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啤酒是在哪兒賣的?”江奕看到劉連秀要催促大家返回，只能另外再找點兒理由。

　　“都是商場自己來拉貨，還有一些零售點都比較小，是一些中介運過去的。”

　　“我忽然覺得，嘗嘗那些在商場的倉庫裡放了一段時間的味道也好。畢竟大家都是這麽喝的嘛。”

　　在大人面前想要達到目的，估計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我看你就是閑的。”劉連秀心裡一百個不樂意，可是又沒辦法，這裡連個朋友也沒有。過剩的精力還真要找個健康出口。

　　剛剛江奕和啤酒時痛苦的表情倒是讓劉連秀放心了，這孩子就不是來喝酒的。

　　江守義卻是知道江奕肯定是有些一些其他想法了的，而且對自己一定是大好事。

　　“我也想去嘗嘗了，回去有個大商場正好也順路。”

　　只是兩輛車剛剛經過一個拐角，一個人影就擋在了車前。

　　“這個人是瘋子，還是啞巴?”

　　只是在前面手舞足蹈地，卻聽不清他在大聲說著什麽。

　　幸運的是那人並沒有往車上撞，不是華國那些碰瓷黨。

　　小李翻譯很快就打探清楚了:“老板，這個是廠裡的工人，說是有些事情想要反映一下。”

　　看來這事情小不了，再加上江奕更想搞清楚這裡面的問題所在，江守義馬上讓人把那個工人請進車裡來。

　　車子迅速地離開廠區附近，到了一個稍遠的地方。

　　這時候江奕才大概清楚了，原來廠裡正在準備搞一個投資基金。只是讓江奕沒想到的是，私有化券原來已經進入了實操階段。

　　由於物價飛漲、盧布貶值，相當於居民的儲蓄存款清零了。居民沒有了購買力，私有化就沒有了憑借，改革者想起了每人免費發面值一萬盧布“私有化券”的方式，讓1.4億國民全體成為資本家，或者意向持股人。

　　“為什麽報紙裡面還沒有看到這個實施計劃?”

　　員工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反正經理已經在打自己的小算盤了。”

　　小李翻譯倒是有個猜測:“他們的議會天天在那裡吵，也有報紙在跟蹤這些情況。估計是通過了，只要總統簽字就可以公開發布、實行了吧。”

　　改革派是葉總統的智庫，葉總統肯定會簽發的。經理們對這些心知肚明，提前做些準備也沒錯。

　　“這個私有化券是發給你們的，你們自己不要賣給經理就行了唄，為什麽還要找到我們?”

　　這個面值一萬盧布的券有多種用途，比如購買公開拍賣的企業股權、投資於專門設立的投資基金，甚至可以在大街上出售、買商品等。

　　“老板，他要是把大家的券都拿走了，這個廠就是他的。他肯定是乾不好的，大家都會被他坑死。可我要是不交給他，他就要讓我滾。要是沒了這個工作，我一家就難了。”

　　這次江奕是弄明白了。紅色經理身兼裁判員和運動員，這遊戲就真的沒法完了。

　　西方的偉大發明到了羅沙國玩不轉，最終貽害無窮，大多都是沒弄清楚羅沙國的基本國情。

　　“你想讓我們做什麽呢?”

　　“我剛剛聽經理說您是老板，所以只有您有力量救救我們了。如果您願意出手，我可以告訴那些工友們，大家夥一起去抵製這些貪婪的經理們。”

　　江奕剛想繼續問下去，江守義直接一擺手，製止了江奕的好奇心:“我們和你們經理處得一直不錯，

暫時也沒有收到什麽私有化券的情況。以後要是有問題，我們再找你們經理問一問吧。我想他是不會沒有良心的。”　　看著這個員工，再看看江守義的姿態，江奕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奶奶的，差點兒上了大當！

　　等到工人走後，江奕才問起了江守義。

　　江守義得意地笑著:“小奕，今天看到的那些車間裡的員工們都是什麽臉色?”

　　“一個個地都很憂鬱、擔心什麽，現在想起來估計是怕自己要被裁掉了。”

　　“這個人是什麽臉色?”

　　江奕想了想:“這個人是疑惑、激動，還真沒看出來害怕什麽的，難道他是經理派來的?”

　　“嗯，一個正常的人遇到這種事兒，肯定是緊張、想盡快知道你會不會答應他。你再看看他的手，連個繭子都找不到，怎麽可能是工人?你說他到底想幹什麽?”江守義等了這麽久，這是做父親最有尊嚴的一次，眼睛都笑彎了。

　　“這樣看來，估計那個經理以為我們是來盤點這個啤酒廠，然後再收購私有化券的，沒想到咱們是歪打正著了。”

　　江守義想通了:“小李，你去查一下報紙裡面關於這個私有化券的情況，另外讓人查一下這個工人的底細。”

　　“放心吧，老板，剛剛我們的保安人員已經記下他了。有兩個保安以前即使KGB的，跑不了。”

