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陳二一個臭屁把蔣黎宏噴回了老家,但馬王爺對此案的判決仍然不服,首先,陳二那一屁股爛肉得花多少銀子才能治好?不過,他是不敢跟萬智齋去討價還價的,他馬王爺在府衙還有案底在呢。
最惱火的是大意失荊州,為了陳二,把余德清給搞丟了,而且杳無音信,讓他的陳倉計、美人計全部落了空,這一切怨誰?毋庸置疑,都是趙子文挖的坑。
為了釣出余德清,他馬王爺費盡心機,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眼看就到手了,趙子文卻要一杠子插進來,趁機把莫道是全員收編,用心良苦啊。但若是,把余德清稅猛給他留下來也就罷了,要是敢一個不留,他馬王爺絕不跟他乾休。
藍蝶兒巴心巴肝等著馬武把余德清給她帶回家,沒想到去了兩三天,回來不但光杆司令一個,而且還是一副狗嘴臉,見人就想汪汪的架勢。藍蝶兒嚇得既不敢問,更不敢招惹,隻把雙頭女嬰抱在懷裡巴巴地看著他。藍群藍枝也不傻,知道爺的心情不好,最好躲遠點兒,趕巧藍蝶兒背地裡從楊小山手裡買了兩畝河灘地給四女子種菜,她二人便挑上新買的糞桶,叫上劉四女子,挑糞下地種菜去了。
劉四女子調養了這些時日,還原了一個女人該有的些許顏色,兩個傻子成天圍在她的屁股後頭轉,四女子做什麽,傻子自然也要做什麽。這讓藍蝶兒看到一絲希望,兩個傻子哥哥居然因為有了劉四女子,變成了馬家的勞動力,看來愛情的力量還真是大,傻子都能為愛情買單了。但是,她同時也看到了無可奈何的悲哀,想要劉四女子和馬二分開根本就不可能,因為誰也無法左右傻子的世界,劉四女子也不能。
劉四女子絲毫不因為嫁給傻子而自卑,對於她來說,有一個家就是這輩子最大的財富。那些遭遇雖導致她性格大轉變,木訥不喜言語了,但勤勞是天生的,兩畝河灘地一到手,沒有種菜的經驗就看別人怎麽種,現學現賣。城邊上的人喜歡種竄季小菜,以此賣些油鹽錢,四女子在馬二嫂子那裡分了一些菜種,在玉米苗的空隙裡下種,沒幾天,她的菜就冒出綠芽兒了。
窮人家出來的女人都是好女人,吃過苦頭的女人更是好到你無可挑剔,瞎老婆婆眼瞎心不瞎,她感覺得出來。自從有了劉四女子,藍群洗洗涮涮的權利被剝奪了,就連給自己洗澡擦身子都換了一個人,雖然沒有藍群那般精細輕柔,但瞎老婆婆不嫌她的手粗糙,反而勸解藍群不要跟她爭搶。瞎老婆婆擔心,假如有一天,自己真的跟藍蝶兒姐妹去了施南,劉四女子一個人帶著個雙頭娃娃,兩個傻子,還有兩畝地要種,她的日子該來怎麽過?馬武是這個家唯一的依靠,依靠沒了之後,這個家的未來又有誰能預知,誰能把握?
瞎老婆婆的擔心也是藍蝶兒的擔心,不知怎麽的,她不擔心別人,隻擔心這個可憐的娃。女娃娃長兩個腦袋,成天巴巴地望著她,不哭也不鬧,乖巧得讓人心痛,如果硬起心腸撇下她一走了之,她的命運會怎樣?自己會不會做惡夢?
