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超強的競爭,兩裡水路的拉距爭奪容不得水上勇士們一瞬間的松懈,所有人都憋足了一口氣,奮力劃槳,濺起的水花濕透衣裳。
轉眼之間賽程去了十之六七,永昌號、潼源號的水手門的爆發力幾乎同時到達一個節點,船行的速度明顯大不如前,五條船的差距漸漸縮短。河面上的船行第一次出現一條並列線,這條並列線十數秒內奇跡般的保持著一線平衡。
兩岸的呼聲愈來愈高,鑼鼓的節奏愈來愈激烈,人們對腳行號的期望越來越高。只在一個瞬間,潼源號的射勢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停頓,腳行號就不負眾望,脫穎而出,其余三船也同時超越了潼源號。
四隻龍頭的胸前翻起四朵白色的箭頭花射向前方,河岸上的呼籲在這一刻竭斯底裡。
這個時候的腳行號上突然傳來何老五一聲喊:“換位!”。話聲一落,水手們左右一閃,手中橈片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船身微動,所有人口中的號子不停,節奏不變,幾乎在兩秒之內搞定這一大動作。
這一微妙的變化幾乎無人發現,人們看見的只是腳行號水花一閃,速度緩了一緩,瞬間就落在了平行線的後面。但緊接著出現意想不到的一幕,腳行號周圍的水霧突然濃厚起來,橈片起落的節奏突然加快,一條水花四濺的遊龍穿透平行線,再次脫穎而出。
兩岸歡聲雷動,腳行加油的呼喊回蕩山野,幾乎壓倒了所有的音響。
腳行號勢不可擋,此時的速度賽過了早先最快的速度,猛然拉開距離,衝向終點。
楊鐵山等人站在高高的看台上,為之一聲喝彩,楊小山一跺腳,脫口而出道:“哇草!”張三爺扶著欄杆嘿嘿一笑,撓頭道:“稀了奇了。”蔣黎宏道:“我還以為要四船並列。”楊鐵山搖頭道:“我最不看好的就是腳行號,意外意外,太意外!”
楊小山一屁股坐下道:“這一巴掌拍趴下所有勁敵,不用比了,後面誰還是對手,趙家腳行穩贏了。”李德林笑道:“不急不急,還沒完呢。”
就在腳行號領先整整一條船身突破終點的時候,下遊的另外五條船已經準備就位,東起銀盛號、廣德號、雲連號、寶山號,龍啟號。這一輪,鄭良才的銀盛號與楊小山的聚福號跟同鳴號和腳行號的關系是一樣的,永昌號和龍啟號也都屬於永和,廣德號、雲連號、寶山號各執一旗。銀盛號和龍啟號又佔據了最有利的位置,福成和永和還有沒有希望進入下一輪,就看這一輪的銀盛號和龍啟號如何發揮了。但是,在大多人的心裡,期望值最高的卻是於老爺的寶山號,於老爺在獨坐山一帶名氣也不弱,他的水手就生長在涪河東岸的於家壩,也是涪江河摸爬滾打的‘水鬼’,實力很不一般。
炮聲一響,人們不見了心目中的趙家船隻,啦啦隊的氣勢就弱了許多,喊聲最高的自然變成了銀盛和龍啟,其次寶山,其余兩條船幾乎就沒有人替他們加油助威。
水手們不管東家是誰,既然來參賽,拚的是自己的勇氣和體力,這就跟個人的體魄有關了,鄭良才和楊小山蛇鼠一窩,老板賣大煙,手下的混混有幾個不抽煙?張三爺亦同,他們手下有身份爺和爪牙成天大吃大喝,身體雖被煙酒色掏空,健壯卻也不壓於一般的窮人。所以這一輪一開始仍舊是銀盛和龍啟領先,到了拚耐力的時候再次輸給了寶山號。
這樣一來,決賽的排名秩序腳行號又在中間。但是,第一的殊榮不是好掙的,
要想爭得龍頭,這一輪不但要拔得頭籌,同時還必須把鴨子搶到手,否則算不得第一。本來,搶鴨子在龍舟賽中不應該是參賽項目,而且不應該只有一隻,但是今天的第一,只能是唯一,這個唯一不能讓人輕易得了去,因為這場雨改了龍舟賽許多規矩,改寫了一些參賽船隻的發揮,這是不公平的,所以楊鐵山又改了規矩,要想得第一,最先到終點還不行,還得搶到鴨子。鴨子就一隻,搶不到鴨子,先到終點也沒用。 鴨子在水中跟遊魚沒有什麽區別,遊戲的第一規則是,參賽船隻不能在中途替換水手,需要什麽樣的水中身手才能捉住大河中亡命逃竄的鴨子?
