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虎怒道:“好生跟老子說話!老子不看你是個人物,剛剛就弄死你了!你真以為你很能打嗎?老子刀槍棍棒幾百弟兄一起上,你能走幾招?”
竇海泉竇三爺一直在看沙虎的臉色,此時更加確定沙虎要拉他入夥,於是搶過去道:“馬爺,能做朋友就不要做敵人,老五老六做事有出入,你出重手,我們也沒怪你,我們也看得出,你是手下留情,要不然,老五不死也廢了。我看這樣,馬爺若是來交朋友的,就請裡面坐,有什麽需要也可以說,辦得到,猛虎堂盡力幫忙,辦不到,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也沒必要做仇人,你看如何?”
臘狗子趕緊道:“就是就是,馬爺,進門就是朋友……”馬武道:“還可以做朋友?”
竇海泉道:“當然可以,大哥要不是想和你做朋友,老早就吆喝並肩子上了,馬爺比我等江湖多了,應該看得出。”馬武哈哈笑道:“不會吧?老子惡得很,掰斷了他的指頭,他能不記恨?”
沙虎橫貫了的,自認為不怕龍門,更不怕趙子儒,哥老會規矩禮節無關重要,但是他心裡一直有一個發財夢,那就是搶劫更多更大的馬隊,馬武能打,人才難得,他急需一個能打又能掐會算的來幫忙,於是沒好氣地罵道:“你龜兒子屁話真多,你娃不惡,沒幾分本事,老子還看不上,要進就進,不進就爬。”
臘狗子松了一口氣,擦了一把汗,看向馬武時,馬武哈哈一笑,臉上撥雲見日,死不要臉地彎腰做了一個請式,竟是破天荒地接納了。
馬武不計較了,群情釋然,盡皆笑起來,都看著大爺三爺一左一右簇擁著馬武進了門。
小燕山衰得不行,也氣得不行,這變化太快了,快得讓人接受不了!當著這麽多兄弟的面,臉被人家打落在地上撿都撿不起來,竟然就這樣服了?大爺的威風哪去了?可是都進去了,自己若不進去就是不給大哥面子,那老虎脾氣肯定會發飆。
下面的六爺八爺九爺十爺么滿可不管他的感受如何,都你推我,我推你,不尷不尬地跟著進屋。小燕山看他們都進去了,隻得厚著臉皮跟著。
這個香堂就是個擺設,大爺三爺五爺都像空子一樣,馬武當然不能奢求他們以開門迎客安座奉茶再敬煙的一系列的禮節請他入座。一進門,見裡面十分簡陋,除了三排椅子,就只有一塊石板搭成的香案,案上所供的神像不倫不類,有點像關公,又有點像周倉,連神像左右兩邊都是一個光板兒,連一幅楹聯都沒有,至於香火供品就別談了,更別說紅十條、黑十條這些禁令。
竇海泉竇三爺顯得很是恭敬,拉著馬武直往首座上摁,嘴裡還一個勁謙虛道:“我們這個香堂不像個樣子,馬爺將就坐,莫計較。”馬武進屋就跟換了一個人似的,哪能坐他的上座,把沙虎一拽,摁下去道:“沙爺願意以禮相待了,當然就不能計較了,但規矩一定要有,沙爺的座就是沙爺的座,除了沙爺誰都不能坐。”沙虎哼哼一笑,這話聽著是舒服,但也不能給他好臉色,坐下了就不再客氣,拍著左邊的椅子道:“龜兒子就是屬狗的,你坐這裡。”馬武把竇海泉推倒他左邊坐下,揀下首右邊的椅子坐下才說道:“我這個人,最敬重有德之人,竇三爺算一個,這個位置該你坐。”竇海泉紅了臉笑道:“哪裡哪裡。”馬武道:“我今天也有過錯,只能坐這裡。”
竇海泉坐下又站起來,抱拳道:“馬爺,說真的,你這路子也的確有點野,
手上的功夫了得。但作為江湖人,沒有個性、沒有本事也做不了江湖人,兄弟們服你這個。把你請到這裡是我們的過錯,荒郊野外,一年難得上來一次,連個茶水都沒有,怠慢了回茶館給你補上。”馬武拱手道:“江湖人,愛就是愛,恨就是恨,敢愛敢恨就是個性。手上功夫,三腳貓,銀樣蠟槍頭罷了。走江湖,該發財的時候要知道發財,該做好人的時候就要做好人,該做惡人的時候,也得要能惡,沒有兩下子,做不了惡人的。進門就是一家人,再客套就沒意思了,三爺請坐說話。”沙虎道:“還以為是哪來的俠客呢,這樣說來,你也不是好東西。” 馬武道:“這個不騙你,我就沒說我是好人,在潼川府,本人不要臉又不要命,是出了名的混蛋。若一味做好人,還發屁的財,趁早回家生娃娃去。這個世道能發財的都不是好人,我馬王爺做了幾回好人才知道,他媽好人難做,沒銀子都是屁話,為了銀子,還得做惡人。但是吧,在毫無還手之力的人面前作惡就不算惡人了,那是王八蛋!你說對嗎沙爺?”
