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陽市,七月三號,書苑小區一單元七樓七零一室。
沉默……長久的沉默。
劍聞獨坐在棕色木製單人沙發上,默不作聲。
旁邊長沙發上坐著的光頭男人也只是抽著煙,煙霧緩緩升騰,他透過煙霧時不時看一眼茶幾上的離婚證。
長沙發後面是兩個黑色行李箱,一個安靜的放著,一個被女人拖著。
拖著行李箱的高瘦女人張了張嘴,似要開口;但是在這種沉默的氛圍中,也只能如一條擱淺許久無力扇動魚鰓的魚,未能說出一句話。
男人和女人叫什麽名字已經無所謂。在這個屋裡,他們曾經被那個男孩叫做爸爸和媽媽;至於現在……無論叫什麽都不合適了。
時間恍若靜止,只有電視牆上掛著的表嘀嗒嘀嗒一秒一秒邁動。
“你……你……你們為什麽不滾呢?”
少年帶著哭音,結巴了幾次,語調逐漸堅決。
砰!
光頭男人狠狠拍打玻璃茶幾,一雙圓眼裡射出名為憤恨的視線,直刺少年。
“你就是這樣對你爹說話的?!你媽乾的什麽事!讓老子顏面無光,叫人暗地裡恥笑!”
男人對著他吼完,便狠狠剜了一眼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的女人。
女人看到那男人居然敢如此這般,便也尖叫著:“小聞!我是做了那種事,可是你爸呢?他又好到哪去!酗酒賭博,時不時念叨著要是沒有娶我,自己早就和年輕時候的相好如何如何!”
“對!老子就是他媽不該娶你這個賤貨,就是你那兒子老子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老子親生的!”
吱!
茶幾被狠狠踹動,摩擦著瓷磚淒厲慘叫。
“吵吵吵!趕緊滾出去行不行啊!”
劍聞眼裡噙著淚水,看著這對離了婚的夫妻相互攻訐,刺耳傷人的惡語從他們口中脫出;讓人難以想象這曾經是一個和諧美滿的家庭。
“你還給老子哭!老子的房子都給你,就是讓你瞞著老子看你媽偷人回家的是吧!”
光頭男人拍打著茶幾,瞪著劍聞,面色漲紅睚眥欲裂。
“你有什麽資格罵我!說我不是你親生!酗酒賭博混吃等死的廢物!你不知道你在外面鬼混的時候,她對我拳打腳踢,她的野男人就在後面冷眼旁觀,我怎麽敢反抗的,你告訴我啊!”
“那天你回來的時候,她倆被你逮了個正著。那天我在學校啊!我在上學啊!結果等我晚上回家你不分青紅皂白就狠狠打了我一頓,讓我一星期都沒能出得了門,我有什麽錯啊!你告訴我!”
劍聞臉上恐懼和憤恨的神色交織,眼神像一隻無助的幼獸,直視著光頭男人。
男人聽到他這麽說,動了動嘴皮,沒能說出一句話;所幸又把視線投向曾經和自己同床共枕的女人。
“你別看我,孬種。你前些年沾了賭,老娘沒報警,替你還了十幾萬賭債還不夠?老娘是找了男人,打了你兒子,可是老娘還給他留了幾萬塊,你呢?你看看你都幹了什麽!”
女人聲調尖銳,不顧形象地叫喊著。
這些醜陋家事刺激著三個人的神經。
這個家庭支離破碎,早已沒有繼續維持下去的可能。
“老娘我走了,你個廢物光頭賭鬼,你也趕緊麻溜滾出去吧!”
女人說完,把鑰匙往茶幾上一扔,便推開門拉著行李箱快步走了出去。
“范艾芸你個賤貨!我呸!”
光頭男人站起身來,
一邊罵一邊走到門口,死命踹了一腳開著的門。 “你也趕緊滾!拿著你的東西給我滾!”
劍聞吸了吸鼻子,收了收眼淚。一張稚嫩的臉上浮現出悲哀的神色。
光頭男人聽到這番話,回頭便作勢要打。
“你敢這麽對老子說話,老子我有什麽錯!連你都敢罵老子!”
男人咬牙切齒,肥壯的身軀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拿著你的東西,滾出去!劍向安!”
“好,好,好!好你個劍聞,老子今天就再打你最後一次,最好打得你兩星期下不來床!”
這個酗酒賭鬼從門口快步走回來,隔著半個茶幾狠狠地把拳頭掄向自己兒子的臉。
他仿佛看到了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正如之前他毆打兒子的時候每一次都會發生的事。
然而事實並未如他想象的那般,劍聞很乾脆坐在了沙發上低下頭,抬眼看著他因為用力過猛而踉蹌著肥碩的身體啪得一下砸在了茶幾上。
沒等劍向安從茶幾上爬起來,劍聞站起身,對著他的後腦杓抽了一巴掌,於是他剛抬起來的臉便又大力貼了一下茶幾桌面。
“你個賭鬼,正事不乾,天天妄想靠賭來發橫財,這個家都讓你給賭垮了,家沒了啊!你還是執迷不悟!”劍聞帶著哭音叫喊。
男人似乎是受了這話的刺激,突然間就沒有了太大動作;上半身砸在茶幾上,慢慢抬起臉,兩條腿跪在地上,整個人呈現出一股子懦弱的感覺。
“劍向安,不要裝死,趕緊滾出去,該去哪兒去哪兒。”
劍聞感受到了劍向安整個人散發出的那種懦弱,可是這和他又有什麽關系呢?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威風凜凜的父親已經在某種意義上死去多年,現在在自己面前的不過是酗酒的賭鬼罷了。
“好……我這就走……”
劍向安雙手撐著茶幾,以一種極度緩慢的姿態站起身,低頭看了眼被自己壓著的離婚證,又側頭看了看表情故作冷漠的兒子。
沒有更多言語,他拿起離婚證,走到沙發後面拖起行李箱,在走到門口的時候把鑰匙放在了鞋架上,回過頭想要說些什麽,但是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堵在了肚子裡。
“如果你想說對不起,那你還是趁早滾,你對范艾芸的那一套在我這兒不起作用。”
劍聞抱臂胸前,語氣冷漠。他直視著劍向安,看著他嘴巴張了張,卻沒能蹦出一個字來。
劍向安回過頭,左手拉著行李箱,右手帶著些許顫抖打開門走了出去。
至此,這間屋裡只剩下一位十六歲的半大少年。
他坐在沙發上,癟了癟嘴,故作冷漠的表情土崩瓦解。
眼淚終究還是沒能被眼眶安撫住,緩緩流了出來。
“劍聞啊劍聞,你哭什麽呢?他們離婚了你不該高興嗎?你要笑,要笑啊!”
劍聞自言自語,試圖扯出一個笑臉。
這是他在傷心的時候安慰自己的一貫手法,這次卻沒有起任何作用。
他的腦子印刻著離婚證刺目的紅色,那薄薄的證書用最淺顯的語言告訴他:生活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