當然,每一條船都有他們預備的浪裡高手,趙家腳行的實力眾人早就看在眼裡,泰興號、寶山號要想在橈片上賽過這一幫力漢,希望渺茫。腳行號的腳夫子在水裡還會這麽厲害嗎?不可能吧?但是,他們哪裡知道,羅金狗是個可以摸著河底過河的人。
遠處隱隱傳來雷聲,雨點兒恰在這時候來臨,一點兩點到密密斜織,頃刻之間大雨紛至。人海一陣慌亂,有準備的人紛紛戴上了鬥笠或撐起了油紙傘,大多數沒有雨具的人,觀賞欲望也沒有絲毫的動搖,都頂著大雨,伸長脖子,要看最後花落誰家。
船上的水手們衣衫透濕,每個人的臉上水珠亂滾,這無疑將對臨場發揮造成相當的影響。腳行號上的人似乎早就商量好了,何老五喊了一聲道:“金狗!換你了!”羅金狗應了一聲,閃身上去從何老五手中接過舵把手,何老五則接過他的橈片,由李雲麗替換劉大煙槍來掌旗幟領號子。
一聲炮響,鑼鼓齊鳴,三隻龍船的速度沒有像人們想象中那樣亡命往前竄,而是號子悠揚,四平八穩保持在一條線上,因為這一隻鴨子不知道會在什麽時候突然出現,誰也不知道它會來自東岸還是西岸。不管它來自何處,鴨子不是木頭,它一旦下水就是水中的王者,要想抓住它就得給水手一個最好的位置。
雨點撲面,視線模糊,各船上的水手們,手中的橈片跟著號子的節奏整齊劃一。船兒慢悠悠劃到中途,鼓聲驟停,兩岸的呼聲偃旗息鼓,鴨子就要來了。
三隻龍船緩緩劃動,腳行號漸漸凸出平行線,水面上靜得可以聽見雨打河面和橈片入水的啵唧聲。
雨越下越大,高台上的楊鐵山舉著油紙傘,突然拿起擴音器遠遠地喊了一聲道:“放!”
