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兒子最大的幸運,就是三百六十行中兒子這個角色是最容易扮演;身為兒子最大的不幸,就是你能夠騙任何人、卻永遠騙不住你媽。
過了哥哥這一關,再去面對劉連秀,江奕的自信心恢復了一些。
“媽,今天老師找我們了,說是現在深城那邊有工作機會,可以讓哥哥去試一下。”根據後世的經驗,江奕小心地描述了一下深城的情況。
“這麽大的事兒,等你爸回來再說吧。”劉連秀對於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就是婦道人家不能作出重大決策。
“工作可不等人。再說了,江采每天幫別人家乾活多虧呀,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那個深城有多遠?有沒有到你姨家?”
“就遠一點兒,方向不同。”
“那還差不多。你姨家差不多二十裡地了,來來往往多不方便。就是這2000塊錢,家裡也沒這麽多,還少一點兒。”
“還缺多少?”
“還缺1500。”
媽呀,再沒讀過書也不興這麽坑娃的吧?
現在是檢驗王霸之氣的時候了。果然,憑著兩個堂哥、一個伯伯對自己的無比信任,江奕各自借出來500元。原本這幾家是在自己讀大學的時候,幫忙分擔了自己的入學費,現在就算預支了吧。
看著桌上一堆十元,中間不到十張深色百元鈔。江采終於明白這個弟弟是認真的了。
有些膽怯,又有些向往,這個小時優秀、長大了了的有志青年,這一次能不能自救?江奕只能賭,賭這個哥哥的自尊心。
他曾經在兩次中考落榜後帶著滿身的怨氣懟天懟地懟空氣,最終錯過了年輕、錯過了浪漫,錯過了上一代人的嘮叨和關心,沉入了海底。
“媽,我走了...”這是江奕,確定一定以及肯定了重生的現實後,返回學校前的告別。
“快走吧,別想家啊。”劉連秀巴不得他快點回校學習。
“...媽,我走了...”這是江采,四天后拿著表哥托人幫忙辦理的身份證、邊防證,以及弟弟給自己留下的地址簿、自己村委會的電話號碼,要趕往“幾十裡之外”的改革開放窗口城市--深城。
劉連秀激動地無法言語,幾天前,這個大兒子結束了三個月的“冷戰”,主動跟自己說了幾句話。
“再帶幾個鹹鴨蛋...”
“不用了,江奕說了,不要在路上帶那麽多吃的穿的,被當成農民工了就會被人欺負。”
“不讓帶被子、臉盆,吃的也不多帶點兒怎麽行呀...”媽媽眼裡,兒子永遠都缺一個饅頭。
“嬸子,小奕都長大了,小采比他還要大兩歲呢,你就放心吧...”愛笑愛鬧愛玩笑的二嫂王美琳永遠是最好的潤滑劑。
“那就再帶一件外套吧,那邊風大”。劉連秀不知道這個大兒子要去的並不是幾十裡之外,如果知道了,恐怕一件外套無法滿足她。
江采拗不過她,轉身卻悄悄將衣服塞到了堂兄家裡。早上7點,各家的門還關著。江采在經過自家時忽然跪了下來,對著大門磕了三個頭,然後扭頭快步走著、哽咽著、淚流著。似乎要把他上輩子受到的委屈一股腦傾瀉出來。
五年前的江采,享受著超過江奕的榮耀,帥氣、乖巧、成績名列前茅。進入初中後,卻迷上了金古梁,從此一發不可收拾,迅速地從劉連秀的驕傲變成當媽的心中永遠的痛。也是在這個時候,
江奕取代了江采的地位。這種心理的落差造成了母子之間長期的冷漠。 江采走了,帶著他這五年來的委屈,以及從小傑出衍生的驕傲。只是他不知道,劉連秀門一直在大門後面看著他,卻努力不讓他看到。
“嬸子,別哭了,兩個孩子都長大了。小采從來沒出過遠門,一下子離家幾千裡是很難。不是還有小奕的老師嗎?”