嚴格地說,藍蝶兒不是千金小姐,更不是悲天憫人的女菩薩,她只是活脫脫的一個人,她的家族就因為天下不平而奮起抗爭過。從同情劉四女子開始,從而同情到這個幼小的生命,同情也是情,有情就有愛,拋棄就是傷害了,而且是最不忍心看到的那種傷害。有時候她也在想,是不是不能去走馬幫了,是不是不能回施南了,就算回去,是不是也該盡快回來,
瞎眼老娘和這個娃太讓人不舍了。 馬王爺回家躺了整整兩個時辰不說一句話,張山李事來找他都被他劈頭蓋臉一頓罵,然後攆走了。藍蝶兒沒見過他這樣,鬥張三爺的時候見過他的惡,打馬二的時候見過他的狠,沒想到余德清竟會讓他如此沮喪,可見在他心中有多看重藍群和走馬幫。
藍蝶兒不敢這個時候去招惹他,一直等晚飯後夜深人靜,藍蝶兒才鑽進馬武懷裡幽幽問道:“爺,還生氣呀?”馬武道:“生氣?老子不是生氣,老子是傷心!余德清這個龜兒子,說得好好的,安頓好了跟我走,被趙子文一陣誆哄,就跟人跑了。讓老子去看稀奇,老子就去看稀奇,老子看稀奇吃官司,希望他在旁邊站個台,他倒好,鬼影子都不見一個。你說老子下賤不下賤?好像老子是他門客,他是老子的舅子,屁架子大得沒邊沒弦的。”
藍蝶兒啞然失笑,到底誰是門客誰是舅子?這個男人怎麽也這麽小氣,好像離了余德清就不能活了。人家不是說了可以去成都找他嗎?這麽猴急幹啥呢?不過,這個余德清倒是一個能鎮住他的人,要是真讓那個小余成了自己的姐夫,今後這家夥可有人製了。
馬武見藍蝶兒不吱聲,只在那兒傻笑,沒好氣地道:“你蠢了嗎?就不擔心姐夫沒啦?”藍蝶兒道:“誰不擔心啦?我不管,只要我看中了,你就是捉也得把他捉來,捉不來,我跟你沒完。大不了我跟你找他去。”馬武白眼道:“找?你到哪裡去找?成都那麽大地頭,要是你都找得到,要巡防營的官兵捕快幹啥?”藍蝶兒道:“那能一樣嗎?他們是不敢真找,找著了,他們的命不就丟了?我是誰?我找愛人,他們找仇人。還有你,休想給我找借口。”馬武罵道:“你這個沒臉沒皮的,你再去給我找個愛人試試?”藍蝶兒咯咯笑道:“你這家夥,怎麽聽的話?叉腸子真多。”
次日是一個陰天,天上生滿了很不好看的疙瘩雲,有點像要下雨的樣子。大夏天的,下雨不可怕,怕的是晴天麗日被太陽暴曬。馬武為了自己的馬幫計劃,也為了甩鍋,他是絕對不會放過余德清的,天上沒有太陽,正好出門,於是又跟藍蝶兒討了幾兩銀子,拿了自己的家夥,簡單地收拾了一個包裹直接去了成都。
馬武沿著涪江河棧道一直走到天黑,在安昌河官家碼頭上岸尋一家客棧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啟程,邊走邊問路,到成都南郊的時候又是一個黃昏。到了這裡,馬武犯難了,這地方這麽大,要找一個人無疑大海撈針,他們這些人身份特殊,來了成都肯定會被趙子儒藏起來,要想找到他,怕是得先找到趙子儒。可若直接去找趙子儒打聽好像犯忌諱,搞不好人家會把余德清藏得更深……想來想去,倒不如先找個堂口拜碼頭,依靠江湖朋友從側面去打聽,可是人生地不熟,要拜碼頭的話又感覺自己還沒準備好。
躊躇間又走了一程,過眼之處,村莊越來越大,路上行人越來越稠密,岔路也越來越多,官道漸漸變成了巷道和街市,而且越往前走就越沒了方向感,連哪兒是哪兒都分不清了。走到後來,岔路口有一家三合茶倌、一個剃頭鋪子、一家裁縫鋪、還有一家掛旗為三家店的客棧。
馬武一看天色不早了,便往三家店走去,打算住店好好捋捋思路,順便美美睡一覺、把自己梳洗打扮一番再說拜碼頭的事。寫了號,認好房間,出客棧先去剃了一個頭、刮了刮臉,然後回到客棧洗了一個澡才吃飯,飯後又到茶館要了一碗夜茶,一邊喝茶一邊聽茶客們談論明天去猛虎堂給沙老爺子沙平洲祝壽的事。
一聽猛虎堂,馬武血管都要炸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歪打正著啊,可算是尋著了!