一隻白色的鴨子突然從上遊東岸的人群中飛出來,穿過密織的雨柱遊向河心,泰興號、寶山號突然泛起一片水花,呈八字迅速向目標靠攏,而腳行號依舊緩緩而行,波瀾不驚。
鴨子在流水中被縛住翅膀,誰離它近誰的希望就大,所以泰興號、寶山號亡命撲向目標,很快將腳行號拋在身後十丈有余。泰興寶山兩船左右夾擊,將鴨子圍在河心,待雙雙靠近約丈余,兩船的水手紛紛縱身下河撲騰開了。鴨子受驚,在七八個水手的圍追堵截中左衝右突,幾經逃竄不得成功,突然鑽入水底離奇般的失去了蹤跡。
就在此時,腳行號上的舵把手羅金狗似乎看準了鴨子的逃跑路線,一個倒插楊柳,悄無聲息進入水中。號子手李雲麗立刻上去握住舵把子一扳,眾人橈片翻飛,腳行號迅速左拐靠向西岸。腳行號號子低沉急促,所有人動作一致,橈片一致,龍船箭一樣向前竄出。
泰興號、寶山號橫在河心,都在為失去蹤影的鴨子指手畫腳、大呼小叫。腳行號從他們身邊一晃而過,等他們發現異樣再要扳舵劃船去追趕時,腳行號已去得遠了。
狡猾的鴨子躲過了泰興、寶山號上水手們的圍捕,突然從數丈開外的下遊冒出來,順著流水悠然自得地滑行。正當它偏著腦袋戲謔地向上遊方向向它飄來的那幫家夥自鳴得意的時候,一隻魔爪從水底下捉住了它的腳。
羅金狗突然冒出水面,高高舉起手中的鴨子,而那隻狡猾的鴨子嘎嘎的‘呼救’聲立即被四面八方的鑼鼓呐喊徹底掩埋。
……
話說永和公口自那日攢堂大會之後,哥老會不分幫派四處捉拿許二麻子和乾滾龍。這二人惡名遠播,又且是泛泛之輩,自那日逃出豐樂場之後,整日奔命於山間叢林,東躲西藏,食不果腹,苦不堪言。一日於首飾埡林子裡路遇福成的小混混噴頭和皮渣,噴頭皮渣二人皆是十四五沒出道的雛兒,經許二麻子乾滾龍二人一番威逼利誘,四人臭味相投,結伴成同夥,流竄到縣城附近晝伏夜行,靠偷摸扒竊,日子過得倒也逍遙自在。
龍舟大賽當日一早,四人喬裝成告花子,想趁巡防營大部分出動、城中居民都舉家外出的當口大撈一把。誰曾想,城中居民不但不是全家出動,反而是老少婦孺盡皆留在家裡關起門來蒸包子過大端午,巡防營的留守兵勇更是從一早就開始在大街小巷到處轉悠,就連衙門口看門的衙役都站在那裡寸步不離,如臨大敵。
四人不死心,圍著縣衙圍牆轉圈,趁四處無人的當口爬上後院圍牆觀察,最後發現,整個衙門的防守其實是外緊內松,縣大堂大門緊閉,指定是沒人的,禮房吏房戶房刑房皆是如此,兵房工房承發三處門為虛掩,唯獨處在角落裡的銀庫站著兩個佩刀拿槍的庫丁,屋內也隱約有人做事。捕快房的門大大地敞開,進出的四個帶刀捕快只在院內活動,眼睛時常關注著對面角落裡的庫房,偶爾還會到衙門門口去站立一會兒。
由此可見,衙門內至少有十五人,防守重點只有庫房,巡防營的兵雖一直不曾進入衙門內,只在衙門附近的街道上轉悠,但一旦有事,他們隨時可以進入衙門。
許二麻子非常惱火,蔣黎宏賣股票,日進鬥金,庫房內的油水絕對不少,只要得手,說不一定就發了大財,可這種情形哪有他下手的機會。
但是,竊賊大多都是賭徒,作案的時候他們一要看機遇,二要賭運氣的,第三才是施手段。許二麻子知道,庫房裡的銀子不會一直都在,錯過今天,銀子搬家,今後恐怕再無這樣大好的機會,他想要大白天偷庫房,路線看好了,主意已經打定了,哪能說退就退,他要賭一把,賭院內的捕快和庫房的庫丁會不會午睡,只要他敢午睡,哪怕是迷瞪一會兒,他許二麻子就有本事把銀庫裡的銀子搬出來。