“幾千裡?”
五中。
學校裡的江奕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的現實。他正在考慮著自己的矛盾:賺錢;以及主要矛盾:賺大錢。
“江奕,謝你吉言。哈哈,還真當上官了。”紀兵還是那個紀兵,官迷、樂觀,班裡的一切事務都很積極,除了英語的學習。
“這下子相信我了吧。說,有什麽來報答本君的?”
“大膽刁民,見到本官沒有見禮不說,還敢提條件。”
“再敢嘚瑟,小心我這報喜鳥變成烏鴉嘴。”
“喲嗬,前天也就被你蒙中一次,爾等還敢繼續猖狂。”
“好啊,那就看你怎麽在今天這次英語測試中拿到末尾吧。”江奕再次免費贈給他一個蔑視的眼神。
烏鴉嘴很快應驗了,剛出道的美女英語老師果然祭起了摸底測試這個法寶,來看看這些來自各個的農村初中生的英語基礎。紀兵這個新鮮出爐的班長如願以償地拿到了倒數第一,如的是江奕的願。
“服了沒有?”
“服了。”耷拉著腦袋的紀兵終於認清了現實,看來這個家夥比自己信息渠道更廣。
“看你態度還算一本正經,那就不多難為你了。本仙...”
“本縣是我”。
看來這個地方的方言還是分不清調調啊,江奕有些哭笑不得:“咱們學校裡誰那裡有雜志?越多越好。”
“徐建軍喜歡買《新體育》。”
“楊雷那裡不是有《故事會》嗎?”厲廣為過來插刀了。
“你才看《故事會》呢,你們全家都看《故事會》。”楊雷向來是不憚於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那些把自己與《故事會》這樣小兒科讀物聯系在一起的人的企圖的。
“要說最多的,我覺得還是譚老師那兒。她隔一段時間就要來沒收一次,就像割韭菜一樣,每次都會大豐收。但是譚老師有個好處,就是她隻沒收一個星期,不像班主任是永久牌的。”
呵呵,這個小年輕還真是有意思,這是向同學們征集免費讀物來了。誰讓這個年代的同學們不喜歡英語呢,這個東東對於考不上大學的農村學生來說,就是個屠龍術,大部分人這輩子也不會跟英語結緣的。
“任務就是:本大仙人希望你能到譚老師那裡把沒收的雜志拿來, 檢驗一下你是不是有慧根。”
“就這麽簡單?”
“生活不簡單,盡量簡單過。”後世的網絡用語對於1990年代的小年輕很有殺傷力,越是裝逼、越是誇張,就越容易招到小弟。
班長的號召力果然是不低,江奕的書桌上很快就堆滿了。《大眾電影》、《讀者文摘》、《新體育》我就忍了,UFO、氣功等也可以原諒,可是高中生了還要看《故事大王》、《少年文藝》是怎麽回事?
“還回去吧,這人間的水平也就如此了。”只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大仙很快就暴露了。
“聽說這是你的主意?”譚老師有點兒火大了。
“嗯,我寫了點兒文章練練手,順便給更多的讀者分享一下,班長以幫助同學為己任,要幫我找雜志地址去投稿,我推也推不掉,隻好勉強一下自己,請他幫忙了。”
“哦?咳咳…”本來做好準備要拆穿假話的譚老師,這次卻遇到了一個大實話,反而一拳打了個空,“你們現在的任務是學習,文筆好了再考慮發表文章的事情。你的文章在哪兒,我先把把關。”
“放在教室裡了。”
“現在去拿過來給我看看。”
“老師,明天上課再看吧,現在有點兒晚了。你放心,我肯定是寫了。”
“你要是能寫出來夠發表水平的文章,以後你的作文練習題目就不用寫了。”小樣兒,還敢跟我鬥。
和老師鬥,其樂無窮。前提是,這個老師不能是女的。
女人從來不會跟你講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