　　沒想到還和這些紅色經理們杠上了。真是越來越有意思！

　　真要這樣下去，一個類似華國的“管理層收購”騙局就成形了。管理層利用公司資產作抵押，聯合從銀行貸款用於收購企業本身。風險是企業的，收益是管理人員個人的，企業所有權也從國有變成了管理層私人所有。

　　幸運的是，華國的“管理層收購(MBO)”隻搞了幾個月就被叫停了，羅沙國這1.4萬億盧布的資產最終成功地變成了少數紅色經理的私產。

　　看到江奕有些情緒低落，江守義也歎了口氣:“小奕，也不用擔心，這裡的人都這樣。這些經理們作威作福慣了，現在要變天，他們肯定是不甘心地。大不了咱們不跟他們玩了。”

　　“爸，這個倒是沒那麽嚴重。我只是暫時想不通，這些人既然已經拿到了很多股權，為什麽還要貪圖工友們那少得可憐的一部分?難道非要把這些基層百姓往死裡逼?”

　　人性中起碼的善良呢?

　　“以前好歹還有個組織能管一下，現在組織沒了，又沒有西方的教會，可不就無法無天了嗎?”江守義隨口應承著。

　　“爸，你還真的說到了根了。羅沙現在沒有‘社會’這一層，以前的蘇聯從國家直接管到了個人，沒有給社會留下生存空間。現在蘇聯這個國家沒了，社會約束不了個人，人性中‘惡’的一面就表現出來了。我明白了！”

　　江守義似懂非懂地點著頭。然後又是失望地搖了搖頭，眼看著發財機會就這麽溜走了，真是不甘心。

　　“爸，我覺得還是可以繼續跟他們合作。既然他們這麽貪，而且不信任其他人，那就滿足他們的短視。用現實的金錢換取長遠的股權！”

　　既然不能得罪這些紅色經理，又要推行自己的控股計劃，那就只能用短期的金錢換取他們長期追求。

　　江守義仔細琢磨著這句話的意思:“要是用美元換他們的股權，我估計他們會願意。別看他們一個個光鮮著，實際上心裡怕得很。怕蘇共上台後清算，怕老百姓一起反抗他們，怕內務部秋後算帳。”

　　不義之財，來路不明，誰也不敢保證長期不變天。江奕就有了利用的機會。

　　“那我們就高價收購這些私有化券，倒時候跟這些紅色經理們拚財力。然後再給他們一些短期的好處，讓他們不要反對我們。等到過幾年他們的影響力掉下去了，就可以換掉他們。”江奕基本上理順了，在強大的資本面前，這些人的小偷小摸、所謂的陰謀又算得了什麽?

　　“還是咱們華國總結得好，老人老辦法，新人新辦法，”江守義一拍大腿，就這麽幹了，只是他忽然感到不對勁了:“小奕，剛才不是這些經理已經把券都收走嘛，你還拿什麽去跟他們拚?”

　　“這些私有化券有個漏洞，就是它是不記名的，從任何人手裡拿到的券都可以競拍啤酒廠的股份。”

　　“你是怎麽知道的?剛才好像沒說吧?”

　　小李翻譯可以作證，自己也沒翻譯這句啊！

　　“兩萬個企業要進行拍賣，要是每個企業一套私有化券的話，豈不是要印刷兩萬種券?我不用多想都知道。”

　　終於，兩個人閉嘴了。

　　江奕又想起了那兩個女秘書，加了一句:“他們的隱性補貼也要變成顯性工資，不能再這麽浪費下去了。省下來100塊錢成本，發給他50塊就行。”

　　別看著一個個豪車小蜜可勁兒地用著，一旦改為金錢補貼，即使50%歸自己，也基本上沒有人選擇繼續那種生活。

　　那種隱形補貼就是最大的浪費！

　　終於到了莫斯科市內的一家大型食品商場，江守義一行下車後步行的半路有一個電影院，長長的隊伍很是惹眼。

　　“那不是大學生嗎?”劉連秀一眼看到了一個身穿運動服的華國青年。

　　“小馬，你怎麽在這兒?”小李翻譯立馬把他揪了過來，“看電影也要周末再去吧，難道有情況?”

　　“不是不是，”大學生趕緊解釋著，“其實我們是買了票再去換一些東西的，不是自己看，”

　　“你怎麽不去我們那裡打零工呢?賺的肯定比這裡多呀。”劉連秀看著年齡和江采一樣大的孩子在這裡受苦，愛心泛濫了。

　　“反正在這裡排隊也是在看書，不會耽誤學習時間。”

　　隊伍裡還有幾個華國學生，也是一邊看書一邊排隊。

　　“這個是羅沙本國的大學生組織的，每個大學分一個電影院。不只是為了賺錢，還能換一些買不到的東西。我們莫大的學生比較多，所以分了兩個電影院。”小馬似乎已經習慣了，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好意思。

　　“這樣排隊一次能賺多少錢?”

