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清晚期的早些時候,漢留在閔、鄂、湘一帶形成氣候,由湘軍內部傳進四川民間不久之後蛻變為啯嚕,後來受到社會中上層利用演變為哥老,愚民們跟風起浪,都打著反對清廷的幌子抓拿吃騙,殊不知他們中間絕大多數人包括許多骨乾分子都目不識丁、昏聵愚昧,對組織的來源和性質半懂不懂,對於會中的許多規矩禮節更是一無所知,甚至有些山頭的冒頂根本連路數都沒摸清就擅自開山立堂,招搖撞騙,魚目混珠,以求集聚自己的勢力,稱霸一方。
比如這位爺,見面就胡唚一通,把拐子禮拿來顯擺,以求震住馬武,沒想到馬武把他比作是戲台上男扮女裝旦角,直呼他燕老板,一聲拐子丟歪啦,他就得到地上去把臉撿起來。這時期的哥老禮節已經很繁雜了,每一種禮節都有不同的深意,用錯了,會讓人笑掉大牙,為什麽許多大爺在許多場合都低調行事,不敢以繁瑣的禮節來顯擺自己的身份就是這個道理。馬武之父常年行走江湖,采藥煉藥,結交了不少江湖人,偶然得了一本奇書,名曰《漢留全史》,也就是《海底》,此書記載了一些天地會最初的口令切口和禮節規矩,由於保存不善,字跡潦草模糊,雜亂無章,圖案太過繁雜,馬武能看懂、能記住的也不多。
小燕山橫慣了的人,聽馬武說他狗吃屎,當即勃然大怒,一縱身跳下來拉開架勢道:“請馬王爺賜教!”竇海泉也一臉怒容道:“請馬王爺也丟一個來看看!”
手下的當家三爺和執事五爺都這個樣子,可見沙大爺是個是個什麽貨色,馬武此時不是想笑,而是想哭,這幫蠢貨,簡直把關二爺糟蹋得體無完膚!不讓他嘗試一下太和扁卦的厲害就休想進入猛虎堂。
當下一抱拳,放下包裹笑道:“我聽說你小燕山是從邊軍戰場上下來的,殺人如麻,手上的功夫連狗爺都不得不服,來吧,讓馬王爺也討教兩招!”小燕山說打就打,沒有任何花招,連番直拳勾拳淨往馬武面部招呼,且一拳快似一拳。這種打法一出來就亮了底,這廝沒有任何技巧,全靠出手快、出手狠,拚的是一股蠻力。馬武左閃右避,連連後退,雙手半握拳來回格擋,腦袋像鬥雞一般在拳影中躲閃。小燕山打了半天,拳拳走空,不禁惱怒,抬腳一個彈踢直取馬武下巴。他手上一緩,馬武一側身,出手如電,一拳砸在他迎面骨上。小燕山吃痛收腿,左右勾拳連番攻擊,馬武肘關節左右一撩,直往他懷裡鑽,看準其雙眼,雙手十指張開往兩邊一劃拉。小燕山雙眼被劃個正著,再難睜開,情急之下一把抱住馬武一摔,急退數步去揉眼。
李扯拐突然出手,從後面一記直拳擊中馬武後背,馬武前撲轉身,李扯拐揮拳直搗,拳如雨點,馬武退之不及,臉上挨了一拳,直接掛花,急撩腿側踢李扯拐肋下,趁勢扭腰避拳。李扯拐肋下中踢,緩了一緩,直拳勾拳並進,攻擊馬武門面。馬武連連後退,看準其亡命前撲之勢,猛一側身,化拳為掌,橫掃李扯拐頜下空檔。這一記叫做回砍刀,是扁卦中的殺著,馬武不敢殺人,隻用了二分力,力道雖輕,但速度奇快,李扯拐猝不及防,吃了這一記,感覺喉頭一緊,呼吸困難,右手五指一勾,去摳馬武雙眼。馬武左臂一舉,架住其魔爪上撐,再上前兩步,右拳半握,猛擊其腋下肋骨。這一擊叫雞啄米,馬武用了全力,打得自己指關節生痛。李扯拐當即臉色發青,蹲了下去。馬武恨他偷襲,一腳踢出,正中其顴骨,
然後收腿後退兩步,拿眼敵視竇海泉和小燕山及余人。 李扯拐倒在地上,顴骨上被踢下一塊皮,流出血來。小燕山此時眼淚長流,迎面骨巨疼難耐,站立不穩,很是狼狽。
竇海泉苦笑一聲,這倆人是他猛虎堂最能打的,兩個回合下來就被人家撂翻,還怎麽打?一起上?