有道是是藝高人膽大,四人一經商議,只等午睡時間一到,許二麻子、乾滾龍從衙門後院翻牆進去,噴頭皮渣在正面放風,一旦出現意外,外面的打掩護,裡面的趁機逃走。
主意打定,四人卷縮在巡防營右側巷道裡的屋簷下假寐,其形狀就像快要餓死的叫花子在那兒奄奄一息。
行竊的機會是人創造的,可今天的機會連老天爺都幫忙創造。
次時交末,一陣雨點從兩邊房簷灑落下來,先還稀疏凌亂,漸漸就密織如梭,屋簷水點點滴滴,一會兒就濕透了街道,也把街上的行人盡皆趕回了屋裡。一盞茶的功夫,唰唰唰的雨襲響從東邊蓋了過來,豆大的雨柱落地有聲。雨一大,風就來,飄雨帶著濺起的泥水打濕了階沿,也濕透了許二麻子等人的褂子。此時,再會裝的人都裝不下去了,許二麻子第一個爬了起來。
皮渣噴頭乾滾龍相繼起身,乾滾龍裂開乾裂的嘴唇吧嗒了幾下,裝出一副一十三的可憐相來伸出髒的不能再髒的爪子在頭頂亂糟糟的毛發裡使勁撓了幾把,眼珠子無神地注視著從大街上跑回來巡防營兵勇和他們一路碾起的汙水。
雨柱唰唰唰的擊碎在黃泥路上,屋簷水嘩嘩地衝擊街道,汙水濺起老高,射進街邊一道道滿是刀痕的彎月型門檻上。一股潮濕的熱浪襲來,不由得讓人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街房各家的木板門幾乎都在這一時間關閉,整條街道再難見到一個人影,就連巡防營和趙家腳行都半掩著房門,無聲無息。大街上一下變得空曠起來,屋簷水和雨柱更加猛烈,汙黃的積水泛著泡沫在大街上流動,匯聚到排水溝裡,蔓延到巷道裡來,向著低處流淌。
雨,就這樣緊一陣緩一陣地下了一個多時辰,直到街面上那一股暖氣變得幽涼陰冷,風一吹,一股寒意襲來,讓人又起一身雞皮疙瘩。
夏日炎炎,難得遇到這樣好睡的天氣,故而,還未到午時,整條街就已進入了白日的夢鄉。
是時候好出動了,許二麻子、乾滾龍探出頭,一聲炸雷響起,暴雨傾盆而至,就在他倆一縮頭之間,陡見縣衙門口不知何時來了一群戴鬥笠、披蓑衣的蒙面漢子。這群蒙面漢子人數眾多,黑壓壓一大片,毫無聲息,把衙門堵得死死的,守門的兩個衙役業已栽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許二麻子等人驚出一身冷汗,嚇得直往後縮。這擺的什麽陣勢?這幫人要幹啥?難不成敢大白天敢公然搶劫衙門?如果是這樣,不是反賊還會是什麽?
蒙面漢子一行二十余人,將擊昏的衙役往門內一拖,蜂擁而入,嘎吱一聲關了門。進門後齊刷刷從蓑衣內拔出刀片子,虎視周遭。
院內唰唰的雨襲響和嘩嘩的屋簷水在衝擊著地面,九戶一堂盡皆房門虛掩,似若無人之境。
領頭的蒙面漢子十分小心,確定公差們都已熟睡後,伸出四個指頭往捕快房一招一指。
四個蒙面人立刻扔了鬥笠,往捕快房左右一閃,靠牆後,兩把刀伸出去頂著房門輕輕一推。
門開了,屋裡地上鋪了四張涼席,四名捕快正在那兒呼呼大睡。門外的四人松了一口氣,脫下蓑衣,把鋼刀往鞘內一插,輕輕跨進屋內,一人一個,啪啪啪啪幾記重拳下去,四名捕快腦袋一歪,暈死過去。
屋內的得手,屋外的塞進兩個死豬般的衙役,又有人遞過備好的繩索,七手八腳將這一應差人反綁了雙臂,離地二尺,吊於屋梁上一排,再解下六人的汗襟死死堵住他們的嘴。
搞定了捕快房,領頭的舉手一招,幾十人留下十余人守住大門,其余五人一組散開,分別撲向各自擇定的目標。
