵勇及乾滾龍、皮渣三十余人撲向四埡口。待追到許二麻子和那捕快喪身之處,於德清等人已去得不知多少遠了。
而這時蔣黎宏的轎子,連同巡防營二三百余勇浩浩蕩蕩,還在首飾埡下的泥濘道上一步一滑,艱難跋涉。
余德清一路人馬趕到富谷寺通往陳古某一山梁的時候,稅狠人、莫道是兩路人早已恭候多時,稅狠人開口就問道:“怎麽這麽長時間?都是什麽人?可有清理乾淨?”余德清道:“是永和的混混,這個混蛋很狡猾,在四埡口繞了三道梁子都沒有甩掉他,後來竟然跟上來一個捕快,但所幸已經被我宰了。莫道是道:“那就是說後面還有人?”余德清道:“不清楚,但出了四埡口我們走了許多處水溝,想來,他再難跟上。”
稅狠人一皺眉,雙手叉腰想了想,順著山林邊趕路邊說道:“這一路走了接近兩個時辰,耽誤太大了,捕快顯然是縣衙裡面被人解救出來的,由此可見,我們的處境很危險,說不一定消息已經傳到了豐樂場。”莫道是驚道:“不會這麽快吧?……”
稅狠人道:“還快?你們估計一下,從河邊棧道到豐樂場這段路,全力奔跑的話需要多少時間?”余德清道:“最快也要一個時辰。”稅狠人道:“那就對了,現在的情況很有可能是,前面有人堵,後面有人追。”
眾人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甩開大步跑起來,但山裡太滑,幾千兩銀子、銀票、股票分散在眾人身上,怎麽還跑得快?稅狠人道:“加快速度趕路,爭取在前面沒被堵住之前趕回王家寨!”
莫道是邊跑邊說道:“師兄,你的意思是有人知道是我們搶了縣衙,而且還知道我們的路線?”稅狠人道:“捕快都已經追上來了,你廢話還這麽多,不會凡事往最壞處多想想啊?萬一我們剛進衙門就被人看見,而且馬上就去豐樂場報信了呢?再萬一,大雨一來,姓蔣的根本就沒去豐樂場,而是直接回縣衙了呢?我們現在且不是離他們很近?”
莫道是大驚失色,急道:“那這時候回王家寨也不保險,搞不好會害了康石匠!
余德清道:“師傅,應該沒有這麽嚴重。我們這樣逃命似的跑路,很容易遭人懷疑。”稅狠人聞言突然站住,神情十分冷峻,余德清的話很有道理,山下到處都是人,這樣等於不打自招,大步走著道:“是不能去王家寨,這回不但背了幾條人命債,更沒想到會有這麽大收獲,跟劫皇綱沒什麽兩樣,換做一般人,誰也不敢做為。換句話說,等於摘了蔣黎宏的烏沙,要要了他的老命,他還不得三屍暴跳、挖地三尺?他不了解我們,衙門那幫爪牙不會想不到,再說,還有楊鐵山。”
眾人聽這一說,皆不能言語。一小會兒的沉寂之後,莫道是道:“你這樣說來,問題的確嚴重。在康家呆這幾年,難保沒有露馬腳,看來怕是連觀音閣都回不去了。”
稅狠人眉頭皺得更緊,問道:“你們說,現在哪個地方最危險?”眾人都說是觀音閣,也有人說是縣城。稅狠人暗想,既然官差都跟到四埡口來了,豐樂場得到消息是鐵定的,此時去了觀音閣,觀音閣才會危險,沒去觀音閣,最危險的地方就是前面的路,因為楊鐵山在豐樂場。想到此,問道:“莫道是,從富谷寺往北去新興,再去周堆,然後輾轉出川去秦嶺如何?這條路絕對不危險,老天爺都拿我沒得辦法。可是,無論如何,我們不能丟下康石匠一家,怎麽辦?”
莫道是禁不住皺起了眉頭,看了看他們那幫弟子們,想要聽聽稅鋼稅勇稅猛和余德清的想法。而余德清等師兄弟從來就不敢在兩位師傅面前自以為是,在他們心裡,就算死,也要殺出血路救出康石匠一家,因為那是恩人。但這件事非同小可,搞不好就會步光緒二十八年的後塵,甚至更慘。
莫道是又看康富和王貴,見他二人也不說話,笑道:“難得師兄想得這麽通泰,這是好事,我也煩透了躲躲藏藏的日子了。說吧,誰回去救康石匠?”稅狠人歎了一聲道:“說起來得怪你,銀子打瞎了你的眼,壞了我的規矩,違背了我的初衷,逼我成了真正的盜賊,又要把弟子們拖下了水。”莫道是怒道:“收起你那一套吧稅大俠,你真以為劫了蔣黎宏的股票就把全縣的人都解救了?留下銀子銀票他還會感謝你?我告訴你,要麽不做,要做就要做徹底!我這一招叫作釜底抽薪,讓他從此再不能有機會翻身!楊鐵山也沒什麽可怕的,他要是看不慣,盡可以跟蔣黎宏一起放馬過來!”稅狠人黑著臉道:“你厲害,厲害就厲害在最後一句!可你知道這是什麽嗎?這是匹夫之勇!”