流氓就是流氓,這種時候是不會講究規矩的,小燕山捂著眼一聲嚎叫:“給老子劈了他!”周圍的嘍嘍呼啦一下,紛紛亮出短刀圍了上來,馬武急轉身一撈包裹,一把袖珍弩抄在手中,一拉機擴道:“一起來吧!”
竇海泉一看馬武手中的家夥,一舉左手道:“慢!今天遇著高手了!把李五爺拉起來!”眾嘍嘍聞言,紛紛前去攙扶李扯拐。李扯拐咬牙站起,一抹臉上的血,看看小燕山,掙脫周圍攙扶的手,站穩了才豎起大拇指道:“好!有兩刷子!”
馬武也抹下臉上的血漬,啐一口道:“你這種偷雞摸狗的貨色也配稱爺?老子本可以一招要了你的狗命,只可惜心腸太軟!”李扯拐摸摸脖子,扭扭頸子道:“那是你娃不敢!”小燕山吼道:“竇三哥!跟他廢什麽話?宰了他!”
驀聽一聲喊:“慢!讓老子來會一會他!”眾人一起回頭,見沙虎沙大爺從階沿上跳了下來,敢情他在一邊什麽都看見了,也要來練練身手。沙虎不但生得高大,而且極為壯實,手長腿長拳頭也大,一下來就握緊拳頭圍著馬武轉。他這身板比小燕山都高處一個頭,馬武這等中等個頭跟他就沒法相提並論,比氣勢,馬武無疑是佔了下風。
十有九個大塊頭都比較笨拙,馬武自信身板比他靈活,收了袖珍弩,冷哼一聲道:“你就是沙虎?”沙虎架拳拉開架勢道:“屁話真多,來吧,看你娃能在老子手下走過三招不?”
馬武把他上中下一瞄,仍舊半握拳跟他遊走,小燕山忙道:“大哥,這王八路數很古怪,當心點兒。”沙虎呵呵一笑,抬腿就是一個側踹,接著連環腿又至,馬武一側身一低頭躲過,跳開數步扎好下盤,只等他再用連環腿來攻,沒想到沙虎改用彈踢虛晃一腳,接著撲上來就是一陣暴風驟雨般的勾拳直往臉上招呼。馬武唯一的選擇就是快速後退,尋機反被動為主動。可是沙虎偏偏就不屬於高大笨拙的人種,不但腿長手長力道猛,而且身法也非常靈活,馬武幾次欲轉到他身後都以失敗告終,手臂被他的拳頭打得火辣生疼。這種打法比的是眼快手快,兩人都快,馬武個矮手短,出拳打不著要害,出腿更討不了絲毫便宜,情急之下變拳為爪,變打為抓,變抵擋撩撥為撓。
兩個人時左時右,一個揮拳如雨,一個左擋右避,一雙利爪形如貓爪。沙虎被他撓著幾回,手上肉皮開始流血,心裡一窩火,不免動怒,抬腳又是連環腿掃馬武頭顱。馬武的扁卦以近身肉搏見長,要的就是沙虎用連環腿,趁沙虎右擺腿到了面前,迅速下蹲,又猛然站起欺身往前一衝,肩頭扛起沙虎腿彎,一巴掌摟褲襠拍去,再往前一撞,活生生把沙虎扛到肩上撂翻。
沙虎倒地一滾,身體回旋起身,單腳著地,借勢橫掃千軍,卷起一潮枯葉。馬武右腳往上虛晃,左腳縱起騰空避過,落地橫擺一腿掃沙虎腦袋,沙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其腳踝往前一帶,馬武一字馬著地,倆人一前一後坐在地上,沙虎胳臂一彎來箍馬武脖子,馬武右手反撩,五指從沙虎眉間劃過。沙虎眼睛一痛,胳臂一夾,夾住了馬武脖子。
馬武脖子被他拿死,左手爪子在沙虎緊握的拳頭上狠命一撓。沙虎一聲嗷叫,被迫開拳,馬武立即一把薅住他的小指反掰。沙虎痛煞,左手來抓馬武眼睛,馬武避無可避,隻得拚命往上抬左手胳臂,偏偏左手掰著沙虎小手指,這樣一來無疑越掰越厲害,沙虎右胳臂被迫放松,左手沒撓著馬武眼睛,倒把他額頭的肉皮撓了一塊下來。馬武頭顱趁勢從沙虎腋下鑽過,而沙虎的小指頭無疑是給他掰脫臼了。
這種近身肉搏最犯忌諱,二人都吃了大虧,雙雙放手避開。而馬武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這幫王八指定又要一哄而上,避開的同時早把腰間的袖珍弩抓在手裡。果然,小燕山和李扯拐見沙虎吃了虧,雙雙撲了上來,馬武剛要扣動機擴,竇海泉一聲呵斥道:“住手!都不許亂動!”