幾道門被同時踹開,一陣驚呼呵斥摻雜著一陣刀劍搏擊和慘叫聲掩埋在暴雨聲中,庫房的守衛和做事的皆被刺死,然後,庫房裡的銀兩銀票以及大小股票皆被洗劫一空。
一番折騰後出來,戶外的雨更加猛烈,擊打在每一個蒙面人的鬥笠上咚咚咚作響。領頭的回頭望向身後的同伴,從各自的眼神中肯定了每一個人的收獲。
大門口放哨的早已探清了門外的虛實,舉手往外一揮,一陣嘩嘩啦啦的踏浪聲起,縣衙大院內濺起一片水花。
一夥人來得快退得也快,一出縣衙大門後用鬥笠蓋實各自的臉,齊刷刷在臉上一抹,還回本來面目後,大搖大擺地往右一拐上了官道大街。這幾十件蓑衣鬥笠走在雨裡,行色坦然,就跟趕路的腳夫沒什麽兩樣。
這夥人剛走去不過十丈,躲在巷道裡的許二麻子等人冒出頭來,這四人各自一根對折的麻袋頂在頭上,許二麻子、乾滾龍兩個在前,皮渣居中,噴頭斷後,遠遠地跟了上去。
走過官道大街,那一群蓑衣鬥笠由小路上坡,上坡後直行數十丈,在西山坪往右一拐,迅速進了山丘林子。先前的跟蹤在大路之上,就算被發現,還有望當成路人被忽略,這時候再跟上去就成了刻意跟蹤,一旦被發現就有可能命喪黃泉。許二麻子、乾滾龍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一心想要分得一杯羹,哪裡能就此罷手。許二麻子喊了一聲道:“哪家油鍋香!給兄弟留碗湯!”
前面的人不知是沒聽見還是故意不想聽見,埋頭走自己的路,根本就不當他二人存在。許二麻子不由火起,又喊道:“吃的吃看的看,心頭好比鑽子鑽!哥老倌,同林子打鳥,見者有份!”
兩者相距不過二十來丈,雖然在雨中,這聲音依然傳得很遠,前面的人不可能聽不到。可令許二麻子懊惱的是,那幫人根本就沒一人打算回應他,而且速度不改,鑽進林子不見了。
二人哪裡咽得下這口氣,一陣狂奔趕到山腳下,抹開臉上的雨水一看,林子裡草深林密,哪裡有路,除了一排深深的腳印,更沒有半個人影。
二人再不敢亂動亂嚷嚷,生怕跟上去吃了埋伏。此時皮渣、噴頭跟了上來,許二麻子一看草叢中的腳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罵道:“這幫賊子竟敢不把二爺當回事,老子許二麻子跟官吃官,黑白兩道貓吃魚、魚吃蝦,啥陣仗沒見過,哪樣沒有經歷過,想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吃獨食,打錯了主意!”乾滾龍道:“哥,人家現在就是一群貓,我們還就是小蝦米,要不要跟?”許二麻子冷笑道:“不急,只要有這腳印在,他走到天邊都逃不過爺們的眼睛。哼哼,乾滾龍!你馬上回巡防營,叫他們帶兵來捉賊!老子給他開山引路。”
乾滾龍聽得驚悚異常,半晌才結巴道:“哥,這……這要不得吧?”許二麻子怒道:“你怕啦?富貴險中求,許他不仁就不許我不義嗎?”乾滾龍苦笑,提醒他道:“哥,你我二人上了江湖緝殺令,你確定……?”許二麻子頓悟,打了自己一個嘴巴道:“你不說,老子差點都忘記了。”說完眼珠子一轉,看向皮渣噴頭二人道:“皮渣噴頭,你們兩個屁股上乾乾淨淨(沒有案底),敢不敢去見蔣黎宏?”皮渣巴喜不得,拍著胸脯道:“有何不敢!”許二麻子道:“你二人一個去巡防營,一個去找蔣黎宏,我二人盤他老底去(打探他的老巢),到時候同樣少不了銀子花。小兄弟,好好乾,不許誤了大事!”
