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堡,一個陰暗的公寓裡。
電視機不停地閃著,時時會有雪花和噪音。只是這似乎並沒有阻礙觀眾的勃勃興致。
“戈盧布科夫是一個溫胖的拖拉機手,留著蓬亂油亮的黑頭髮,以前家庭生活拮據,難得吃一次牛肉。妻子的生日從來都不是一個特殊的日子,因為家人首先要填飽肚子。
“可是,今天他為妻子買了一雙靴子,還有她一直想要的皮衣,在結婚紀念日一家人去了阿爾卑斯山旅遊。
“這一切都是怎麽來的呢?”
同期聲消失後,“MMM”三個大大的字母浮現在電視屏幕上。
戈盧布科夫秀了一個剪刀手,同時大叫著:“年息1200%,每個月一倍回報,MMM能把你手中睡覺的私有券變成金子!”
“這是咱們的廣告?”已經結束了十幾秒鍾,江正軍還是呆若木雞,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
“就是咱們的,你感覺怎麽樣?”江保國手心裡也捏著一把汗,期待著江正軍給予正面的答覆。
“要是我的話,我才不信呢。二叔那裡才給多少,你這裡一下子就是12倍?”江正軍一席話一下子澆滅了江保國的熱情。
“我也想少點兒,可是現在那些專家的礦石基金、石油基金都給了5倍到10倍的許諾,私營銀行給的利息都有1000%了。你要是不高點兒,老百姓會乖乖地把私有券交給你嗎?”
“利息太高了,要是還不上怎麽辦?”
“怎麽會還不上呢?你沒看盧布今年比去年毛了多少?”這個家夥就是個死心眼,江保國沒有了談話的興致,“睡覺吧,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說。”
他蒙上腦袋就不理同夥了。
江正軍也知道這次的廣告很重要,可他是真的不太看好。今年一年盧布是毛了很多,可是也不能年年都這樣呀?
只是江保國最近的火氣有些大,他也不好多說,隻好剛剛吃過晚餐就躺下了。
第二天上午,兩個人早早地來到了“公司”。
“老板好!”一個穿著西裝的女士很快也到了,算是公司新招的前台。
“那個牌子放的位置不太好,就放在那個大公司的牌子下面吧。”江保國吩咐著,同時讓江正軍一起幫忙挪動了一下。
“這個好像不太好吧?人家會不會有意見?”江正純感覺就不對勁,你現在和人家大公司的牌子放在一起,不明白的人還以為你倆是一家的呢。
江保國沒好氣地回了他一句:“不放在這裡,難道放在那個狹窄的小隔間裡?”
要的不就是以假亂真麽?
8點多的時候,就有人圍著牌子轉了幾圈,過來問了一句:“請問這裡是MMM公司麽?”
“是的,請進吧。”除了江正軍這個經理、江保國這個法人代表之外唯一的工作人員,也就是那位女士,非常有禮貌地把他請了進來。
客人沒想到是個很狹窄的地方,口中不住地嘟囔著什麽,同時還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進去。
江保國看到了,操著一口俄語向他打著招呼:“我們公司剛剛成立,所以在集團還沒有什麽地位,辦公區域是小了點兒,以後慢慢做大了就會有更好的待遇了。”
那人繼續看了一眼,覺得這個家夥說的似乎有些道理,這才進去了。
江正軍衝著江保國豎起了大拇指,這個家夥還真是懂得人心。就連老外是怎麽想的也懂。
“我是看了你們公司的廣告,
可是我還不太明白你們這個是投資基金,還是投資公司呢?” 江保國也不懂這麽多東西,暫時只能硬著頭皮先對付一下:“我們是投資機構,能做很多事情。”
“那你們是要發行股票還是基金?要是股票的話,你們的票證能給我看看嗎?”
這個是真的沒有,江保國也應付不下去了:“我們發的是基金,可以幫你們投資,每年能拿到很多分紅的。”
那人終於理解了:“我可能是誤解了,對不起啊,我是想買股票的。”
現在投資基金才能賺幾個錢?