小燕山、李扯拐也看見馬武手中的利器,一猶豫,不敢上前。馬武額角流血,袖珍弩一指小燕山道:“不怕死的都可以來!”竇海泉看著沙虎咬牙爬起,痛得汗都下來了,舉手製止雙方道:“大哥,沒必要搞得兩敗俱傷。馬王爺,放下你的弩,我們兄弟不過想試試你的身手,你又何必下死手。”
話落過去拿起沙虎右手的小指使勁一拉。沙虎痛得嚎叫一聲,咬牙忍痛,好歹讓指骨複了位。
馬武冷哼一聲道:“試過了?要不要再來一次!”竇海泉抱道:“馬王爺,你拜山頭能這樣拜嗎?大哥的手指都給你掰斷了,你這是投片子拜碼頭嗎?你這是打碼頭!”馬武呵呵道:“是哪個王八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沙虎灰溜溜的,咬牙忍痛往香堂走,邊走邊罵道:“好你個王八蛋,你牛逼!來呀,開香堂,請關聖人。”
這話的意思就是,他沙大爺服了,願意以禮相待了,馬武呵呵道:“開什麽香堂?接著來呀,武的比過了,文的還沒比呢!”
沙虎吃痛不理他,帶頭進了堂口,周遭的兄弟連忙跟上,在門口分兩邊站好。小燕山、李扯拐隻得跟去,站到門口,竇海泉這才打了一個請式道:“馬王爺,請吧。”
馬武哈哈大笑,跟他過去,到了門口喊道:“兄弟來會首,不走茶館走公口,堂外丟拐子,堂前裝莽子,三爺來接客,五爺二白黑(二貨,對禮節詞令一竅不通),沒人來唱接客令,老子如何來答謝?”
他這一喊,把竇海泉小燕山和李扯拐都喊黃了(傻了),三人愣著,這廝什麽意思?
當家三爺和執事五爺都莫名其妙,過道上列陣的兄弟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那沙虎正在堂上坐著,還等馬武來給他見禮磕頭,要好好生生羞辱他一番才解恨,殊不知人家還在門外就直接用炮轟,一口溜的言子,一通意思都好像猛虎堂啥都不懂,不合拜山頭的規矩。垂頭一想,好像是有那麽一點不對頭,客人進門該有人展言子盤道的,不然什麽叫拜山頭?
沙虎是拜過碼頭的,不過人家那是在真碼頭,自己這是堂口,拜碼頭和拜香堂不一樣嗎?管他碼頭還是香堂,他幸虧還記得別人是怎麽喊的,於是走出們去喊道:“兄弟打個請字,袍哥海裡(禮),四方為上,座客拜行客,英雄拜豪傑,不拜不親熱,拜過才認得!”又讓他沒想到的是,馬武睜大眼睛,張著嘴巴看著他喊完,調過頭去看看小燕山,又調過頭來看看他,搖頭又咂舌,唉聲又歎氣地道:“座客拜行客?看似有禮,實則狗屁不如。英雄拜豪傑?我馬王爺並非豪傑,請問誰是英雄?又太自大了喲哥老倌,我請問,你們兩個哪個是五爺?”