沙虎道:“你娃這口氣大了點吧?意思就是你不是王八蛋?我怎麽覺得你很像呢?”馬武哈哈笑道:“不敢不敢,說這話的人一定會挨揍,但是沙爺不同,你盡管說,遇著你這樣的惡人是不能講道理的,我還想跟著你發點小財呢。”沙虎哼一聲道:“廢什麽屁話?說,為啥子到老子堂口撒野!”馬武道:“聽說沙爺發財路子寬,來找你,當然是為了發財。”沙虎道:“你聽說?你聽誰說的?老子路子寬得很,成都城的大馬路沒有一條夠老子走。”馬武道:“這就對上號了,江湖人做江湖事總有人要說的,但是吧,刀尖上舔血的買賣,多個兄弟多一把刀,多一個惡人沙爺你不寂寞,沙爺認為馬王爺這把刀如何?配不配跟你作惡人?”沙虎哼一聲道:“不知道這是什麽屁話。”
馬武又道:“難道沙爺害怕?怕有朝一日搶了你的飯碗?”沙虎連連呵呵道:“來找老子揩油的,還牛逼哄哄的,你說你憑啥子?老子憑啥子信你?”馬武道:“憑馬氏一十二路扁卦和手中的弩、憑馬王爺在潼川道上的惡名聲,沙爺可以去打聽打聽。”沙虎道:“你那破玩意兒能抵得過刀槍?”馬武道:“我這破玩意裝有三十六顆鋼針,不開弓則罷,開弓就比刀槍有用,可以連發、可以殺人於無聲。”
沙虎無語,回望堂下的兄弟,堂下眾人包括竇海泉在內都傻乎乎的望著,聽得好像入了神。沙虎隻得撇開話題,對眾人一指椅子道:“都坐下,站著好看是吧?”眾人拱手點頭,唯唯諾諾,都揀下首左邊的位置擠到一起,唯獨小燕山站在那裡很不了然。沙虎黑著臉道:“老五,你來給這不要臉的行個拜禮。”小燕山聞言,把脖子一強,臉轉過一邊,拱手道:“有禮了,馬王爺!”馬武呵呵一笑,也是看也不看他,回禮道:“多禮多禮。”沙虎不禁皺眉,斥道:“老五,你這是拜禮?是不是我的話不管用?”小燕山仍舊別著頭,表示不屈服。
竇海泉竇三爺站起來解圍道:“老五臭脾氣,馬爺不要理他。”馬武打趣道:“江湖人,有脾性是好事,肖五爺戰場上下來的嘛,敢打敢殺還能沒點小脾氣?正常。”
沙虎愣了小燕山一眼,對馬武道:“你知道他戰場上下來的就對了,猛虎堂除了老三,都是狗脾氣大老粗,你真要來插一股也行,想發財就要拿命來拚,老子也不要你做小弟,老五掌黑旗你掌紅旗,你兩個平起平坐,老子該對得起你了吧?”馬武喲一聲站起來,一看屋子裡的人,笑道:“不會吧?來就給個爺當?連升四級?沙爺,當真一點規矩也不講?”沙虎道:“老子討厭那些虛頭巴腦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娃不是能打嗎?今後李扯拐這班人跟你跟你混,要發財就得拚命,要拚命你就得帶人往前衝。還有,到了我這裡就不能三心二意,你得回去把你那小山頭散了,有本事的可以帶過來,吃閑飯的我可不要。要來就趁早,不來就拉倒。”