看著那人就這樣走了,公司僅有的三個人有些沮喪。
過了十幾分鍾,當江保國正在鬱悶的時候,前台女士又引進了一位意向投資者。
“我是名謝爾蓋·穆哈諾夫經理,公司的法人代表。”江保國根據上一次的失敗經驗,迅速地調整一下策略。
主動出擊,不能讓人壓著問話,至少不要讓人有機會對你產生懷疑。
“你好,我是從電視上看到了你的廣告···”
“是的,我們是發行股票的,只能用私有券來換。”江保國換了一種說法,希望這次適銷對路。
那人一聽就來勁了:“太好了,我就說嘛,你們肯定是股票,要不然哪兒能有這麽多的分紅?”
江保國暗暗地松了口氣,還好自己賭對了,這次應該是開了個好頭。
“你們公司的股票代碼是多少?另外我還想看看怎麽買入、賣出的,你知道,我有時候可能會缺錢花。”
這個對江保國是個新問題,他也只能按照江守義以前的套路來回答:“我們是一年贖回一次,到這裡找我們就行。”
“難道公司的股票不是在證交所上市的嗎?要是這樣的話,我覺得你們更像是投資基金。我們同事委托過投資基金,分紅低得很!”說完,那人氣哄哄地就走了。
真是失敗,連著幾個都沒能讓這些意向投資人把手中的私有券交過來。
“我看還是算了,這些券是那些人的身家性命,人家怎麽會輕易上當呢?”江正軍都看不下去了,率先打起了退堂鼓,“大不了就向二叔認可錯唄。”
“你就知道認錯,要認錯你去!”江保國有些不耐煩了,找個家夥每次都是這樣不能全力以赴,總要先給自己找個退路。
趁著沒人的當口,他仔細看了一下備受詬病的幾個問題,忽然有了答案。
“江經理,你去按照咱們這個牌子,再做兩個,然後掛在兩個商場那邊。”江保國還吃不準這個前台的底細,公開場合與江正軍也是中規中矩地。
“總要留個電話和地址的吧?”
“電話就留這裡的,地址的話,”這還真是個問題,本來就還沒有辦公室呢,江保國看著自己在的狹小空間,有了主意,把江正軍拉到一邊才說出來,“你就寫上一些沒有登記的編號。”
每個商場都會有一些空號,就讓那些想要查找底細的人去琢磨吧。
好不容易把江正軍支使出去了,終於又來了一個客人。
“你們這裡能給我們電視上那種生活嗎?”一位女士弱弱地問著,手裡還拿著幾張私有券。
江保國有些良心發現,真心想勸她回去。
可是,空空的口袋一再提醒著他,必須乾點兒什麽才行。
算了,就當是練練手吧。
“肯定是的,您找到我們就對了。”
幾個問題都很原始,江保國基本上都是主動出擊。
“這是我們的股票,”江保國拿出了抽屜裡的印刷品,雖然是基金單位,但是估計大多數人都分辨不出來,“以後拿著它就可以每年領到分紅了。”
“每年呀,太晚了,我們每個月都要錢用的。”這位女士有些猶豫了。
“這個的話···”江保國又遇到新問題了,“我們還有一個產品是每季度分紅的,不過已經賣完了,以後還會賣的。”
“哦,那就以後有機會的話我去買那個吧。”女士起身就要走的感覺。
真是可惜,又要錯過了。
可是,他忽然想起了前面一位投資者的問題,這個不也是要及時拿到錢的問題嗎?
他再次調整了思路:“不過,這個股票可以隨時賣出去的,你們要是需要錢,可以先賣出一些。我們在大商場都有網點。”
“是嗎?那是每天都能賣嗎?”
“一開始由於剛開業、人手比較少,可能每個星期五集中買賣,等以後人多了我們就會每天都開業,跟商場一樣。”江保國終於又把局面扳回來了。
第一單搞定,江保國拿著4張私有券,有些欲哭無淚的感覺。
最不想騙的人,恰恰最好騙。別的都沒什麽,就是太耗善良。
午餐的時候,江正軍終於回來了。
“保國,現在我這裡的錢也用光了。那些牌子要明天才能拿到,這還是加急的,加了錢呢。”
“江經理,我的車都拿出去抵廣告費了!”江保國還抖了抖手,手表都沒了,現在變成了徹底的無產階級。
一句話說得江正軍也有些心軟:“保國,這不就是跟你說說嘛。那你看明天怎麽辦?”