沙虎一怔,想罵他瞎了狗眼,驀然想起這個令好像就五爺唱的,遂眼睛一瞟瞟向小燕山。小燕山倒明不白,趕緊跑上來道:“放什麽屁!大哥是當家大爺!老子才是五爺!”馬武直咂舌,盡是戲謔地爛笑,爛笑還不算,捂著眼睛笑,笑得跟抽瘋一樣。沙虎瞪圓眼,黑了臉道:“有什麽好笑的?哪裡不對,還請擺個道來!”馬武雙手亂搖,強忍著笑道:“沙爺,你娃文又文不得,武又武不得,充啥子**大爺,老子本想到貴茶館喝杯茶,認個門兒、做個朋友,你娃倒好,把老子押到香堂來。要做啥子?開攢堂大會呀?這也罷了,誰叫馬某有個綽號叫馬王爺呢?你娃是吃不消還是害怕了?要擺個陣勢來壓一壓?你娃要比武,老子陪你,你娃要講禮,老子也陪你,講禮就講禮,只是會中禮節何其多矣,馬某不懂,你娃該懂才對呀,怎麽反叫你的紅旗執事就給我丟歪子?拐子禮那是堂口舉行隆重的儀式時用以告誡漢留永遠記住扎辮子的恥辱,只有祭奠朝聖、開山設堂、開攢堂大會、開段開戳、安位點像等重要場合中才能用,而且必須是大爺先行之,以示告誡,堂下兄弟後行之,表示領會遵從,我這個外人可受不起這大禮喲。他小燕山一個五爺,狗屁不通亂炒菜,羞死先人板板也就罷了,沒想到你娃也是小白一個!還有,既然把馬某當成闖碼頭的,你娃怎麽喊起會客令來了?不該是逐客令嗎?這亂得很呀,連馬某自己都搞不清狀況了,真是抬舉了喲!”
沙虎聽他這一通你娃你娃的挖苦訓斥,感覺眉毛被他剃得精光,身價突然掉了一百倍,像小醜一樣暴露在他面前。小燕山呢,差點沒找個地縫鑽進去,一方面暗自腹誹大爺的傳教太水,另一方面恨不得立即抽刀活劈了馬武。竇海泉竇三爺倒是個穩重些的,隻把臉轉到一邊,不去看任何人,也害怕被別人看見他的灰敗。
這個馬王爺如此羞辱猛虎堂,敢情今天就是來找死的?臘狗子也不免腹誹,這是引狼入室呀,搞不好就要挨板子。反觀沙虎沙大爺,他大爺臉不紅筋不炸,反而一臉鄙視,反詰馬武道:“這不好嗎?老子把你當自家兄弟。”馬武哈哈笑,連譏帶諷地豎起大拇指道:“難得你娃不記恨!好!猛虎堂的兄弟就是重情重義重禮節,佩服!”沙虎立即黑下臉來道:“你娃今天要冒充祖師爺是吧?那好!唱個接客令來聽聽,要唱不出來,老子要你趴地上學狗爬,你當老子不敢殺你嗎?老子是看龜兒子還有幾分用場!唱!要不會唱,老子亂刀砍死你!”
馬武一揪鼻子,一聳肩,偏偏就不給他唱,而是毫不留情的又說道:“做大爺,開山立堂,總是要先了解了解海底的吧?你娃了解嗎?江湖上那一套扯靶子打旗子的假把式只能用在空子身上,遇著行家或者有來頭的人,丟的就不是堂口的面子了,而是有辱關二爺的體面!我勸你做人低調一些,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江湖什麽行市角色沒有?要聽我給你唱接客令,可以!你娃先說,老子要是唱出來了你當如何?”
這是什麽話?敢跟他沙虎說這話的人十有九個活不成,誰給他的膽子?龍門還是官府?就算是龍門龍寶堂都不敢這樣跟他沙大爺說話。沙虎縱然青筋暴露,一時間也被他的狂妄唬住了,這王八到底什麽來路?憑什麽敢如此肆?