馬武抱拳道:“看來,沙爺是害怕我不乾呀,連升四級,好!可你不要搞錯了,馬王爺沒有開山立堂,哪來的的山頭?有一幫兄弟倒是真的。不過,都是些小偷小摸的混混,這種人沙爺有的是,你要他們何用?再說,我的人若多了,哥老倌些都防著我,還有什麽意思?哪有單槍匹馬來得利勢?”又對堂下眾人抱拳道:“哥老倌些,沙爺給我連升四級,有不服的沒有?紅旗五爺可是執法長老,是制定規矩的。”沙虎不耐煩道:“你來不來?一句話!”馬武道:“來!怎麽不來?但若有人找我打架,你幫誰?”沙虎道:“你不是很牛逼嗎?誰敢跟你打?今後堂口的規矩就由你來定,禮節由你來教,誰敢不聽說教、犯了條例,吃刀子吃棍子由你來執行。”馬武一瞥眾人,再次抱拳道:“都聽見了?不好意思啊哥老倌些,沙爺看得起,沒辦法。誰要是覺得不妥當,現在可以提出來說,紅旗五爺是執法長老,今後誰要是犯了條例,我馬王爺執法一個釘子一個眼,是沒有私情可講的喔?”
眾人各有異相,但是不敢有異議,人家的功夫在那兒、嘴皮子在那兒、大爺的任命在那兒,誰敢不服?但是,一來就做執法長老,是不是太快了點兒?
眾人臉色在那兒,無語是有多種解釋的,馬武道:“不要那副嘴臉嘛。說實話,我這個人喜歡自由自在,做大爺並不是好差事,我真不稀罕。來猛虎堂我不為別的,隻想跟兄弟夥一起發點小財,只要關鍵時候沙爺用我就行。”
竇海泉笑道:“馬爺,你到底什麽意思啊?我們是真想跟你學些規矩的,大哥都已經把你當過命兄弟了,直接叫你扛紅旗,你不做怎麽教規矩?”
馬武道:“我不能教,只能說,教是你的事,聽不聽是大夥的事。”沙虎罵道:“龜兒子,葾篼抬狗。我猛虎堂八百弟兄,一個個目不識丁,不懂禮數又說怠慢了你,有心提拔你,你給老子又繃駕子。啥子**東西。”
馬武道:“看看,你這樣的,規矩學來有用嗎?啥子**大爺?一邊要學規矩,一邊又要壞規矩,還怎麽教其他人?其實吧,我也是一個半罐水,知道得不是很多,不敢賣弄。江湖嘛,依得王法打死人,平常事,只要做到大家過得去,禮節就是形勢,但凡事因情況而定,有些場合要用就必須得有,沒有禮節就絕對沒有規矩。”
沙虎道:“說來說去都是你,既然必須得要,你推來推去啥子意思?難道要我等跪地拜師?”說完起身就要往下跪。馬武連忙起身拉住道:“要不得,要不得。”竇海泉竇三爺也站起來鞠躬不已,央求道:“馬爺,指點兩招,謝謝了。”馬武卻不過了,隻得答應道:“好好好,就答應李扯拐跟我,沒人跟我,你們也不放心不是?不過,江湖規矩禮節這裡面的水確實很深,我說了怕你們也記不周全。這樣吧,我就簡單地背幾首比較常用詞令給你們聽,如何?”
