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站內。
曲阜高鐵站,人依然不少。
“人而不仁,如禮何?如樂何?”
高大的標語配以稍顯古樸典雅的背景色,然而過往的行人連上寫滿了趕路的焦急,無人關心這些標語。
“老小子”肅然站在標語下方,神情肅穆,甚至還有些與那個稚嫩的身體完全不符的沉穩,還有沉重?
夏啟茗此刻滿腦子都是黑人問號。
“孔子故裡”,碩大的標語掛在牆上。
“老小子”隨手抓住一個路人,那人被嚇了一跳,“老小子”又做了一個奇怪的作揖動作,此動作足足持續了十秒鍾,直看得那路人先是驚嚇、又是莫名其妙,到最後是徹底不耐煩。
“已所不欲,勿施於人你可解其意?”“老小子”問道。
“這誰人不知道,自己不想要的也不要強加給別人,”路人說罷不耐煩地掙脫開又趕路了,“這都什麽人啊。”
“老小子”先前的愁眉突然伸展了,繼而是大笑,夏啟茗甚至看到了閃爍其間的淚花。
“好啊,好啊,”“老小子”捋了捋自己的“胡須”,“禮樂人和的理想想不到竟然近乎這樣實現了。”
“喂,小子,你身份證拿來,”一個穿著製服的警察走了過來,上下打量著這個奇怪的少年,“俺們這裡是孔子故裡,你小子莫要找事,剛有人舉報你涉嫌滋擾行人,妨礙公共秩序。”
夏啟茗情知事情不妙,急忙跑來打圓場,“警察叔叔,他是跟我一路的,最近在學習表演。”
警察半信半疑,接過“老小子”遞過去的身份證,“孔陵,曲阜人。”
“你也是俺們孔氏後人,怎麽就這麽不知輕重,”警察見是同宗,不免多了分親切也不多問了,改為口頭警告,“以後注意點。”
“好的,好的,”夏啟茗點頭哈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喂,老小子,你到底什麽來頭,你這是在發什麽瘋啊,”警察走後夏啟茗埋怨道。
夏啟幸也是一臉茫然看著二人。
此時“老小子”的慟哭似乎全然忘卻了所有,其哭聲甚至連夏啟茗都不太忍心繼續責怪。
而接下來的一句話,著實令夏啟茗經掉下巴,這是足以轟動整個世界的新聞了吧。
“實不相瞞,老夫正是你們口中所說的‘孔子’,見到禮樂人和的世界,老夫有些難以自持”。
“所以說你這個“老小子”啊,年紀不大,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著實奇怪。”
“等等,你剛說什麽?”
“我正是孔子。”
高鐵站裡孔子的莊嚴肅穆的畫像下,一個個頭甚高的毛頭小子沉著冷靜而又帶有幾分肅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夏啟茗張大的嘴巴足以塞下一個拳頭。
隨後又摸了摸“老小子”的額頭,沒發燒。
又捧起“老小子”的頭,狠狠地檢查他的眼睛,也沒有什麽不同,也看不出來什麽精神問題。
“老小子”被他搞得不耐煩,“行了,行了,都說了我是孔子了,你不信?”
“你覺得我會信?我是三歲小孩?”夏啟茗抱持著唯物主義的堅定信仰,如此理性的人,怎麽可能信如此無稽的事情。
“好,”“老小子”也不打話,旋即從肩上的背包裡拿出一把黑色琴。
應該是古琴。
夏啟茗和夏啟幸不明所以。
所幸,現在正是六點,距離高鐵發車尚有一些時間,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這“老小子”膽敢把自己當三歲小孩,說什麽自己是孔子,且看他耍什麽花招。想想孔子是何許人也? 世界十大文化名人之首,七十二聖賢,三千學生遍布天下,上承殷商周,下啟兩千余年中華之文脈,集中華文化之大成,六經、六藝博大精深,仁的學說精妙絕倫,就在剛剛夏啟茗才從孔廟瞻仰歸來。被推為“萬世師表”的至聖先師,人人稱道的聖人。
眼前這個臭小子竟然說自己就是孔子。
夏啟茗是決然不會相信的。
就在夏啟茗的錯愕與百般思緒中,“老小子”已經規規矩矩、整整齊齊地將數個行李箱搭成了一個“琴台”,五顏六色摻雜其中,最可笑白色的化肥袋子也在其中,夏啟茗甚至聞到了些許煎餅味。
然而“老小子”仍不遺余力地在將那些行李包碼齊,就差上三角尺板做幾何測量了,那架勢,一個最最專業的砌牆師父恐怕也自愧不如。
好容易搭好了“琴台”,“老小子”又恭謹地端起小馬扎,動作舒緩甚至有些幽雅地放在“琴台”之後。
這些事情前後足足用掉了半小時。
直把夏啟茗看得都快睡著了,而夏啟幸早已鼾聲如雷。
作為高鐵站的吃瓜群眾們也感到莫名其妙。難不成是在拍戲?