又聽一茶客道:“你們聽說沒有,沙虎最近發達了,吃了幾樁金沙生意,把以前老本行都扔了。”馬武聽見沙虎這個名字,心裡暗罵,好你個黑心的王八,從販賣人口改行搶劫了啊,你把老子的女人糟蹋了當牲口賣,馬王爺來了,你就是糞坑邊上翻筋鬥,離屎(死)不遠啦!
馬武看那說話的茶客,短小瘦削,面帶猴相,五十出頭的年紀,穿得很是破舊,說起話來悠閑自得,旁若無人。跟他同桌的三人皆是須發皆白的老者,或胖或瘦,頭剃得很大,大熱天還帶著瓜皮帽,套著馬褂,很有一股子老成都幫會閑人的味道。
只聽那猴臉茶客道:“自從那小燕山進了猛虎堂,接連幾樁大買賣,到手的都是金沙和名貴藥材,那金沙都是豌豆大的金瓜子,裝了一酒壇,鹿茸麝香藏紅花用麻袋裝,聽起來就讓人眼紅,猛虎堂現在天天開香堂,廣收門徒,搞得不亦樂乎。”他對面的胖老者很不相信他的話,笑道:“豌豆大的金瓜子裝了一酒壇?那得多少?我看你衝殼子衝得沒邊了,沙虎是啥子角色?就不說小南門以外的其他碼頭,光小南門圈子裡面就有多少堂口盯著,哪一個不是餓老鴉,你都曉得這些事了,還不全城都知道了,沙虎還混個屁。”
左首的瘦老者斯斯文文呷著茶道:“他的話就是說來香嘴皮的。那些賣藥的唐古拉蠻子到處擺攤攤,藥材賣都賣不脫,誰知道真假?藥這個東西,不生毛病,白送都沒人要,哪個會去搶?豌豆大的金瓜子可不是金沙”猴臉嘿嘿道:“你哥子硬是,這些話總是有來頭的,江湖老白都不會問你們這樣無趣的問題,你以為是個賣藥的蠻子就有金瓜子嗎?人家是有門道的。”右首那人道:“他的話不全是假,也不全是真,喝茶的都喜歡擺閑條,你一句我一句,能把死人說成活人。我聽說小燕山這個人是有些來頭,好像是邊軍退下來的一個百夫長。趙爾豐平定理塘,這家夥領隊搶了當地土司的金窩子,收繳了幾疙瘩沙金,跟馬賊發生爭搶,反而勾搭成奸,之後便以平叛為名,專搞各處土司的金礦,奪來的金沙盡數賣給馬賊。後來被趙爾豐發覺了,抄了他所有錢財,並要殺他以正軍規,最後竟是馬賊來幫忙,讓給他逃脫了。逃回成都誰都不投,就投了沙虎,大半年之內接連去建昌道跟馬賊合夥做了幾回案,乾的都是馬賊吃不下的出山馬幫,搶得的財物兩幫子平分。”
這番話說得全場輕風雅靜,都豎著耳朵聽。那胖老者呵呵笑道:“山裡的馬賊都懂漢語還是這小燕山能聽懂吐蕃語?他怎麽就跟那些人搭得上線?”右首那人道:“我這也是聽來的,到底怎麽回事恐怕只有小燕山自己才知道。不過,在建昌道有許多進出山的馬幫,也有許多唐古拉蠻子在那裡經商,在那個地方學一些口語應該是不在話下。”末了又道:“小燕山這人還是有些渠道的。沙虎得了不少金沙,一路提拔他,現在都成猛虎堂當家老五了。”猴臉道:“看看,我說的有假嗎?這王八現在在小南門可以橫著走,竇海泉都得讓他三分。”