沙虎複又坐下道:“這不就對了嗎?說!洗耳恭聽。”馬武卻不背詞令了,而是左手一個請式指向上方的香堂道:“沙爺請看。”沙虎回頭一看,紅了臉道:“我就直接說哪裡不妥。”馬武道:“開山立堂首先要了解《海底》。說起來,哥老會的開山始祖並不是關二爺,為什麽要供奉他呢?主要因為一句話——與子同袍。這句話的意思是,願意跟你穿一件衣裳、一條褲子。而劉關張桃園三結義,關二爺千裡走單騎,護送義嫂出曹營一路過關斬將,把義字做到了極致,劉皇叔稱他為袍澤兄弟,這一段佳話後來一直被我洪門五祖稱頌並信奉。後來大清入關,各方義士奮起反抗,血流成河。洪門五祖謝世後,留下一書,名為《漢留全史》。為保此書不被落入朝廷鷹犬之手,先人們便將其裝入壇中密封,沉入海底,故而《漢留全史》又名《海底》。
多年以後,鄭成功金台山會盟,《海底》得以面世,與子同袍再次被各方義士推崇,於是生成了天地會、邊錢會、以及後來的啯嚕。啯嚕原本與前兩者不是一回事,他們大多是因為生計流亡進川的船工、腳夫或者逃荒要飯的告花兒,自組成幫派後,與大家推崇的與子同袍為一致、反清複明的宗旨為一致。後來勢漸強大,入川後取諧音哥老,從而有了哥老會。”
竇海泉哦一聲道:“原來是這樣來的。”
沙虎道:“你見過這本書了?怎會這麽清楚?”馬武不理他,繼續道:“鄭成功金台山會盟其實就是哥老會的前身,那時候的大爺二爺三爺四爺五爺六七八九十都是爺,下面么滿么大等等等等滿堂共有七百多人。要人人都知道規矩,《海底》這本書就被手抄了很多份進行傳教,後來生成天地會,天地會又分支邊錢會等等,勢力遍布整個大清,這本書也就流傳開來。再後來因為老四老七叛教,故而取締了四爺七爺的交椅,也就少了兩個堂口,從而有了內八堂外八堂之實。家父采藥煉藥,常在江湖走,他入會算是潼川最早的一個,所以他手裡有這樣一本書。手抄本字跡潦草,到我手裡年深日久,紙張生蟲,變得殘缺,許多東西都無從查找了。”
沙虎道:“這樣說來,你家出了個師祖?”馬武道:“師祖談不上,家父入會時還並沒有哥老,那時候是啯嚕,潼川一帶的哥老除流落進川的湘軍弁勇外,余者基本都是啯嚕轉換而來的。供奉關二爺是開山立堂的根本,伸揚的是忠、孝、節、義,行的是人間正道。香堂布置要設置內堂和外堂,內堂為忠義堂,忠義堂三個字必須得有,左右必須得有挽聯,供案上十二星君的神像可以沒有,但牌位得有,關二爺的神像必須出自有名的塑匠大師之手,以示敬畏。神位需要專人料理,早晚三炷香,青燈不能滅,上供要殷勤,來去需叩首。內堂香案下首,正中安置龍頭寶座,兩邊設虎皮豹皮交椅,若遇到幫中大事,來客時,大哥、客位坐交椅,二爺三爺五爺么滿坐兩邊,開門、迎客、安座、敬茶、敬煙,都要說四言八句。內堂外堂可以設置在同一間屋子裡,用一道門隔開,門為轅門,轅門二字也必須得有,也應有挽聯。轅門外左邊紅十條,右邊黑十條,外堂中間設置茶座,以供開香堂時與會兄弟喝茶,聽取訓令等,紅黑十條必須塑碑篆上條例,要求所有弟兄倒背如流,時刻提醒弟兄遵守幫規,違規者按條例處罰。當然,這只是一般的香堂布置,要說到特殊和特別,說到明天都說不完。”
他說的這些就需要投入人力物力財力了,沙虎見過別人的香堂,還真如他說的這樣。只是沙虎不識字,也對酸不拉幾繁文縟節、說辭唱句並不感興趣,關鍵一條,渾水與清水的組織結構不同,規矩禮節根本就不一樣,渾水是不需要那麽多講究的,盡管馬武說的頭頭是道,他都耐著性子聽在耳朵裡,至始至終,不過是想把馬武留在猛虎堂供其差遣使用罷了,規矩禮節,一文不值。
竇海泉竇三爺問道:“馬爺,能把紅十條黑十條背給我們聽嗎?”