　　“電影票基本上都是用來換一些買不到的東西，要是暖水瓶的話，排一次20-30盧布。華國的暖水瓶最受歡迎，但是質量不穩定，現在他們隻認幾個國企的品牌，吃虧吃得多了、現在能夠分辨一些真偽。”

　　再過幾年，華國的暖水瓶在羅沙也會失去銷路，很多國企被承包後也開展了“降低成本運動”，逮著過去幾十年建立的品牌無形資產使勁薅羊毛。

　　“還有沒有其他需要排隊的商品?”江奕一般聽到的消息都是食品短缺，現在卻得不到確認。

　　“你是想問食品吧?食品短缺從年初就沒有了，現在這些日用品基本上都已經齊全了，只不過是價格高低的問題。除了電影票、暖水瓶，其他需要排隊的就是一些便宜的襯衫、西方國家打折的旅行包，主要是便宜實用。”

　　“小馬，今天給江奕講解一下，就當你是在華城大市場上班了。”江守義跟江奕差著輩兒，有些年輕人的話題也不好聊，小馬正好可以幫個忙。

　　劉連秀上前就是一瞪眼:“你怎麽也不問問人家這裡走不走得開?”

　　還真是，不是有本國學生在組織嘛，真不一定能夠走得開。

　　“沒關系，我們都是有活就乾、沒活就散。”

　　進了商場大門，視野一下子就開闊了。

　　麵包、黃油、雞蛋、香腸、糕點、咖啡等琳琅滿目。江奕使勁地找著排隊的地方，卻發現原來是收銀台。

　　搶購是真的一去不複返了！

　　“你是覺得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樣吧?很多國內來的都是覺得很詫異，實際上大家熟悉的搶購在年初就沒了，元旦後放開了物價，食品短缺瞬間消失。在食品領域，每個人都是企業家，所以一旦放開，就會最先恢復。”

　　葉總統還真是厲害啊，想來後期一直執政到身體不允許，也和老百姓獲得了實惠有關系。

　　“以前可滑稽了。1990年的時候列寧格勒還發生過‘煙草暴動’，有一個星期由於上層的計劃安排出了紕漏，結果什麽煙都沒有了。商店外面排起了長龍，商店裡面卻一直等不到香煙運來，後來那些排隊的就和維持秩序的警察起了衝突。”

　　這個領域正好和小馬的專業相關，所以他講起來頭頭是道。

　　“這裡有沒有什麽糧票、布票之類的?”

　　小馬搖了搖頭:“在30年代因為戰爭原因有過糧票，五十年代就被廢除了。和平時期就沒有了，可能是和這裡的人素質比較高有關系，要是華國這麽多人的話，早就亂成一鍋粥了。”

　　說到這裡，兩人都是哈哈一笑。沒有組織性、紀律約束的民眾，還真的很像是一片烏鴉，烏合之眾。

　　江奕看到了一大片伏特加，卻怎麽都找不到啤酒。小馬問清了情況，笑著搖了搖頭，指著那個飲料區:“到那裡去看看吧。”

　　好幾種啤酒擺放在可樂和咖啡中間，啤酒的品類上赫然寫著“軟飲料”。

　　“莫斯科市民每天喝啤酒的高峰時間是早上的6到8點，他們是把啤酒當成了解渴的軟飲料。畢竟啤酒的酒精含量只有3到4度，比伏特加低得多。”

　　江守義也湊過來了:“小奕，這裡的東西看來看去就是這麽幾種，還有什麽好看的?連個進口的也沒有。”

　　“進口的都在那邊的專櫃，要用外匯來買的。 ”小馬向一個專櫃區域一指。

　　江奕過去一看，價格高得離譜，尤其是相對於本地產的這些食品。盧布的匯率優勢就體現出來了。

　　“這個牛肉是一公斤吧，才80盧布?”

　　“豬頭這麽大一個，也是一公斤80盧布?”

　　按照官方匯率，差不多人民幣兩塊多一公斤;按照黑市匯率，兩塊錢不到。

　　確實是很便宜，比華國都便宜得多。

　　“現在的價格已經是很高的了。退休職工一個月的收入也就是1000盧布。幾年前物價漲起來之前，很多工人的收入也就是110盧布左右。”

　　1000盧布的月收入，12公斤牛肉。想起了都讓人覺得心痛。

　　江奕趕緊過去看看麵包的價格，這是人民生存的底線了。

　　12盧布一個長條大麵包。退休金還是可以維持基本生存，江奕終於松了一口氣。

　　即使人民心裡有怨言，只要能夠填飽肚子，整個社會至少風險可控。

　　“小奕，你說的那個什麽‘蘑菇戰略’是不是也可以用在麵包和火腿方面?”整個下午江守義都沒怎麽說話，原來是在悄悄進化。

　　老江終於自發完成了資本運作的思維轉化，江奕可以省點兒國際長途電話費了。

　　上輩子的華國，在1994年人民幣一次性貶值70%以後，吸引了大量外資前來，對華國的產業進行收購、整合。

　　這次，資本運作的戰場就要從華國轉移到羅沙國和前蘇聯地區，操盤者從美利堅、扶桑等發達國家變成了華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