皮渣噴頭對視一眼,雙雙使勁點頭。許二麻子又道:“記住了,沒有五百兩銀子的彩頭,別跟姓蔣的吐一個字。”皮渣噴頭齊道一聲:“放心。”說完轉身要走。
許二麻子喊一聲道:“慢著!先說斷後不亂,我二人此去犯的是掉腦袋的凶險,賞銀嘛……嘿嘿,當然要拿大頭喔?”
皮渣遲疑了一下,笑道:“真要有這好事,你們是大哥,我兄弟二人只要一百兩,剩余統統歸大哥!”
許二麻子豎起大拇指,點頭道:“好!夠意思!不過,你倆得越快越好,哪怕天上下刀子也不能耽誤一刻,我們會在路上留下記號,快去快回!”
皮渣噴頭得了指令,轉身一陣狂奔,回到官道大街就大呼大叫:“捉賊呀!縣衙被搶啦!縣衙被搶啦!捉賊呀……”
這一陣叫喊,叫開了滿大街的門,巡防營的十來個兵勇紛紛竄出來一把揪住二人質問賊子在哪裡,噴頭皮渣你一言我一語,好不容易說清了來龍去脈。
彼時,滿大街的居民掌櫃夥計都來了,腳行的袁掌櫃也來了,兵勇揪住皮渣二人不放,衝進衙門一看,捕快房裡的捕快衙役皆被吊在中梁上,庫房門口死兩個,庫房裡面死兩個,其余各房的留守都被殺死,所有庫銀股票不翼而飛。
解救下捕快衙役,所有人都麻爪了,皮渣反而急了道:“你們快去追呀!賊子上了西山坪!再不去,人家都跑回外婆家啦!”
那領頭的捕快緩過勁來,和巡防營班頭一個對視,再不敢耽誤,齊刷刷要出門追賊,袁掌櫃喊一聲道:“等等!一幫無頭蒼蠅!”他這一喊,叫住了所有人。袁掌櫃一指皮渣道:“留一個領他去找周大人!趙家碼頭坐船去!”又一指噴頭道:“其余的帶他去追!”……
這場雨雖然不是很大,但一陣緊一陣松,從次時末一直下到午時末仍然沒有住點(停止)的意思,它不但干擾了龍舟大賽,也阻擋了應邀來德勝酒樓赴宴的地方官吏和鄉紳的腳步。
可就算如此,衙門的大小官員及公差、參賽的船工水手、兩大公口的大小爺們、各鄉鎮裡的老爺、跑腿,以及趁機來吃抹合的街頭混混也把德勝酒樓擠了一個座無虛席。
席間,戚子謙當眾按照募捐名單上早已篩選出來的代表做了公開宣讀,蔣黎宏不管當事人有沒有到場,都根據這些人的戶籍所在地分別委任他們為當地賦稅記事官,協助各驛站負責認購股、官股、租股和各類賦稅的督辦,享俸銀與原驛站稅務官等同。
這次會事,商會售出三百余大股,獲銀近兩萬兩,盡管與預先估計的有些出入,但楊鐵山絲毫不為之氣餒,這充分表明了認購股在射商心目中所佔的位置,今後的發展空間,勢頭不小。
而蔣黎宏不免有些鬱悶,官股除了部分鄉裡小吏和鄉紳三股五股地應付他之外,其他的竟沒有一人理會。手裡的股票計將安出?看來賽前宣讀的政令不起作用啊!好,既然敬酒不吃吃罰酒、寧肯抱著銀子睡覺也不肯拿出來投資牟利,那你們就等著好了,秋收租股咱們重新來過!強迫窮人買股票會逼死人,難道強迫地主老爺、富戶中戶買股票也會逼死人?
有了這些新任的地方小吏,秋後的租股增派就有了一定的地頭勢力,到時候,叫你們知道大老爺的手段!