馬武說背就背道:“紅十條:第一要把父母孝,尊敬長輩第二條,第三切莫大欺小,手足和睦第四條,第五鄉鄰要和好,敬讓謙恭第六條,第七常把忠誠抱,行仁尚義第八條,第九上下宜分曉,謹言慎行第十條。這是漢留史上最早的條例,那時候的漢留是絕對不許殺人放火的,推崇的是揚善除惡、行俠仗義,當然,對待官府又另當別論了。黑十條:出賣碼頭挖坑跳,紅面視兄紀律條,弟淫兄嫂遭慘報,勾引敵人罪難逃,通風報信有關照,三刀六洞定不饒,平時不聽拜兄教,四十紅棍皮肉焦,言語不慎名黜掉,虧欠糧餉自承挑。
剛才說了會客令、接客令,客人回敬接待時要說答謝令:賢兄台休把禮套,聽愚兄細說根苗。聽賢兄修書到了,邀約愚兄結同袍。出門聽雞把喜報,上山聽得鳳鳴叫,賢兄門前梧桐高,五湖四海都來朝,謝賢兄仁義關照,山朋海友來結交。
此令了,紅旗管事要唱踩堂令:千裡修書接兄來,承蒙列為仁兄賞臉。此處不是水泊梁山,也無一百零八好漢,彎彎曲曲路,九繞十八拐,雁飛不到處,江湖禮當先,隊伍不齊莫見怪,禮節疏忽莫記懷,東山鷂子到西山,英雄好漢請落台,小弟未曾鋪氈結彩,先與仁兄請罪來。龍有龍椅虎有虎位!有請大爺二爺三爺升高台!
這時,客人可以用拜山結交的口令回禮:說訪山訪過名山,滇邊訪過雞腳山,鄂省訪過武當山,西域訪過昆侖山,川中訪過峨眉山,唯有此山生的寬,上齊劍閣下涪關,東至海島通長安,此山高義金光閃,袍澤兄弟聚金鑾!
紅旗管事接了訪山令,就得用開山令答謝客人:開山不開昆侖山,昆侖山上有神仙,開山不開北極山,北極紫薇坐中間,開山不開華鎣山,華鎣老祖煉金丹,開山就開四面山,同袍結義在今天,從此以往開山後,榮華富貴萬萬年!
如果客人是拜兄,應邀前來迎聖觀禮的,龍頭大爺登台時要唱湍江令:犀利山上一架台,架台上頭掛金牌,金字牌來銀子牌,二三五爺傳令來。五爺傳在三爺手,三爺傳我愚不才。一念恩兄無接待,二念袍澤遠方來。三面鏡子兩面照,五湖四海大團圓。上有三十六把金交椅,下有七十二把銀巴台老恩兄老拜兄,龍頭大爺坐堂大爺,聖賢二爺當家三爺,紅旗五哥黑旗五哥,六八十排大小么滿,請上台!