胖老者仍是不信,抱雙臂於胸前道:“此去建昌道幾百裡,他一來一回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龍門那麽大勢力就沒得到音信?”猴臉道:“丁大爺,人家是在建昌道做事好不好?龍門管得著嗎?出川了呢,衙門都管不著!猛虎堂現在發財有路,想拜倒在門下的不知多少人,明天沙老爺子大壽,不定多熱鬧呢。”
馬武聽到這裡,很快想好了自己的計劃,藥材、金沙絕對是上等買賣,如果自己能搭上這一條線,再說動余德清師兄弟,什麽馬賊都是狗屁。不過,做這些之前,得先找到機會收拾了猛虎堂,到時候既報了大仇又有了買賣,一箭雙雕。
有了這個計較,細一推算,趕緊回客棧準備自己的公片寶劄去了。
一覺睡到次日申時方醒,簡單的梳洗了一番,要了一碗稀飯、兩個鍋盔、一碟泡菜吃了,然後結了房錢,按昨晚想好的一路往江橋門去。
成都南門謂之江橋門,城門外很空曠,面前交叉兩條大路,一條進城,一條繞城,路邊盡是灌木荒草和滿地臭烘烘的城市垃圾,進城往東就是城外小南門。路上趕路的不少,大多都穿戴整齊,肘彎裡挎著一隻篾籃,篾籃裡雞蛋、掛面、禮菜(割一長條豬前腿肉用紅紙包裹做賀壽禮物)、火炮等一應俱全。不消說,沙大爺二老漢沙平洲七十大壽,這些人都是趕禮去的。
沙虎其人,父親從軍戰死,母親改嫁,從小跟著二老漢沙平洲在街頭翻牆入戶、偷摸扒竊,長大後生得高大魁武,好打好殺,一身匪氣,挨了少的刀子。哥老會興起後開山立堂,自創猛虎堂。門下有沙平壤、竇海泉、李扯拐等心腹操縱一幫地痞流氓,以拐賣、盜竊、刮地皮、搶劫過往商旅起家,禍害南門一帶日久。哥老會孝字當頭,沙虎不敢沒有根本,沙平洲把他從小養到大,幾回從刀口下將他救出來,他自然也視其為親生父親。
這段時間發了幾筆小財,門下弟子暴增三百余人,還有許多人被排除在外,趕上二老漢七十大壽,正好大張旗鼓鬧上一鬧,盡些孝道,也順便吃些孝敬。
馬武趕在人家老子過大壽之日去拜山頭,本該隨個禮什麽的,可他覺得自己身上這幾兩銀子不能亂花,銀子送出去就再沒有盤纏了,他馬王爺好歹也是渾水老戧,哪有給他人送禮的道理,更何況沙虎這王八簡直就是個混蛋,去拜會他會是什麽結果還很難預測,沒必要拿僅有的幾兩銀子去拍不知香臭的馬屁。馬王爺三隻眼,又不要臉又不要命是出了名的,這事兒全潼川有多少人不知道?連縣大老爺都能拉下馬的角色,沙虎又算個什麽東西?要馬王爺給他送禮,門兒都沒有!
