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前,粵省逸仙市。
劉總監自從接手以來,一直是順風順水。可是他心裡卻總是有一個揮之不去的遺憾,讓他無法釋懷。
“劉廠長,消息打聽到了,他們的廣告就定在十天后,在央視播出。”銷售部門和央視打過交道,搞到這點兒消息還真不是什麽難事。
“嗯,不錯!”劉廠長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和扶寰廠基層打交道多了,他開始變得有耐心、沉穩,也喜歡表揚人了。
“廠長,還是您決策英明,咱們先不出頭,讓任城那邊先預熱一下,咱們要勇做老二,站在他們的肩膀上最省時省力。”辦公室負責人知道劉廠長喜歡。
“任城那邊現在是誰在負責呀?”劉廠長貌似問了個非主流的問題。
“段勇平現在沒啥好折騰地,被發配到一個培訓機構了。領導,還是您的眼力毒,早就看出來他是個書呆子,不是經商的料子。”劉廠長以前擔任集團財務總監的時候就和段勇平不對付,大家都知道。劉廠長只是不屑於說他的名字。
劉廠長很是享受這種眾星拱月的感覺。自己擠走了段勇平、在年初主動請纓“到最需要自己的地方去,到最艱苦的地方去”,於是到了蒸蒸日上的扶寰電子廠。從集團財務部“下沉”到集團子公司,很多人就一直覺得他是落魄了。
只有他才知道這個廠的銷售增長和現金流是多麽健康。雖然被姓江的通過退股撈走了很多錢,可這也就是三四年能賺回來的事情嘛。
“咱們這邊的學習機生產設備都準備好了吧?”這是劉廠長的第一炮,這一炮打響了,他才能脫離“蕭規曹隨”的議論,才能走出姓段的陰影。
“廠長,都準備好了,年產能20萬台。咱們不像他們那麽想一口吃個大胖子,穩扎穩打!”
“卡帶的生產線也沒問題,這個咱們完全沒問題,就是遊戲機生產線擴充一下。”
看到劉廠長的興致這麽高,生產部門負責人趁機提出一些想法:“劉廠長,學習機和遊戲機還是有一些替代效果的,這個學習機本身就可以打遊戲。我建議以後學習機鋪開了,就下馬一部分遊戲機的產能,讓給學習機。”
劉廠長這下子來勁了,這是漸漸消除段勇平的殘留痕跡呀。嗯,孺子可教也!
萬事俱備了!
渠道、銷售人員都是現成的,成功那是指日可待呀!
“好,今天這次會議就相當於咱們的戰前動員會了。等到任城那邊啟動銷售十天后,咱們再鋪開,總攻時間就定在26號。這個廣告嘛,就暫時先不用做了,他們的廣告到達的地方,就是我們的目標市場。”
大家“轟”地一聲笑開了。
跟著對方的腳步,踩著別人的肩膀,拷貝別人的產品,佔領別人的市場。想想就讓人覺得愜意呢!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集團辦公室來人送來一份材料。劉廠長一看是關於“小博士學習機”的,招招手讓那些已經起身的同事坐下來:“大家先別急,集團的資料正好一起分享一下。”
臨上戰場前總部發來消息還能時候什麽?肯定是獎勵、抽成外加目標唄。大家也都伸長了脖子、豎起了耳朵等著這個“紅色消息祭旗”。
劉廠長的臉色從黃色到紅色,到紫色,再到白色,終於他說話了:“這個是公司的機密文件,受眾還不能太廣。等到我們先討論以後再跟大家傳達吧!”
我噴你一口老血!
劉廠長差一點兒就破口大罵,
看到辦公室負責人還沒走:“你去問一下集團辦公室,這是怎麽搞的?這幾個數字肯定不對,你讓廠銷售部門也去核實一下!” 很快地,消息就傳回來了。銷售部負責人耷拉著腦袋:“劉廠長,這個價格是真的,而且在廣告裡面也明確了。”
“這怎麽可能?粵省的成本是全國最低的,他們難道勞動力不花錢?還是偷工減料?”
“我們也覺得奇怪,260塊錢一台根本連成本都不夠。所以我以為這個是他們在前期銷售的障眼法,先撐過這一段推廣期;估計9月份開學了就會調高價格。”銷售部負責人也是拚了,這個猜測以後要是錯了可就麻煩了。
“卡帶的價格也沒有問題?”劉廠長想起了這個最透明的產品。
“是的,小博士學習機隻銷售260元,低K卡帶包括一門功課、一個小遊戲,價格是10元。我們的成本最低也比他們高10%。”
劉廠長想起了前幾天大家看到“學習機成本控制在330元、低K卡帶的成本控制在13元以內”時大家的歡呼聲。
這樣如果小博士的售價達到450,己方降低10-20%以後還有10-20%的毛利潤空間。
怎麽會這樣呢?段勇平能夠借鑒友人的技術和硬件設施開拓遊戲機的天下,段勇平能行,我就不行嗎?
“跟咱們的合作銷售夥伴們說一下,讓他們這幾個月先讓幾個點的利潤,以後等到價格調上去了再給他們多讓一些利潤。”劉廠長現在能做的也只能是少虧一些了,大家同舟共濟一下吧。
“商場那邊···”銷售部負責人本來想當面拒絕,看到劉廠長的臉色,趕緊換了口風,“這些商場已經從我們的遊戲機銷售方面獲得了不少利潤,我們會和他們溝通,畢竟秦董的面子他們還是會考慮一下的。”
秦董的面子!