“明天?你拿著這個去試試吧。”江保國終於還是忍不住拿出一張私有券,丟給了江正軍。
這就是個在家裡嗷嗷待哺的小鳥,沒有單獨打食的能力。
等到看清楚手裡的東西,江正軍嚇了一大跳:“這個是···私有券?難道上午你成功了?”
“你看看誰能出價高一些,就去換點錢用吧。”江保國不願意多說。
說多了,那個女人柔弱的眼神又要來問候自己的良心了。
江正軍這下子可就來勁了。奶奶的,多長時間只出不進了,哪怕是能有一點兒進項,至少也是一個好兆頭啊!
吃過午餐,江正軍快速地跑到香江大市場換了錢,回來後就不肯離開那個小隔間了。他死活都要弄明白江保國到底在玩什麽花樣。
江保國也不催他,你連俄語都沒學會幾句,還能飛上天去?
下午四點鍾左右,江保國才來叫他:“江經理,你進來一下。”
“叫我的名字就行了,保國。不用那麽客氣。”他是真的服了,江保國這小子還真有兩把刷子。
“你把這些都去換成錢吧,我們有急用。”江保國丟給他一把紙券。
“下午進來的人,都同意了?”江正軍感到自己的腦子都不好使了。就這點兒小門面,還能乾成這麽大事兒?
“你找商場經理去租兩間,不,四間辦公室,以後這個小隔間就是我們的倉庫了。”江保國已經找到了感覺,他意識到自己是真的賭對了,更想明白了什麽對於吸引投資者最關鍵。
這個國家的老百姓比華國那些韭菜們還不懂股票和投資基金。他們就隻懂得看收益率高和低,除了阿拉伯數字以外一無所知。
那些私有券交到他們手裡,就是最大的笑話。
就像是一個沙漠裡行走的饑渴的旅客,你給他再多的金子,他也只會換取一個饅頭、半瓶子水。哪怕只是一個虛幻的海市蜃樓,也比勸他們堅持走下去更有吸引力。
“咱們還欠了很多錢呢,要不然先還了吧。印刷廠的錢還沒還清呢,包括前台,不是也隻給了半個月工資嗎?”
“不用急,過幾天他們就會害怕你還給他們錢了。先去把場面拉開,還有,趕緊招幾個漂亮妞啊,江經理!”江保國的這句話對於江正軍殺傷力比較大,他在暢想中飛快地跑去幹活了。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更多人湧來了。
廣告的吸引力太大,江保國只能一次性接待三五個人。
趁著出來休息的時候,江保國再次注意到那個前台:“你聽了我幾次講解,覺得怎麽樣?”
“大部分問題都弄懂了,可能還有一些地方沒想通。”女士的形象倒是挺不錯,看來是有底氣的。
“你怎麽會···?”
女士倒是很乾脆,估計也是看出了江保國的底細:“反正我男朋友把我甩了,這個月也沒地方吃飯去,你們能夠給我預支一些錢,我就先乾著唄。”
“聽你的口音,好像有點兒莫斯科腔。”來路不正的人,終究用起來不放心,江保國想試探一下她的深淺。
“我家不在這裡,也不在莫斯科,那是很遠的地方。穆哈諾夫經理,你是想確認我會不會給你惹麻煩嗎?放心吧,我在這裡就是孤苦伶仃一個弱女子。”
江保國再次仔細地看著這位女士,跟自己那個女朋友有些地方還比較像。
難道羅沙的女人都這麽開放、想得開?
終於,他還是下了決心:“待會兒你來接待一下客人,我在旁邊給你支持。敢不敢試試?”
“沒問題,出什麽事兒還有老板在呢。”
受到江守義的影響,江保國對安全問題也比較重視。他越來越覺得這個女人真是不簡單,至少是經歷過什麽的。
看來以後再搭訕這些站街的女人得小心了,回頭一定要好好查查她的底細。
一周下來,江保國就嘗盡了人間的天上地下。終於閑了下來,他拉開了皮箱,看著裡面一堆堆的紙券,發狂了一般笑著、哭著。
過了好一會兒,江正軍才敢勸勸他:“保國,都過去了,現在這樣···也挺好的。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也就是你這麽相信我了,真不知道上輩子我是幫了你什麽,”江正軍這個家夥,從頭到尾對自己只有過抱怨,卻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走,今天晚上吃點兒好吃的,哪兒貴就挑哪兒,咱們也嘗嘗這個第二城的高貴享受!”