馬武順手拉住一個去隨禮的人,遞過自己的片子道:“煩請哥老倌順便把這個交給沙大爺,就說潼川府豐樂場太和十排馬王爺稍後前去拜訪。”那人一聽馬王爺,嚇了一跳,隻當他真是哪裡來的王爺。可一看馬武本人,雖然長得還算光棍,卻不像個有錢的主,那神像還真有點兒十排大爺的味道,他雖然不知道馬王爺應該長什麽樣子,但傳說中的那個馬王爺好像就應該跟面前這人差不多。於是趕緊答應道:“要得要得,給王爺送寶劄,我臘狗子實在是榮幸。”說罷一抱拳道:“王爺身份不一般,且在這裡等著,我叫大爺派人抬滑杆來接你。”
馬武一聽這話不像是好話,面上一樂,心裡好笑,暗道這娃子絕對是個瓜娃子,老子自稱馬王爺是自貶身份,沒想到他竟然不知道馬王爺仨字是什麽意思,還真叫上王爺了。不過,人家答應幫忙就不能太計較,王爺就王爺,這倆字說不一定有這倆字的好處,首先第一條,沙虎敢收王爺的禮嗎?
馬武哈哈笑,不但沒計較,反而還給臘狗子還了一個禮。看來,拜碼頭低三下四可不行,得拿足派頭,不然別人會輕賤你。身份是自己給的,也是別人給的,馬王爺何時低三下四被人輕賤過?看著臘狗子屁顛屁顛跑遠,馬武乾脆坐到城牆邊樹蔭下的草叢,躺下去以手枕頭。他要看看沙虎接到片子後是個什麽反應,會不會真派滑杆來抬他。
小南門地處江橋門內西南一隅,是眼下成都城內最髒亂窮的地方,一個地方勢力畫地為牢的地盤而已,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南門。成都從古就有東富西貴、南窮北亂的說法,小南門集髒亂窮於一身,原因成都街頭大多不思進取、遊手好閑之輩都被衙門驅散到這裡來集中管制,偏偏這裡的土地都在最早的財主手中,被驅散來的都是些無業遊民,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個貧民窟、成了煙鬼賭徒、成了毒販、搶劫犯、小偷小摸,賣淫嫖娼等等等等社會爛人的集中營。再有,這些年哥老會仁義禮智信的層次劃分更加規范,就把這類人徹底分割開來了,世上還是窮人多,這種劃分也就決定了這裡髒亂窮的特性。
小南門茶館跟所有公口碼頭的茶館一樣,是圈內兄弟夥的聚會場所,也是集中的消遣場所;有道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同樣,一方信徒供一方神,關帝廟在成都比比皆是,小南門自然也少不了關二爺的神仙廟堂。大菩薩小菩薩各顯神威,小南門關帝廟的香火雖不比任何一座關帝廟旺盛,但來這裡燒香磕頭的信徒也不在少數,因為這裡的關二爺很霸道,除了他,別的神仙都得靠邊站。沙虎作為小南門一方龍頭大爺,不管他對關二爺的敬仰到底有幾分是真,關帝廟都始終跟他自家的產業一樣,從這裡經過的商旅腳夫,不拜山頭可以,三個錢兩個錢的香錢必須得出,如既不想出錢拜大爺,也不想出香錢拜關二爺,那麽走路你就得摔跟頭,搞不好關二爺會保佑你一輩子都抱著一個藥罐罐兒。
這種霸道的江湖規矩也不止小南門猛虎堂一家,沙虎猛則猛也,鬥大的字不識一個,犯起渾來是不講究任何江湖規矩的,其手下爪牙不出其右,盡皆隻進不出,蠻不講理,強取豪奪,甚至凶殘嗜血,跟其他渾水山頭比起來就更惡了幾分。對於這種滾刀肉、亡命徒,其他輩份的山頭大佬往往不與之計較,只是厭之、避之、不與之交結便是。然貧民弱者就不同了,俯首上供,巴結討好,不得不為。年深日久,沙虎的心性膨脹,勢力也隨之膨脹,當然,名聲也是多樣化了,有叫虎爺的、有叫狗爺的、也有叫皮條客的。狗爺也好,虎爺也罷,沙虎不計較,這個世道人吃人屢見不鮮,狗雖為人所養,狗咬人也一點不奇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有本事別從這裡過,狗爺走江湖還不是走一路拜一路?不出血總是磕了頭的、出聲喊了大爺的。