若是訪山的客人是來拜把子的,當家三爺要唱過紅令,歃血為盟喝血酒,紅旗五爺殺雞要唱讚雞令、裁牲令,三爺要唱開咒令、吃咒令,這令那令實在太多,只要三爺需要,閑時備好紙筆,我說你寫,筆錄下來才記得住。”竇海泉竇三爺連連道:“多謝多謝,一定一定。”馬武道:“大家聚在一起不為別的,就為拉幫結派壯大自己,免受欺凌,以便過好自己的日子。但許多兄弟並不這麽想,他們認為有龍頭撐腰,有兄弟抽後台,就可以善惡不分,無所不為,甚至不聽招呼,惡貫滿盈。這種自己把自己抹黑的人除了條律約束以外,龍頭老大的勸誡也十分重要。在江湖上行走,發財是一回事,底線還是應該有的。別的詞令今後慢慢來,今天把勸善令送給沙爺,三爺五爺可幫忙記住,今後常常說給幫眾兄弟聽,也許比那黑十條還管用。”
竇海泉需要的是開香堂的全套步驟、聽到現在還是半懂不懂,偏偏馬武要今後慢慢來,不過,他還是笑道:“要得要得。”沙虎也道:“請說。”
馬武這一通說教,小燕山恨之入骨,猛虎堂做的就是殺人放火的生意,什麽時候需要這些狗屁東西了?這世上仁人君子偽善人多如牛毛,哪一個不是說一套做一套?猛虎堂天生跟這種人勢不兩立,恨不得殺之而後快,憑什麽要聽你這王八扯蛋。
馬武一句一頓、一五一十地道出《勸善令》,說完一遍怕眾人記不住又說兩遍三遍,說到最後,除竇海泉一人外,其余眾人都如同聽了一陣狗叫。這勸善令其實就是三綱五常的翻本,竇海泉識得幾個字,記得比較全,怕記錯了,還特地背了一遍來給馬武聽。馬武聽他背得一字不差,笑道:“竇三爺如此認真,看來猛虎堂是打算洗心革面做好人了。”沙虎道:“你龜兒子爬哦,說了這樣多,全是些虛頭巴腦的,老子猛虎堂做不來好人知道不做,不像你龜兒子,滿口仁義道德,一肚皮男盜女娼。”完了站起來又道:“不過,老子不得不服你。好了,收拾攤攤回茶館慢慢說。”
馬武哈哈笑,也不去做那無用的辯解,跟著眾人出門。一路出來,沙虎竇海泉一左一右將馬武夾在中間,小燕山、李扯拐後面緊緊跟著,生怕跑了這個活寶。沙虎道:“馬王爺,老子不跟你廢那麽多話,要來猛虎堂就好好跟老子乾,現在手上的買賣,機會不來則已,一來就是潑天富貴,你自己看著辦。”馬武呵呵道:“那沙爺且說說,馬某人在你眼裡值多少銀子?”沙虎一摁他的頭道:“你娃還別跟老子斤斤計較,猛虎堂是憑本事吃飯的地方,刀尖上舔血的買賣需要能人,你有多少本事自己不知道嗎?老五之所以來投我,就因為我沙虎親兄弟,明算帳,不像那些扛仁義大旗的,滿口仁義道德,手下兄弟都是他們賺錢的工具。還有,你娃不要因為自己能打就欺負老五,沒有老五,猛虎堂沒有發財的機會,猛虎堂上上下下都是粗人,沒有一個不是狗德行,你計較那些酸文假醋的狗屁東西做啥子?要發財,得真刀真槍的乾,人言一個好漢十個幫,我早就跟兄弟們說了,發了財按功勞大小分配,我沙虎從來就沒有虧待過弟兄,在猛虎堂,你可以問任何一個,看我沙虎是不是一個不講義氣的人。”
竇海泉道:“馬爺,老五一根腸子通屁眼,是個直人,以你的本事應該在我和他之上,你可以來坐我這一把椅子,我去扛紅旗,怎麽樣?”馬武立足道:“為啥子非要我當爺?”沙虎罵道:“屁話!”小燕山在後面道:“要是不看重你,早把龜兒子你埋了。”竇海泉回頭道:“能不能好生說話?”馬武道:“莫忙,你們還埋人?是不是埋了很多?”小燕山道:“不多,也不少!”沙虎道:“欺騙老子的,活埋!背叛老子的,活埋!”馬武則指著小燕山道:“老子們發不了財就先先埋了他!”小燕山呵呵笑……