莫道是一怔,無話可說,在一切預想沒有得到證實之前,他覺得所有的假想都是在無的放矢,自己嚇自己。余德清接過去道:“依我看,楊鐵山未必會跟蔣黎宏一勢。”稅狠人道:“這自不必說,從楊鐵山行事作風上看,多半受了趙子儒一些影響,我想趙子儒是絕不會讚成坑害窮人的,他們倆算計的只是富人,但就怕楊鐵山腦袋被驢踢了來插上一腳。你們想過沒有,我們劫了蔣黎宏,楊鐵山心裡難道不為他的商會擔憂嗎?”
稅鋼插了一句道:“他怕我們也劫了他嗎?”稅狠人道:“他要不這麽想就絕不會來為難我們,但如果他要這麽想呢?可謂臥榻之側且容他人酣睡,楊鐵山這人不是趙子儒,他一心想順杆子往上爬,好不容易逮著這機會,且能容得下我們這幫真正的盜賊?所以,必定會來狗拿耗子。”
眾人這下明白稅狠人為什麽說最危險的地方是前面的路了,因為楊鐵山出頭的話就牽扯到永和福成兩股江湖勢力,江湖勢力無孔不入,跟官兵比起來將會更難糾纏。天下沒有不漏風的牆,現在不是要不要去王家寨的問題,而是過不過得去的問題,萬一在路上被逮個正著,後果可想而知。
康富是康石匠的侄兒,王貴是康石匠的外甥,二人自然是十分緊張,生怕眾人丟下他們的親人逃之夭夭。沒想到余德清哼了一聲道:“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楊鐵山要來就來,沒什麽可怕的,他肚子裡那點彎彎繞要是想做一個好官就不會來賣股票,他分得清是非還罷了,若分不清,也得小心他的腦袋。永和福成那幫怕死鬼更不可怕,他兩家聯手連馬王爺都鬥不過,憑什麽跟我們鬥?”
稅狠人站下來,黑著臉指指余德清道:“你小子,臭毛病又犯了。我們不能輕視誰,也不能像蠻牛一樣動不動就想到拚命,你們的命多少珍貴,我可舍不得隨便拿出來拚。既然禍已經闖大了,盡量想辦法跑出去才是真的。我現在沒以前那麽傻了,有了這筆銀子、這些股票,哪裡不是家?楊鐵山也好,蔣黎宏也好,讓他們去跳腳吧。”說完往林子外面的山丘一指,接著道:“這裡離金魚埡不遠了,莫道是、稅鋼,你倆率大隊人馬就此打道向東,徹底避開磨嘴金魚埡一線,拐道去首飾埡!”
啊?去首飾埡?眾人心裡一激靈。
稅狠人又道:“到首飾埡後應該天黑透了,你們可以找李德林幫忙,從趙家碼頭過河,去金雞場一帶林子裡等著。我和康富、王貴三人打捷路去王家寨接康石匠,然後來找你們。”
眾人面面相覷,莫道是道:“從楊鐵山眼皮子底下過河?虧你想得出來。你都說自己成了真正的盜賊,怎麽要去害趙子儒?李德林還會賣帳嗎?”稅狠人不答,手一揮接著走路。眾人忐忑,走出一段余德清才說道:“師傅,你不能回王家寨,讓我去!”
莫道是道:“最好是我去!”稅狠人猛然回頭死瞪著二人道:“你們兩個給我聽好了,我叫你們去找李德林,誰要你去害趙子儒?李德林的人品我信得過!此去王家寨萬一有什麽差錯, 楊鐵山要的是我,與你們何乾?他拿不著我的髒,我們可以摘得一乾二淨,換了你們被拿住,我摘得乾淨嗎?”
這話問得所有人心裡發毛,這是要拿主帥的性命去摘乾淨,可摘得乾淨嗎?莫道是怒道:“我知道你活夠了,是想去引開楊鐵山,然後讓我們走脫。要是這樣的話,我們幹嘛要摘乾淨?你不去首飾埡,李德林憑什麽信我們?再說,接康石匠康富王貴可以不犯任何風險,你去了,反而不利,你到底要幹啥?”稅狠人笑道:“莫道是,別自以為是了,我這樣安排是最有利的,你作為一個領頭人,嘰嘰歪歪什麽意思?信不過我?”
莫道是道:“你要去做英雄,我怎麽信不過?我怕李德林信不過我們,去到首飾埡反而進退兩難。”稅狠人道:“做什麽英雄?這世上有英雄嗎?李德林什麽人,我比你更清楚,就算他不信你們,難道還不信你們身上的東西嗎?這東西對於窮人來說,誰不深惡痛絕?首飾埡也是一個最讓人想不到的地方,也是最乾淨的地方,我希望你們從那裡帶一樣東西走。”
莫道是道:“什麽東西?”稅狠人道:“仁義。”莫道是還要說什麽,稅狠人吼道:“時不待我,誰再囉嗦,休怪我翻臉不認人!”余德清聞言,撲通跪地,大喊一聲道:“師傅!……”莫道是生怕被人聽見似的,一個箭步上去捂住了他的嘴。
眾弟子見此,齊刷刷跪成一片,盡皆眼淚婆娑,哽咽不止。莫道是拉起余德清,長歎一聲道:“他命中該有此劫,讓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