馬武又蔑視他道:“怎麽?不敢接招了?堂堂猛虎堂五爺信口雌黃亂炒菜,堂堂猛虎堂舵把子更是連個婆娘都不如,不敢應承就算了,算我馬王爺看錯了你猛虎堂。本來還有正經事要請教的,如此看來沒必要啦!”說完抱拳拱拱手道:“告辭!”沙虎更加認定他是唱不出來,要借機跑路,冷笑一聲對過道上站堂的兄弟說道:“誰要是不經過老子的同意就想從這裡出去,就給我直接卸了他的腿、打爛他的嘴、割了他的舌頭!”
那小燕山早已恨不得生吃了馬武,有了沙虎這句話,把手一招,十排么滿呼啦一下就圍上來,紛紛拔出刀片子來虎視眈眈。馬武哈哈大笑,嘖嘖稱奇,直視沙虎道:“又來了,痛過了嗎?以眾欺寡、持強凌弱就是猛虎堂的規矩?”沙虎怒斥道:“你懂規矩?大老遠從潼川跑到成都來撒野,撒完野想走?你王八也不打聽打聽,老子猛虎堂是幹什麽吃的!來啊!他今天唱不出接客令來,就把他的皮剝了掌鞋底,腦殼拿來當夜壺,骨頭一根根給老子拆下來喂狗!”
當家大爺再次開口,小燕山第一個揮刀來劈馬武項上頭。馬武看他來勢凶狠,急退三步左側身避過劈來的刀,左臂以手做刀,出手如電,又一招回砍刀式橫掃!這一招用到狠處,可劈碎對手喉骨,當場斃命!可馬武此時身在重圍,怎敢殺人?關鍵時候變斬為拍。縱是如此,這一掌拍下去的力量硬生生把小燕山拍得丟了刀,捂著喉嚨差點栽倒。
沙虎竇海泉為之皺眉,這個肖老五殺人殺慣了,天生莽撞,聽話聽半截,做事情不過大腦,說動刀就動刀,而且兜頭劈下,要是換一個人,還不得真讓他把腦袋劈下來了?在江湖上混飯吃,能說要人命就要人命嗎?人腦袋真的可以當夜壺?蠢東西,出手不知死活!
可是,這裡是猛虎堂,當家五爺聽命於大爺,被人一招封喉,那麽大爺顏面何存?猛虎堂顏面何存?
小燕山緩過勁來,再要拿刀,馬武手中袖珍弩一圈比劃,直指沙虎咽喉處怒喝道:“誰敢亂動試試!”眾人本來都已經舉刀要劈,立即被這一聲呵斥定住,無數雙眼一齊看向沙虎。沒想到沙虎不怒反笑,揮手示意眾人退下。竇海泉算是明白了,沙虎這是看上這王八的身手和膽量了。不光是他看出來了,在場的哪個不是多年的江湖老手,誰不知道沙虎的德性?李扯拐退是退下了,仍不肯放下手裡的刀,指著小燕山道:“沙爺!五爺差點被他打死啦!你還……?”
沙虎斥道:“混帳!老子眼睛又不瞎!退下!”李扯拐表示不服,直愣愣看著竇三爺。竇海泉無視李扯拐等人,瞥一眼馬武,走過去撿起小燕山的刀道:“你也是,聽不懂人話嗎?大哥說得不夠明白是怎的?他要是唱不出接客令來你再動手也不遲啊?路數都沒搞清楚就動刀砍人腦殼,你是不是蠢了點?站一邊去!”小燕山覺得喉嚨都碎了,差點死過去,哪裡還說得出話來,隻得敵視著馬武退過一邊,兀自一口一口往地上土血水。
馬武沒想到出現這樣的轉機,出了一身汗,死盯著沙虎,持弩的手微微松弛了些。要說沙虎也算是個不要臉不要命的,絲毫不把馬武的‘小玩意兒’放在眼裡,而是再次罵道:“死王八,老子要你唱接客令!”馬武也哼一聲道:“那老子也再問一遍,唱出來又如何?”沙虎道:“唱出來老子拜你做大哥!”馬武道:“老子不稀罕!”竇海泉道:“馬王爺,你還真把自己當顆蔥嗎?你扯了這半天靶子,把我猛虎堂訓得一文不值,唱不出接客令來,是不是就可以把你當成官府的走狗對待了?如果這樣的話,你想想,你還有得活嗎?”