回到小南門茶館,壽宴仍未結束,竇海泉著令騰出一間雅座,布上茶請馬武坐了,邀壽星沙平洲,沙平壤,沙虎,小燕山,李扯拐陪茶,完了又親自去布置酒菜。
沙平洲七十歲的老人了,人老耳朵背,除了少量的進食動作外,就是拿眼看人,一句話沒有。沙平壤是個閑二爺,自知自己說話無人在意,也很少說話。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馬武道:“來猛虎堂之前,我還有幾件事要辦,喝完這台酒我就走人了。”沙虎看仇人似的盯著他看了片刻,罵道:“敢情你耍老子的?”馬武道:“我看你就是曹操死了來投胎的,哪那麽多猜忌?實不相瞞,馬某這次來成都是為找人來的,沒想到誤打誤撞來了你猛虎堂。這裡事了,我還得找人去,這人必須得找到。完了之後還得回家安頓一家老小,把婆娘送回娘家養胎,至少需要一個月。”
沙虎頭疼,這王八比娃大嫂的屁事都多。竇海泉複又打個請式道:“那,馬爺請說你要找誰,叫啥名字,具體在哪個地方。”
李扯拐道:“找人的事,兄弟夥些可以幫你辦了,成都就這麽大個地方。”
馬武嘿嘿一笑,望向沙虎道:“不知沙爺跟潼川趙子儒處得怎麽樣”沙虎道:“你是為他而來?”馬武道:“這樣說來,沙爺必是認得了。”沙虎道:“龍門龍寶堂的門客,每次來成都都要從南門進城,我又怎會不認得他先生?”說完疑惑道:“馬爺要尋他直接進城去東大街拜會龍寶堂就行了,怎麽想起來拜會我?”馬武笑道:“實不相瞞,趙子儒這人雖好,但跟我馬武卻是八字不合的兩條道上的人,要拜訪他在潼川就可以,何必攆到成都來,皆因我有幾個兄弟被他誆來了成都,我今日是來找我兄弟來的。”沙虎吸了一口氣,湊近了一些,看笑話似的道:“什麽兄弟值得你如此看重?是做下欺師滅祖的惡事叛幫跑了?”馬武道:“差不多吧,但沒有那麽嚴重,其中一個家夥欠了我一筆債,兄弟要找他還。”沙虎哦了一聲,呷一口酒道:“看來欠得不少,不然也不會親自來捉他。這樣的話,你隻管先回去安頓家小,這件事交給我,我要捉不住他,他欠你多少,我賠多少!”
馬武嘿嘿笑道:“沙爺仗義是仗義,只怕拿他沒奈何,我這幫兄弟的本事,個個都在我之上,而且,他們身邊有趙子儒。”沙虎愣了愣道:“你們小潼川有這麽多能人?那你又怎麽拿得住他?”馬武擺手道:“沙爺會錯了意,他並不欠我銀錢債,他招惹了我一個遠房親戚家妹子,然後自己跑了。我那妹子眼睛都哭瞎了,死活要嫁他,我這是沒辦法才找來。”沙虎聞言一樂,卻不敢笑出來,同時也失望得很,人家這是舅尋郎,敢情自己自作多情了。
小燕山陰陰一笑道:“你把你那妹子送來,哥子我帶她去找。”馬武眼睛一瞪道:“我那妹子可是長得很好看,你這種人起了歹意把她給我賣了怎麽辦?聽說你們猛虎堂專乾這種營生,你這種人,誰信得過?”小燕山道:“馬爺,這可是你妹子的大事,你剛剛給我背了黑十條的,你估計我敢嗎?”馬武一拍桌子要發作,沙虎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怒斥道:“混帳!是不是想吃紅棍?”小燕山嘿嘿一陣笑,撓頭道:“正經跟你說,趙子儒通著官府,龍門那幫偷人生的殺人不眨眼,憑你一個人想拿住那……你行嗎?按照我說的,把你妹子帶來,你若不信我,我可以把我的么妹子交給你做人質,我若把你妹子賣了,你可以把我妹子賣了,這總可以了吧?”