今天的小南門人特別多,不但沙家四合院擠滿了,茶館裡擠滿了、緊鄰的關帝廟擠滿了,就連巷道裡都擠滿了人。火炮子放得震天階響,濃煙滾滾,紙屑藥沫子滿天飛,把關帝廟周邊的樹葉都熏黑了。這玩意兒只能在廟裡放,太多了,他沙家小小的四合院吃不消不說,他還怕折了他二老漢的壽。三個寫禮台更是人滿為患,喊禮的喊得口水四濺,寫禮的寫得手腳發酸,雞蛋掛面一挑一挑往家擔,禮菜條子一筐一筐往家抬,這人氣,比那豪門顯貴、王孫公子的排場不差半分。沙虎則搭一張茶桌在茶館的東邊,把七十歲的二老漢往當中一坐,任由前來朝賀的人一排一排跪地磕頭,自己和手下的三爺五爺十排么滿遠遠地站著抱拳回禮。
這麽多的人,沙大爺可不能每一個都請到家中去吃酒席,要吃酒席得看什麽人送的什麽禮,一般的隨份子沙大爺根本看不上眼,大不了在廟裡擺幾十桌辦廟會一樣的半邊席,而且還是流水席,喝酒吃菜的自己長點兒眼色,菜就這麽點,酒就這麽多,動作最好快點,吃完了給別人騰空挪地方,別讓虎爺生氣。
那臘狗子寫好自己的禮,趁給老爺子磕頭的機會把馬王爺的片子高高舉過頭頂,喊一聲道:“潼川府太和十排當家馬王爺有寶劄獻上,煩請三爺傳給大爺,王爺還在路上等候。”他喊話時害怕火炮聲蓋過了自己的嗓門,所以聲音特別大,差點把老爺子給驚著了。在他眼裡,馬王爺應該來頭不小,人家大老遠來拜山門是猛虎堂的排場,是給沙爺長臉的事,得特殊對待。
什麽狗屎麻湯?馬王爺?馬王爺是何方神聖?潼川府有個王爺?什麽來路?哪個正經王爺會來做十排當家?可人家報號是王爺,而且是馬王爺。
要說有誰認不得馬王爺,卻是誰都知道有個長了三隻眼的馬王爺,地地道道,是一尊惡菩薩,敢報這個名號的,不消說,必定也是個日天的角色!
竇海泉竇三爺一看沙虎,馬上過去接過片子遞到沙虎手中。沙虎接過片子,翻了兩翻,一撇嘴,半輕蔑半鄭重地把片子反手順遞給竇海泉竇三爺,對小燕山道:“老五,安排一下,我看這尊神就是一個潑皮無賴,有意要在老子面前來裝大象。做兩手準備,識向不識向得分開對待,不識向的話,就得按我的規矩把他請進城外老山門,開香堂,洗刷他的戾氣。不能少了任何禮節,老子要看他長沒長三隻眼,不然,兄弟們要被他看不起。識向的話,過了堂再請到這裡來就是。老三,且把他抬高點,你親自帶人去接他一下,休得讓他說我小南門猛虎堂怠慢客人。”
眾人聽得明白,一聽馬王爺這個名號就不一個好東西,會是一個識向的嗎?帶去香堂教教他做人準沒有錯,這樣做就是要他馬王爺知道,猛虎堂也是一個大山頭,不是任何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當家的用這麽隆重的禮節待你,是把你當個人物,這是你的榮幸。
小燕山雖然進門不久,規矩禮節還沒摸清楚,但帶兵打仗這些年頭什麽鳥兒沒見過?當即領命率人去城外布置香堂。竇海泉竇三爺也把臘狗子叫了來帶路認人,又叫上李扯拐和另外一個得力的兄弟一道前去迎接。沙虎一揮手,在場的猛虎堂弟兄瞬間跟他走了一半,就只剩下沙二爺沙平壤和一些沙家長老族人在此主持老爺子壽禮壽宴。
臘狗子見馬王爺的名頭並沒有引起當家大爺的重視,隻得帶著竇海泉竇三爺一行三人原路出江橋門,走到先前碰面的地方,見馬武抄著手靠在路邊樹上竟然睡著了。臘狗子不尷不尬地衝竇海泉竇三爺一笑,彎下腰去連叫三聲道:“王爺,王爺,王爺。”馬武睡得正香,聽見有人喊王爺,睜眼一瞟,見是臘狗子,其余三人一個都不認得。坐起來伸著懶腰打著呵欠道:“來的是不是狗爺?”竇海泉竇三爺聽他開口就直呼狗爺,當下就把臉子拉下來罵道:“啥子**王爺?沒得教養的東西!在下猛虎堂三當家竇海泉,奉命前來恭迎!王爺,頭回見面,我不跟你計較,我家大爺姓沙,不姓狗,你最好放尊重些!”