馬武自然不能把這幫人得罪得太死,要不然,後面的計劃無法實施,呵呵道:“接客令是吧?誰不會呀!只是,老子想不到猛虎堂居然連接客令都沒人會,那麽你們開山立堂誰唱的開山令?開香堂誰唱的開堂令?出班上香誰唱的上香令?恭迎聖人誰唱的迎聖令?香水令誰唱的?土地令誰唱的?咒堂令誰唱的?禁門令又是誰唱的?鎮山令、升位令、漢留道令、裁牲令、賜寶令、裁雞令、祭神令、拜把令、捆把令等等等等都是誰在充數?”說到這裡一扣鼻窩,眼睛斜視沙虎道:“接客令算什麽呀?你開山立堂做大爺,手下弟兄幾百上千,就沒有一個能人?跟老子討接客令,是想學還是想把老子丟翻呀?但不管你什麽用心,馬某今天也打算教你一招,聽好了,今後凡是遇著我這樣遞過寶劄拜帖來拜會的,得由你的紅旗執事出面直接在香堂門口唱令接客,他唱了接客令,客人才好唱答謝令。雙方唱罷,方能請客進香堂,進了香堂要唱開堂令,客人上香要唱上香令,上香磕頭拜聖人要唱迎聖令,然後大爺要唱會客令,幫會其余兄弟才能與客人雙方拜會,拜會後,敬茶要唱敬茶令、敬煙要唱敬煙令,連賜座都得唱賜座令。接客令是主人接客人的奉承話,會客令是客人與眾弟兄相互認識見禮時大爺要展的言子,二者差之毫厘失之千裡!沙大爺,開山立堂談何容易、開門迎客談何容易、交朋結友談何容易!你連這個都不會,開什麽香堂?讓人家笑掉大牙嗎?”
眾人被他這一席滔滔不絕的這令那令說得頭腦發昏、耳朵發聵、面面相覷。沙虎聽他說得頭頭是道,臉都被人打腫了,偏偏找不到合適的言語去抵懟。馬武依舊口水子亂飛道:“海底不是人人都讀過,漢留禮節講究太多,大爺不是人人都能嗨,不懂規矩就不能拿大,更不能不懂裝懂,這才是漢留根本!聽好了,接客令是在客人來到香堂外還未進院子時,紅旗五爺站在香堂門口迎接時唱的;喜鵲門前叫喳喳,必有貴客到我家。忽聞探子來報,報道仁兄大駕到。開言語恩兄到,愚弟未備車和轎,稍整衣衫和冠帽,缺少么滿唱喊道。接函修書把禮套,五湖四海浪滔滔,萍水相逢結故交。久聞恩兄義氣高,千裡兄弟視同袍,賢兄弟過高山風霜受了,仁兄台過平川掃壞衣袍,賢兄台過水道驚濤駭浪,小弟未辦船筏來關照,十裡欒更未辦人伕馬轎,屋簷前面沒擺美酒佳肴,使仁兄千裡迢迢受煎熬。傳么滿快上前迎接到,請仁兄進山逍遙!”
說完見眾人都木墩一樣杵在那裡,又道:“做大爺,不是說有手下的兄弟敬著捧著就可以老子天下第一,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江湖,仁者為上,義者為大,交朋結友首先得要有度量,海納百川有容乃大才能吞吐無限……”竇海泉竇三爺哼哼笑道:“如此說來,馬王爺必是朋友滿天下,貴碼頭也必是聲勢顯赫了?”馬武道:“那可不一定,本人雖然也是做大哥的,但卻不敢開山立堂,因為本人深知,江湖水深似海,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稍不注意就能把小命丟了!”