馬武鄙視道:“你這種人也有?”沙虎呼地站起,指著小燕山對竇海泉喝道:“把他給我亂棍子打出去!”小燕山不等竇海泉來打,大笑著跑了。竇海泉忙給馬武作揖,撅著屁股道:“不過,馬爺不信他得信我,這種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小不過是找個人而已,大就牽扯到龍門龐大的勢力,那人鐵心跟趙子儒走,沒有一些過程,恐怕難能回心轉意。”沙虎幫腔道:“叫我說也是,就照我說的,你不妨先去辦你的事,我多派些兄弟出去打聽就是,打聽好了,讓老三出面以禮相請總可以吧?不過這事兒得慢慢來,急不得,太急反而把弟兄關系鬧僵了。”馬武遲疑半晌,歎氣道:“我不是不信沙爺,只是這種事還得我親自辦,你們去反而惹惱了他。哥老倌些幫我打聽還是可以的,見了龍家的人就說我馬王爺找德清就行了,千萬不要讓人知道你們是猛虎堂的人,就說是我馬某的朋友。”沙虎道:“那就這樣了,我們先打聽著,等你回來。我還是那句話,發財機會可是不等人的,你要是錯過了,可是一兩銀子也分不到手的。”馬武笑道:“沙爺不要誆我,如果順順利利、輕而易舉就發了財,那要我有何用?我盡量快些回來就是。”竇海泉道:“現在正是吐蕃馬隊出山的旺季,機會這個東西真說不準,我們已經得手兩次,想來吐蕃人也有些警覺的,想要再得手肯定很費事,所以我們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我們的弟兄一直在那邊貓著,機會真的說來就來。”
“說來就來?”馬武嘿嘿笑道:“我看不一定,兔子受驚了三天不出窩。我可是窮急了的,正愁沒銀子花呢,這種事急不得。不過,我在想,這麽遠的路程你們是怎麽到手的?靠兄弟夥跑路傳遞消息?”沙虎神秘一笑,附到馬武耳邊,如此這般,這般如此一說,馬武面上矯揉造作地驚訝,內心自鳴得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第一步就算是成了。沙虎又道:“不過你說得也有理,只有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馬隊失利兩回,再要出來必定有了充分的準備,這需要時間積蓄力量,如此一來,我們就有可能得耐心等機會了,說不定就要等個一年半載,也說不一定會出其不意就來了,但是若再來,必定就是大生意。”馬武吞了口口水,笑道:“沙爺的意思……?”沙虎道:“前兩次興師動眾跑幾百裡路,生意是做成了,可大頭讓別人拿了去,心有不甘呐。”
馬武道:“別人?別人是誰?難道沙爺做生意還給他人上供?”沙虎嗐一聲道:“別提了,兩家合夥做生意,我猛虎堂出人出力拿小頭,那一幫蠻子隻負責傳個信兒就拿走七成,猛虎堂流血拚命隻拿三成,你想想,這生意怎麽做?能發大財嗎?”馬武明白了七八分,點頭道:“沙爺想取而代之?”沙虎笑道:“想是這樣想,可那幫蠻子凶狠異常,沒有非常手段奈何不了。再說,這樣一來不就斷了路了嗎?今後要做,就只能自己進山牽線了。”馬武想了想道:“我看沒有必要把線掐斷,這等於自斷手臂,何苦來哉。”沙虎皺眉道:“你有更好的辦法?什麽辦法?”馬武道:“我還不是很了解,不敢妄言有好辦法,但不能斷了門路,因為這個門路你們暫時還不可能有的。任何難題都不是不能破解,關鍵看生意大不大,值不值得,如果值得,就沒有破不了的。任何事例都沒有定律,得走一步看一步,看事態變化做決斷。”
沙虎道:“這是肯定的。那我就希望你快去快回,萬一那兔子逼慌了要傾巢而出呢?”馬武道:“沙爺放心,有這種好事當然就是發財大事,送婆娘回娘家我大不了交給兄弟們去做,最多七八日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