德勝酒樓今天的九盤十碗自然不能跟商業經營的八大碗比肩,因為商會禁止大吃大喝,規定每一桌的消費不得超過五兩銀子,所以盡管菜的味道不錯,份量卻是大打折扣。楊鐵山、蔣黎宏也只能代表官府略敬兩杯,說了一些感激的場面話,然後酒不過三杯,菜不過五味,宴席就後續無力。
在眾多哥老心裡,這跟單刀會的海吃海喝簡直沒法比,單刀會雖然菜不夠精致,酒不夠醇厚,但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哪似這般小氣,吃得令人十分掃興。
申牌時分,風停雨住,屋內豁然一亮。楊小山、張三爺二人陪同楊鐵山、蔣黎宏等一乾衙門公人正在二樓雅間內喝茶聊天,見天氣有變,蔣黎宏起身推開窗戶。一束斜陽射了進來,在屋內畫了一片火紅的方框,也映紅了茶幾周圍各人的臉。楊小山笑道:“你看這場雨該不該死,完事兒了它不下了!”張三爺道:“下不下不關緊了,反正該辦的事都辦了,效果還不錯。”說完看看窗邊的蔣黎宏又道:“楊大人、蔣大人、周大人、黃大人,中午的宴席很抱歉,在下已吩咐櫃上擺了兩桌,咱們重新來過。”楊鐵山道:“這就已經夠了,沒必要大吃大喝。”
蔣黎宏正盯著樓下的街道,剛要回身答話,見街上一陣嘈雜,人群中跌跌撞撞跑來倆人,其中竟有一名捕快,那捕快一邊跑一邊叫:“蔣大人!周大人!大事不好啦!衙門遭劫啦!衙門來了山賊啦!……”
蔣黎宏驚得三魂出竅,一閃身叫道:“周大人快!衙門進了賊!”話落,人已經衝出了門外。
眾人張口結舌,周乾乾一按刀柄,緊跟出門。他這一走,屋裡的人一窩蜂搶出,噔噔噔往樓下急跳。此時赴宴的許多人都還在各個房間喝茶,聽到騷亂都跳了出來,險些要把木製的樓梯踩塌。
蔣黎宏、周乾乾二人一出大門直往街邊人堆裡衝,周乾乾老遠就喝叫:“閃開閃開!”圍觀者見二人來得急,閃開一條通道。
蔣黎宏人未到聲先到:“來者何人!快說發生了何事!哪來的山賊!”
周乾乾率先進入人圈,見水汪汪的泥地上躺著自己一個手下和一個十四五的小孩,倆人都呼呼喘氣,那形狀竟是跑得力竭了。
那捕快和皮渣從孔雀椏趙家碼頭跑到德盛酒樓,一口氣跑出幾裡路,怎能不倒地?周乾乾見他二人一身透濕,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發紫,嘴巴張了老大在那兒急喘,知他倆暫時不能說話,遂蹲下去扶起皮渣,抬起頭來看著蔣黎宏。
此時蔣黎宏腦子裡面已有一千萬種場景,一臉的白麻子煞白,滿頭大汗撲刷刷往下掉,哪裡還能做聲。須知他的庫房存有銀票五萬余、現銀三千余兩、還有股票大股三萬余、小股五萬余,要是找不回來,別說丟了烏紗帽,怕是抄家滅族人頭落地都賠不起。
皮渣喘息之間,身邊的人越聚越多,不過最吸引他的卻是楊鐵山和他的當家大爺楊小山。楊小山自然不認得皮渣這樣的小角色,他此時表面雖然吃驚,內心卻在暗自鼓掌叫好,蔣黎宏這樣的人倒這樣的大霉,他怎能不叫好。
周乾乾一巴掌拍在捕快的臉上,罵道:“你們他媽幹什麽吃的!快說!怎麽回事!”
捕快嘴角流血,依舊喘氣,斷斷續續道:“大大雨……雨的時候,我我們回回衙門避避雨,突突然進來一幫人把把我們打暈……”一指皮渣又道:“他……他好像什麽都知道……”
讓眾人沒想到的是,皮渣喘息稍微緩解之後,第一句話卻不對著蔣黎宏和周乾乾說,而是衝楊小山叫一聲道:“少爺,我是皮渣,在鄭二爺手下。”楊小山一怔,有點莫名其妙,看看楊鐵山,再看看蔣黎宏,直視皮渣道:“我管你是何方神聖,快說!到底怎麽回事!”