馬武呵呵笑,按江湖規矩,猛虎堂能派當家三爺前來相迎已是大禮了,這時候本不該戲耍他。可是,猛虎堂是個什麽玩意兒?這是狗爺自己掙下的名聲,由人取,難道不由人叫嗎?再說,你若是一個知禮之人就應該有自知之明,一個玩笑而已,又何必罵人?你這號子人,想要人恭恭敬敬叫你虎爺,怕是神經錯亂了!不過,來而不往非禮也,怎麽稱呼是回事,禮數不能少了,否則真的叫沒教養,趕緊站起來,抱拳一個躬鞠到膝蓋上道:“馬某本想親自到小南門拜會狗爺,尋個人,問個路,走到這裡才聽說猛虎堂今天高堂大壽,事先沒有準備,囊中羞澀,回去再來又得兩天,真是失禮得很,故而不敢再往前走。沒想到竇三爺親自來迎,這讓馬某如何吃得消?”
馬武連用幾個馬某通報姓氏,意思是,你叫我馬爺,我便可以稱虎爺,這叫相互尊重。偏偏竇海泉竇三爺懂不起他用這些字眼子的細微用意,只知道他左一個狗爺右一個狗爺地作賤人,又見他果真空著手來拜碼頭,不禁暗罵這王八作死。尋人問路?那就要看你尋什麽人問什麽路了,尋一般的人,問一般的路,用得著投片子拜山頭嗎?要是尋非常之人,問非常之路,你一毛不拔,空起兩片手,誰稀罕你來拜?你當猛虎堂是什麽地方?當下心裡想著一套,口裡用另一套說道:“馬王爺的大名如雷貫耳,怎好為了區區俗物綁了手腳,已經走到這裡了,王爺還是請吧,當家大爺已經擺好了青香,恭候王爺大駕。請。”
馬武聽見青香二字,自知是要被人請去香堂了,看來拜碼頭要變成打碼頭了。不過,打就打,人不出門身不貴,火不燒山地不肥!沒來由的去巴結討好畜牲,指定就會遭狗咬,於是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一口回絕道:“別,馬某今天走得急,連個遮羞之物都不曾帶,改日再來好了。”竇海泉道:“王爺這樣說就外道了,憑王爺的身份,別說不知猛虎堂有喜事,未曾備禮,就是備了禮,當家大爺也不敢亂收。這條道上,就算落難兄弟路過本山頭,本山頭都有江湖救急的義務,何況是王爺來訪?王爺若不去,就顯得看不起猛虎堂兄弟了,再說,王爺的寶劄還在小南門呢,王爺不拜都拜了。”
馬武又生氣,什麽叫落難兄弟?什麽叫不拜都拜了?老子馬王爺報了名號,投了片子,說了來意,已經算是把你看在眼裡了,還要砸地?你若是想把老子踩在腳下要來個下馬威,那你就搞錯了,既然你想試試馬爺的長短,那馬王爺今天就探探你的深淺,只要你經得住蹂躪。於是說道:“不去確實失禮,那就請前面帶路。”竇海泉竇三爺不發一言,轉身避開城門,取道郊外,領路而去。猛虎堂雖有些不好的名聲,但並非等閑之輩,這廝如此混帳,不帶去倒了毛楞(殺銳氣)他就不知道猛虎堂的厲害!