劉廠長的臉抖動了一下。這個球現在又踢給了自己,這幫小子太賊了,以前段勇平在的時候你們敢動不動就搬出秦董嗎?
“我先看看再說,這個消息先不要告訴其他人,”劉廠長感到了暈眩,他似乎看到段勇平站在不遠處看他的笑話,“還有,跟銷售商說一下,暫時不要出那麽多貨。”
人都走了,會議室裡只剩下劉廠長一人。
他走到產品展示台,那裡有著小博士學習機的樣品,以及扶寰廠的複製品,還有更多的卡帶。他拿過來看著,填字、掃雷、撲克、飛機等五加一卡帶,找你妹、猜成語,曾經給大家帶來多少歡笑,五子棋、象棋、陸戰棋等,也有很多人喜歡。
大家哪裡是在玩,明明就是在暢想能盈利多少嘛!
可是現在,同事們的歡快笑聲變得如此刺耳。你不是開心的笑聲,那成了赤裸裸的嘲諷!
“嘩”,一堆卡帶被狠狠地甩到了地上。
第三天,各方傳來的消息都不樂觀,往常大會小會溜須拍馬的也不見了蹤影,唯恐跟這件事情扯上關系。
“一幫子勢利小人!”劉廠長啐了一口,“別以為我姓劉的沒有後手,我可是上面有人的。”
當天上午8:30,他準時到了秦董辦公室匯報工作。
“秦董,段勇平他留下了一堆什麽人呐,幹啥啥不行,內耗倒是各個擅長。我乾不下去了!”這還是劉廠長第一次過來訴苦,他知道秦董肯定不會一點兒不支持自己的。
秦董和劉廠長多年的老交情,也不覺得冒犯:“哈哈,不是挺順風順水的嘛,是不是要給兄弟們發高額獎勵了?”
“遊戲機那裡還好,現在是二代產品學習機有了問題,段勇平這小子攛掇著任城那邊低價入市,想要把我們一網打盡啊!”劉廠長知道他必須緊緊咬定段勇平,才能讓秦董和自己統一立場。
“這個段勇平就這麽不知好歹?當年他可是信誓旦旦地答應了,這兩年不會進軍遊戲機的。”秦董感覺段廠長至少應該是說話算數的。
“他只要咬定這個學習機不是遊戲機就行了,這種人你還能指望他遵守承諾?那還不就是隨口一說?”
秦董現在終於開始重視起來了。段勇平要是真的倒戈,對己方真可謂是致命打擊。他太了解這邊的底細了!
劉廠長一看火候差不多了,趕緊趁熱打鐵:“秦董,我覺得咱們不能讓他們看扁了,他們降價咱們應該跟,讓合作商場跟咱們一起忍受一段時間的虧損,在氣勢上不能輸給他。不能讓別人說咱們沒了段勇平就開不了張了!”
劉廠長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三個核心訴求,一是降價,二是合作商場讓渡利潤,三是宣傳,畢竟新產品的氣勢只能通過廣而告之。
“嗯,沒錯。對於你們的考核也應該有些適度傾斜,不能讓這些拚命的兄弟們因為我們的戰術性虧損降低了個人收入。”
秦董果然夠支持。在答應了劉廠長的三條訴求之外,還同意對他們新的事業線進行“差異化考核”。
不過,你要是覺得秦董的能量到此為止,那就錯了:“商場那邊的老朋友幫幫忙也是應該的,羊城那邊的大商場我去打打招呼,讓他們休想進入羊城!”
老一代打江山的套路深得很,你們這些毛還沒長齊的跟我鬥,還嫩得很!
“秦董您真是老謀深算!”這樣的評價也就劉廠長這樣的老交情才敢說,秦董也最喜歡這樣的表達。
“聽說羊城那邊也有幾個廠在生產這個學習機,你們不妨跟他們聯合,教訓一下姓段的那小子。”秦董還是忘不了段勇平的冒犯。
“高,實在是高!我們粵省就應該抱團對抗這些外來戶,至少先佔住本地市場。”大量的跟風廠不就是這麽起來的麽?雖然以前是跟風發達國家,跟風自己國家的不是更容易些麽?
劉廠長得意地走了。 帶著秦董的尚方寶劍,去做了進一步的安排。眾人依舊是高聲稱讚領導英明,只是這一次有不少人開始嘀咕了。
銷售部門負責人辦公室。
“經理,我怎麽都算不過來,這個價格他覆蓋不了成本呀!”
這一次,財務部門和銷售部門的經辦人甚至把任城那邊的成本也對比分析了一遍,卻仍然算不出利潤來自哪裡。
銷售部門負責人看了一下測算依據:“你們最大是按照500萬台的產能計算的?如果是1000萬台,甚至3000萬台呢?”
“這麽高不能啊,除非他是瘋了!我敢說這樣永遠不能收回投資。”廠裡的財務部門叫了起來。
現在哪兒有新產品剛推出來就敢說上千萬的銷量?
“姑且試之!”
幾分鍾後,結果差不多了:“這樣在攤薄固定投入的情況下,能夠降低到320塊。”
銷售部門放棄了,這麽大膽的測算都不能盈利,看來的確不是這個方面的考慮。答案就只能是短期虧損換取市場這樣一種合理解釋了。
其實他們的這個測算有些接近了,只是他們沒有想到的是,扶寰通過進口每片芯片的10美元,與任城小博士學習機公司的使用權之間就存在著9美元的差異。
9美元按照官方匯率是45元左右,問題是私營企業大多是按照市場價獲得美元,人民幣對美元超過了8:1。所以這個折算成72元的9美元,就成為粵省跟風者永遠跨不過去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