皮渣四周一望,目光從楊鐵山臉上劃過,落到蔣黎宏面上,最後還是對著楊小山道:“少爺,說肯定會說,但是開口之前要請少爺替我做主,因為我是福成門下的人,又因為我信不過做官的。”楊小山愕然道:“你真是我福成的人?鄭姑爺門下?”
皮渣道:“對,我就是鄭爺門下。”楊小山喔一聲,看向蔣黎宏。
這一說,誰還不明白他的意思?蔣黎宏搶先道:“你隻管快說,本縣知道你跑了很遠的路來報信,辛苦了,只要能逮住那幫賊子,什麽條件我都答應你,快說!”皮渣聽他來得這麽乾脆,直接推開周乾乾站立起來道:“我要五百兩!”
蔣黎宏再次搶話道:“五百兩就五百兩!”又回頭喊一聲道:“黃福生!”黃福生擠進人圈道:“大人,卑職在!”蔣黎宏道:“可有五百兩!”黃福生道:“募捐有十余大股,有五百兩。”蔣黎宏道:“快給他。”
黃福生掏出銀票遞給皮渣道:“這下快講。”
皮渣接了銀票,一五一十,將賊子幾時進縣衙,幾時出來,他們如何分頭跟蹤、如何分頭來報信都說了個清楚。
周乾乾聽了個大概,調頭大叫一聲道:“牽馬來!”
旁邊的捕快早順過他那匹老馬來,周乾乾提起皮渣往馬背上一架,翻身上馬道:“蔣大人,卑職先走一步,捕快房、巡防營,統統跟上!西山坪待命!”
馬蹄聲嘚嘚,捕快房五匹老馬載著十人瞬間遠去,巡防營官兵刀槍林立,跟在了屁股後面。蔣黎宏、豬招官、黃福生等人也不作片刻停留,急步小跑而去。
這幫人一走,楊鐵山一想,這次龍舟賽調動大量官兵捕快來維護秩序,才讓衙門防守空虛,致使賊人鑽了空子,這事兒蔣黎宏不說,自己也得負一大半責任來幫他破案,否則,府衙追究下來,誰也脫不了乾系,於是對張三爺道:“這位蔣大人該不會把股銀私存在衙門等賊子來搶吧?”張三爺道:“看他的神情很難說。”楊小山唏噓了一聲道:“敢打衙門的主意絕非一般的盜賊,縣城附近乃至周邊沒聽說有什麽山賊巨匪,誰有這麽大實力和膽子?莫非……”他話不說完,留一半給楊鐵山和張三爺去想象。
張三爺想了一想,點點頭道:“楊大人,我看楊少爺說的有道理,這種大案非反賊亡命徒不敢為之。”
楊鐵山眉頭皺得更緊了,沉思好一會兒才正了臉色道:“這事兒跟我們多少有些關系,不管這幫人是匪還是賊,大白天搶劫衙門,都沒有把我等放在眼裡,商會今後少不得也有股銀要押送,這幫賊子不除,將永無寧日。小山,張三爺,你二人有什麽想法?”
二人對視一眼,楊小山道:“二爸,憑蔣大人的算計……?”楊鐵山明白這算計指的是什麽,說道:“他的算計?不是我輕視他,他除了算計平民百姓還能算計誰?”楊小山道:“可我們憑什麽要幫他?再說,若要真是那幫人做的,我們也幫不了。”張三爺道:“楊少,那幫人雖然厲害,但你我也不是吃素的,關鍵楊大人的意思不是要幫誰,而是在為商會今後考慮。”楊小山笑笑,看看戚子謙,對張三爺的狂妄自大表示不敢苟同。戚子謙道:“你們說的那幫人指的是誰?”楊小山道:“我不敢肯定,但我估計是順天教余孽稅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