馬武隨他四人走過一段大路,進入一片荒灘,過了兩條水溝,順溪水進入一片林子,出林子又是一片雜草水窪地,然後是一道小丘林子,穿過小丘又一片麥田村落,腳下都是田埂小路。如此走了一盞茶的功夫,進入一片麻柳林,麻柳遮天蔽日,長勢霸道,看腳下,寸草不生,厚厚一層枯枝爛葉,盡是發霉的味道。林中無路,但時不時都有人從大樹後面鑽出來詢問,並一層一層往前傳報,看樣子,處心積慮,動靜不會小。
待將要出林子,竇海泉竇三爺便拿出一塊黑巾來說道:“馬爺,大家都是江湖人,規矩想必都一樣。”馬武暗罵竇海泉關公門前耍大刀,瞎了狗眼,不過面子上卻是一笑置之,無所謂的答道:“悉聽尊便。”蒙上黑巾,馬武深一腳淺一腳全由人扶著走,如此不知走了多少路,拐了多少彎,截至聽到一聲馬王爺到,面上的黑巾才被人拿了下來。
睜眼一看,林子裡一座破廟,牆露篾笆瓦長青苔,跟那深山密林中破敗的墳塚一般,自己四人就站在破廟山牆階沿數尺之下的爛樹葉上。階沿上居高臨下呈三角形站著三人,前面一人抱拳及胸道:“三哥辛苦了。”竇海泉竇三爺回禮道:“老五,這位就是太和十排當家馬王爺。”小燕山呵呵一笑,抱拳在胸一拱,打量馬武道:“我還以為傳說中的馬王爺果真長著三隻眼呢, 原來竟是個油頭粉面的兔爺!哈哈哈……”笑完一抱拳,又拿眼斜瞟馬武道:“在下猛虎堂紅旗執事肖燕山肖老五!江湖人稱小燕山!”馬武見此人一臉橫肉,楞睛鼓眼,一圈胡茬子,長得還算高大,年紀跟自己不相上下,卻拿足氣勢在自己面前站得那樣高,還滿嘴噴糞,便正眼都不瞧他,冷笑道:“好名號,領教了,這名號不去唱王寶釧都可惜了。”小燕山眼珠子一翻,聽不懂他放什麽屁,長聲道:“矮子心多,香堂禮多,座客拜行客,拜的是豪傑,馬王爺,你有種來,那就請吧!”
馬武忍住不笑道:“難道你是個沒種的?”完了不等小燕山作答,自問自答道:“哦,你叫小燕山嘛,可以理解。不過,都說江湖是男人的江湖,沒想到小燕山燕老板也知道這個,豪傑豪傑!女中豪傑!不過,我要糾正一點,馬某前來拜山,應該是行客拜座客才對。燕老板,生旦淨末醜,你這是唱的哪一出呀?”小燕山大怒,雖不知他放的什麽屁,但把自己比做女人就簡直是作死,不過這時竇三爺提醒道:“老五,注意自己的身份,不管如何,來者是客。”小燕山鋼牙一咬,哼了一聲,側身將腦袋用力一甩,把發辮甩到右肩前面雙手捧起辮子一打拱,做足范兒,又將左手握拳放於右手臂彎上,架於胸部右手腕直伸握拳大拇指往上一豎,做了一個請式道:“請!”馬武見他這一番做作,忍俊不禁笑出來道:“這是哪兒學的狗吃屎?拐子丟歪啦!(拐子禮用錯地方啦)”
小燕山勃然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