其實,就連江保國自己都想不通,自己什麽時候有這麽大的魅力,讓江正軍這麽死心塌地。
江正軍這幾個月是真的餓出來了。
倒不是真的餓,畢竟這邊的肉食並不貴。而是那種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感覺,讓他放不開。幾個月下來,做夢都不踏實。
美美地享受了一頓,江正軍又習慣性地操心起了下一頓:“保國,這些人都是看了電視才過來的,要不咱們再找其他電視台也包幾個月熱門時間的廣告,還有報紙上也去做幾個廣告試試?”
還真是怕什麽你就幹什麽,江保國連忙阻止了他的想法:“千萬不能給報紙花錢,看報紙的人都精得很;也就是騙騙沒見識的、只能看電視的窮人,那些懂這個行當的稍微一算就明白了,咱們怎麽還有機會?”
“好吧,這些就聽你的,”只是他還是習慣性地覺得不踏實,“你說要是死掉的那個家夥的熟人找上來怎麽辦?”
“醫院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把他們登記的那一頁表格也撕下來了。”
江正軍現在就是一個窮怕了、撿了塊寶貝就患得患失的心情,好像放在哪裡都不踏實:“要是那些給咱們私有券的人真的找咱們賣股票呢?在那些商場裡掛的牌子留的地址找不到人,他們還會找到我們這裡來的。”
“我想好了,就在那些地方開幾個公司,不同公司之間買賣有差價。”只要能買賣、有差價,真的有鈔票拿在手裡,那些人不就信服了?
“那以後怎麽辦?總不能一直這樣拆了東牆補西牆吧?”江正軍總算提了個靠譜點的疑問。
江保國這幾天也只顧著忽悠人了,這方面壓根沒時間去想,現在問起來也是一頭漿糊。他反過來問了一下江正軍:“你說這些人最缺什麽?”
“以前缺吃的,現在吃穿都有了,可能是缺房子、想賺大錢吧。”
江保國想著江守義的玩法,心裡慢慢有了一些想法:“缺房子就要買鋼筋和水泥了,那咱們就從買鋼廠的股份開始了。到時候給你個副廠長乾乾。”
“鋼廠?那好,沒想到我這輩子還能當個副廠長,哈哈哈,”可是剛剛興奮了幾秒鍾,患得患失的勁兒又上來了,“可那要是跟二叔杠上了怎麽辦?聽說他們在到處找鋼廠呢。 ”
“杠上了就杠上,咱們多招幾個人,到時候咱們倆別出面就行。你再去那個印古什登記幾個公司,打一打掩護。”
幸虧韓劍波提醒了自己,要不然很多人到聖彼得堡市裡一問就能讓自己穿幫了。
街道拐角處,電視裡播放的新聞吸引了行走中的兩人的注意力。
“哎呦,怎麽一個國家的總*理說辭退就辭退了?”江正軍在羅沙國待得久了,雖然聽不懂、看不全,但是有些帶畫面的新聞連猜帶蒙地也能看出來七八分,“咱們的好日子沒受影響吧?”
12月14日,蓋達爾被解除職務,維克多·切爾諾梅爾金成為新任總理,歷史的慣性在持續著。
新聞後面有專家在分析著,認為大眾私有化在羅沙國已經開始了,蓋達爾被解職標志著市場革命序幕的終結。
江保國被嚇出了一身冷汗。他分辨不清這個“市場革命序幕的終結”是指私有化的終結,還是進入了大規模鋪開階段。
“沒事兒,以前那個總*理做事情太慢了,現在換上的領導肯定更厲害。”江保國無法把真實的情況告訴江正軍,這是他最後的依靠,他輸不起。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盡管私有化的進程異常艱難,GKI(羅沙國有資產委)卻已經在1992年為大眾私有化鋪墊了法律基礎,創造了前進的勢頭,再加上丘拜斯的鋼鐵意志,足以使這個過程繼續推進。
江保國看不到這一層。他知道自己只能前進,只能趁機會盡快撈大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