竇海泉道:“那你今天是來交朋友的還是來踢場子的?”馬武道:“交朋友首先得要看對方是不是朋友,能不能結交,踢場子得看是不是敵人。”竇海泉道:“那就是說,我猛虎堂不配做你的朋友,你也不介意成為敵人?”馬武呵呵道:“本想來做個朋友的,現在看來還是算了,我馬王爺雖是天棒一個(無法無天的流氓),但還沒光棍(本事通天)到不曉事的地步,何必要剃頭挑子一頭熱,困沱來剪人眉毛(沒事乾欺負人),賣弄過頭叫踢盤子(砸場子),兄弟很不想跟貴碼頭結梁子。但大當家的是通皮(跟許多碼頭有關系的大佬),上山插柳(半路出家),白袍(不懂規矩)是白袍了點點,還不至於撒豪(仗勢欺人)。不過下排琴要闡條子(兄弟要指點一下),執事五爺是關火匠(起決定性作用的人),待人接物都是露臉長臉的大事,沒讀十年書,沒斷十年字就鎮不住堂子,根本不能勝任這一角,小燕山假行市繃陣仗臊猛虎堂的皮要矮起說(假充內行冒充好漢丟猛虎堂的臉要向所有人道歉)!”
這一通言語在當時來說多半是隱語,說得猛虎堂眾人翻白眼,這些話有的雖然常聽別人在嘴上說,真正能懂意思的幾乎沒人,包括沙虎在內。所以,盡管大家都知道馬武有砸場子的嫌疑,也沒人能出來擺平他,假行市繃陣仗臊猛虎堂的皮要矮起說是什麽意思,在場倒是聽懂了,但這話等於白說,沙虎能讓小燕山矮起說嗎?
馬武這一通話自然不能白說,他哪裡甘心就這樣放過這些人,又說道:“我馬武自持口齒伶俐,在潼川道上混了這些年,也不過是個半灌水,會中規矩禮節沒邊沒弦,學得快變得快。但是!哥老講究仁義值千金,這一點一千年都變不了!開山立堂要知根本,做大哥要有德行、要有修養,忠孝節義、禮義廉恥,都要有關二爺的仁義范兒,這一點,馬某自認為還做不到,還開什麽山?立什麽堂?說句不好聽的話,就連鼎鼎大名的趙大少爺都不敢拿大說自己通曉江湖,更不敢擅越雷池一步,人家的待人接物,就是一個仁義,弱的扶、強的引, 不得罪任何一個人,你想收拾他都找不著任何理由,除非誰太過份,等他來收拾你!肖五爺,你見面第一句話就說馬某是兔爺,可見你對兔爺的認識不淺!馬某不知道兔爺是什麽,但想必你們猛虎堂兔爺一定不少!”
這些話,更讓沙虎覺得他道行不淺,能打、會說、懂江湖,一個字,狂,狂得沒邊!而且好像狂得有所持。說他是衙門的探子吧,他有拜帖寶劄,有名有姓,口音跟潼川趙子儒那一幫子一個調調,衙門那幫捕快個個都是熟臉,絕不會有他這號人。
反觀自己這一幫子,除了竇海泉認得幾個字,其余一個個都是大老粗,爛命一條,猛虎堂之所以跟正經堂口格格不入,就因為不懂這套虛頭巴腦的所謂規矩禮節,才會被人看不起。
自己手下就少了這樣一個人,只是,這廝滿口仁義道德,拉攏過來只怕也會礙手礙腳。於是問道:“那麽請問何事來拜山?”馬武道:“別急,剛剛是誰說若唱出接客令來就要拜我為大哥的?”沙虎道:“你想找死?”馬武道:“找死?請問沙爺,是誰要見面就開打?不找死行不行?”沙虎道:“猛虎堂不會來虛的,只在手上見真章,誰也沒有真和你打。”馬武呵呵道:“橫順都是你的道理,那就不妨再來一場真的。”沙虎道:“你也休要猖狂,剛剛隻過了一招呢,驢死誰手還不知道。”馬武哈哈大笑道:“那死的一定是驢!”
沙虎耐著性子道:“你是趙子儒的人?”馬武道:“老子是他先人。”沙虎道:“那就是衙門的探子了。”馬武道:“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