這小子的這套“功夫”放在任何一個劇組,那都是教科書級別的啊。沒有人能想到,就把幾個破行李箱碼齊這活能乾這麽細致,還乾得不嫌厭煩,甚至有點,怎麽說,有點享受?
看不懂啊。
然而可笑的是“琴台”之簡陋,實在是令人啼笑皆非。
夏啟茗也在電視上見過那些高級典雅的鋼琴演奏和古琴演奏,那都是畫面精美,令人屏息凝神,無論環境、氛圍或裝修,無不令人感到心曠肅穆,凜然不敢侵犯。
雖然夏啟茗壓根欣賞不來。
而眼前的這一幕幕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心情五味雜陳。
你不得不說這“琴台”極為簡陋,甚至任何一個人看來都極度可笑,恰似像一個最最差勁的施工隊胡亂了搭了個台子。
但是你又不得不說,這活兒乾得好像不差勁,因為那些錯落有致的行李包好像是著了什麽魔法似的,如此服帖,甚至還有點讓人感覺舒服。
而當你再去看那“老小子”,在那張稚嫩的臉上絲毫沒有夏啟茗這個年紀該有的羞澀與自卑,那是如此從容、淡定的神情,在吃瓜群眾們七口八舌的議論中,任何一個正常人一定是早已是失了分寸吧,因為這些議論著實刺耳了點。
“這小子搞行為藝術呢吧?”
“這小子腦子不好使吧?”
“要不還是報警吧?這是把高鐵站當成雜技團了?”
……
可是這“老小子”仿佛是耳朵聾了一樣,絲毫沒有受到這些言語的一點點影響。在那一刻,夏啟茗的確是看到了一個不太一樣的人。
仿佛世間萬物消失了一樣,任何事物都不能撼動其內心半分。
他的動作輕柔而典雅,雖然這樣形容不知道是不是合適,但是眼前只能這麽形容。饒是夏啟茗見過無數電視上和現實中很多了不起的人物,但是負責任地說,眼前的這個人似乎擁有一股獨一無二的魔力,眼前的這個人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獨一無二的人。
夏啟茗在這些辣眼睛的搭配背後,分明感覺到了一種肅穆。
是的,沒錯,是肅穆。
這是一種非常難以去體會的感覺,可能很像是那些基督徒去做禱告時的狀態一樣,他們不發一言、神態莊重肅穆。
難道他真是那位哲人?
夏啟茗不由不去相信。於是先前的那點嘲諷之意有所收斂,自己竟稍顯嚴肅地端坐了下,終於收起了自己高高翹起的二郎腿。
且看你搞出什麽名堂!
“老小子”撥開吃瓜群眾跑到衛生間煞有介事地洗了把臉,又去吃瓜群眾裡討了一些紙巾擦了把臉,仔細將擦完的紙巾放進了垃圾桶,莊重地走到小馬扎前,筆直地站立了約莫兩秒鍾,緩緩坐在小馬扎上。
吃瓜群眾忍不住有些“撲哧”之聲。
夏啟茗不太笑得出來。
“老小子”雙手緩緩置於琴上,忽然一聲悠揚但卻巨大的聲響劈頭蓋臉而來。
應該說夏啟茗對音樂可謂一竅不通,這當然可能跟所受教育有一定關系。十數年的應試教育子能把這些邊邊角角的科目放在什麽重要的位置?甚至人們對於這些科目是非常歧視的,那些藝術生往往是文化課成績不好的。
所以說他能欣賞得來如此高雅的音樂嗎?
顯然不能,不止是不能,簡直是對牛彈琴。
但是,就這音樂,竟然讓夏啟茗為之一震。
因為他似乎從來沒有聽過這種音樂,連他這個音樂的門外漢都能聽出來這是他此生從未聽過的一種音樂。
“老小子”那沉醉其間的表現比夏啟茗見過的任何一個音樂家都要如癡如醉,而他那行雲流水般的指法儼然與琴融為一體。
夏啟茗自然不知道什麽散音、泛音、按音,也不懂什麽十六法、二十四況,所謂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
即便是從一個純粹的外行去聽,夏啟茗也聽出了曲中的嘹亮、闊達、廣袤,甚至還有雄渾,還有那麽一絲絲的氣壯山河、莊嚴肅穆,不知為何,平素從來不喜歡這些所謂“雅樂”的夏啟茗似乎是打開了某片新天地,這比之於某音上那些風靡一時的音樂有著不可名狀的魔力。
夏啟茗已經完全沉浸其中了。
難道音樂真的有如此魔力嗎?
鄙人十數年寒窗苦讀竟然不知道國樂能達到如斯程度?
高鐵站的牆壁上懸掛著孔子的巨幅名言,“如禮何?如樂何?”
吃瓜群眾們終於不再議論了,這“老小子”,真是有兩把刷子啊。
吃瓜群眾好像都忘了自己匆忙的旅途,紛紛駐足,人群將“老小子”密密麻麻圍成一團,裡三層、外三層,已經有好事者拿出自己的手機拍了起來!
夏啟茗哪裡見過這個陣仗,不遠處甚至有人要求改簽,勢必要聽完“老小子”的彈奏。
如果此刻有進度條的話,眾人一定會大喊,“進度條君,挺住啊!”
“老小子”也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琴,該琴音色更覺悠揚悅耳,最重要是其聲響足以掩蓋任何功放,可以直達每一個人的內心。
這一度掩蓋了高鐵報站的聲音,引起了高鐵站工作人員的不滿,然而當憤怒的工作人員和警察走近時,旋即憤怒的表情消失了,繼之而來的是如癡如醉。
整個高鐵站仿佛時間靜止了,唯有悠揚的琴聲,響徹在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人的心上。
琴聲仿佛從遙遠的地方慢慢走來,時而低沉如泣,時而激昂豪邁,時而萬水千山,時而策馬奔騰,時而深邃悠長,時而竊竊私語,世上一切最好的讚美語言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的琴聲。
進度條君,挺住啊!
夏啟茗也聽過西樂的氣勢磅礴與深邃,他哪裡能想到區區一把古琴也能奏出如斯境界?
此刻的高鐵站,時間仿佛靜止。
有人竟然忍不住默默啜泣,有人又有時臉上寫滿了暢意的笑容,有人滿臉寫了憤怒與激昂,有人臉上又寫滿了悲壯和視死如歸,有人淚流滿面激動如斯……
但是所有人均屏氣凝神,緊緊跟著那琴聲飄揚……
當然那些拿著手機拍視頻的好事者也大氣不敢喘一個。
忽然在一片祥和肅穆中琴聲戛然而止。
“老小子”陶醉的眼睛終於緩緩張開,環顧著周圍依然陶醉在琴聲中的吃瓜群眾似乎不覺得詫異,他稚嫩的手顫巍巍地收回放在胸前。默默坐著,忽然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吃瓜群眾終於從琴聲中醒過來,旋即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鼓掌聲, 綿延不絕、經久不息,那真是發自內心的歡呼與雀躍。
以至於站內傳來了一個廣播聲,“旅客朋友們你們好,歡迎來到孔子故裡,呃,咳咳咳,由於剛剛的,呃,故障,請需要改簽的旅客來1號櫃台辦理。”
有人已經激動地跑上前去,也顧不得煎餅的味道了,大家跑來紛紛好奇的又是握手,又是摸琴,這架勢比見了明星都要熱情。
夏啟茗分明從“老小子”那兩行清淚中看到了一個哲人的博大與深邃。
難道他真是孔子?
夏啟茗又仔細看了下懸在牆上的巨幅畫像,那老頭慈祥的面容,恭敬的儀態與眼前這個稚嫩的年輕人竟然還真有那麽幾分神似。
“喂,我們該進站了,”夏啟幸終於從睡夢中醒來了,看到了在發呆的夏啟茗,睡眼惺忪地說道。
“喂!!!”夏啟幸失去了耐心,見弟弟不理自己,不由大聲吼道,“你看都幾點了?”
還好,目前七點過十分,恰高鐵檢票。
此刻的“老小子”正享受著明星般的待遇,眼見招架不住,夏啟茗忙去解圍,“對不起,大家,我們高鐵要晚點了。”生生把“老小子”拉出了人群。
三人大包小包提著終於坐上了高鐵。
“老小子”異常低調,基本上不論別人怎麽問,只是慈祥地笑。
慈祥,用在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身上,的確不太合適,然而用在他身上好像毫無違和感。
難道說這“老小子”年齡是七十歲,身體卻是十八歲?
看來只能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