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玥和夏婉萍以穆峰名義為林雲舒準備的“秋天的第一杯奶茶”，在第二天早上第一時間被穆峰看到了。

　　穆峰端起奶茶，仔細端詳便利貼上的字，淺淺一笑，拿起管子往裡一插，往教室走去。

　　看見穆峰一大早端著杯奶茶進來，已經是一堆詫異的表情了，接著杯子一轉，赫然一張便利貼，表情就更怪異了，尤其是前面能看清便利貼上的字的那幾個，竟不自覺地念起來。

　　這一念，哄笑立起。

　　穆峰也不製止，說一句“隔夜的奶茶哪能喝呢”，隨即大吸一口，然後靜靜地看著大家。

　　眼看就要爆發的哄笑居然活活被憋了回去，安靜得有點兒可怕。傳說中“殺人的眼神”莫過於此吧。

　　稍傾，李玥站起來。

　　“是我乾的，對不起，我錯了。”

　　“我也有份。”夏婉萍跟著站起來。

　　穆峰眼神沒有撤回，依然靜靜地看著大家，很平淡。吸著奶茶。

　　氣氛特別凝重，每一個沒有參與的人都在屏息等待。他們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自首，總之，穆峰不罷休，就肯定有漏網之魚。

　　“喂，是不是還有你?”陸以馳悄聲問侯藝帆。

　　“有我我第一個站起來，什麽時候慫過?”侯藝帆回。

　　後面的林玨懿聽見他倆的對話，遲疑片刻，一咬牙站了起來。

　　“還有我。”

　　穆峰眼神一收，展出迷人的微笑，大吸一口奶茶。

　　“都請坐。”他說，“你們不知道自己正處於四面楚歌的境地嗎?感覺不到周圍虎視眈眈的目光嗎?來自家長、老師、學校的期待你們都可以無視嗎?背負這麽大的壓力和責任，還要操心我的終身大事，我是該說謝謝呢，還是謝謝呢?”

　　奇怪，明明是調侃的話，李玥幾個竟聽得想哭。

　　“另外，林老師已經結婚有了家庭，亂點鴛鴦雖不犯法，但是不道德，知道嗎?”穆峰說著再次吸一口奶茶，“拉肚子找你們啊。”視線掃向夏婉萍和李玥。

　　“好了，早讀吧。”

　　穆峰吸著奶茶，在教室裡轉圈圈。

　　一聽說林老師已經結婚有了家庭，李玥和夏婉萍失落得就像丟了魂，哪有心思早讀。恨不得立即成立拆婚隊，去拆散林雲舒。

　　“她怎麽能結婚呢?”夏婉萍悄聲說。

　　“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李玥正要回復她，眼角瞟到穆峰過來了，趕緊讀起課文來。

　　夏婉萍一聽，立即也大聲讀起來:“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

　　兩人一直讀一直讀，怎麽也不見穆峰走過來。又不敢回頭看，只能一直讀下去。

　　夏婉萍實在忍不住也讀不下去了，靈機一動，故意把筆推到地上，然後借著撿筆的機會，一雙眼睛在底下搜尋，根本沒看見穆峰的喬丹鞋。

　　“你搞什麽?峰峰不在後面。”她起身推一下李玥。

　　“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則凡可以辟患者何不為也……”

　　李玥不但沒有回應，反而讀得更大聲了，分明是在向她報警。

　　“哎，他不在後面，你聽……”

　　話才說一半，夏婉萍閉口收聲了。穆峰像個幽靈一樣立在她面前，正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嘴角的笑讓她毛骨悚然。繼續假裝讀書已經不可能了，只能老老實實一本正經地讀下去。

　　夏婉萍讀了一遍又一遍，穆峰始終立在那裡，紋絲不動，

根本沒有挪步的意思。　　無奈，夏婉萍徹底按捺住急不可耐要八卦的衝動，正經又專注地一遍又一遍地讀著，不知不覺竟能背下來了。

　　“可以背了嗎?”穆峰敲敲她的桌子，問。

　　“應該可以。”她回，有些猶疑。

　　“來，背給我聽聽。”穆峰雙手抱胸，走到教室門口。

　　夏婉萍拿著書跟過去，把書遞給他。

　　“你拿著，背就好了。”穆峰沒接，也不看她，繼續雙手抱胸，等著她背。

　　本來還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夏婉萍，見他這樣，莫名地信心大增。

　　她不信穆峰不看書就能聽出她的錯誤。在她的背書生涯中，還沒有一個老師是這樣測背的方式，更何況是這樣一篇一堆“之、者、也”拗口難繞的文言文。只怕漏掉幾句他都不會知道。

　　這樣想著，夏婉萍清一清嗓子，自信滿滿地背起來。

　　“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停，背書要從題目開始，你所背的內容是哪一篇課文，得清楚啊。重來。”穆峰打斷她。

　　“《魚我所欲也》魚，我所欲也——”

　　“停，作者是誰?選自哪裡?”穆峰又打斷她。

　　“《魚我所欲也》孟子，選自《孟子》魚，我所欲也——”

　　“停，朝代?國別?”穆峰又打斷她。

　　……

　　這個她真不知道。以前背書從來不背這些的，隻管背課文就好，哪裡還要背作者是誰，哪朝哪代?國別之類的。

　　“這些還要背啊?”無奈，夏婉萍問。

　　“先回座位，聽聽大家的說法吧。”穆峰走上講台，“大家停一停。有個問題我們一起來研究一下。”

　　期待的眼神。

　　“我們在背誦詩文時，需不需要搞清楚詩文的作者、朝代、出處?”

　　“啊?不要吧?”全體驚訝。

　　“課代表，你來說。”

　　“肯定要啊。不同的作者有不同的寫作風格，他們的經歷、思想、情感跟作品內容密切相關，朝代就是時代背景，經典作品必須放到那個時代背景裡去讀，才能讀出作品的真正內涵。”每到這時候，侯藝帆就特別傲嬌自信。

　　“還有誰補充或反對嗎?”穆峰又問。

　　“侯藝帆說得沒錯，但真正的經典作品並不是獨屬於某個時代的，不同的時代可以有不同的解讀，比如杜甫的詩、蘇軾的詞、魯迅的文，他們的作品，在今天讀來仍然有意思。可以說是作品的內涵得到了外延。”成悅說。

　　“嗯，我讚同。總結起來就是經典能跨越時空，反過來說就是凡是能跨越時空的就一定是經典。你們同意嗎?”

　　部分同學不自覺地點頭， 陸以馳有些恍然的樣子，但又不是很肯定，所以頭半抬著，似點非點，要點不點的樣子。

　　“陸以馳，說說你的理解。”穆峰點他。

　　“我嘛，不太讚同皮，哦不，侯藝帆的觀點。讀詩讀文幹嘛一定要搞清楚誰寫的，他是哪個朝代，還哪個國家?就像電影電視劇一樣，我們能不能看懂，難道跟是誰拍的誰演的有關系嗎?”

　　經陸以馳這麽一說，剛剛那些點頭的人覺得似乎有道理，不由得又點起頭來。

　　“許千陽，你來說。”穆峰點名許千陽。

　　“文學作品跟影視劇不一樣，我們讀文學作品是第一讀者，是跟作者的直接交流，如果不了解作者經歷和他所處時代的話，就很難體會作者真正想要表達的東西。比如艾青的詩，如果我們不了解艾青的經歷和他所處的時代，只是去讀他的詩，是根本讀不懂的，也沒辦法體會他的感情。”

　　“而影視劇對於我們來說，我們不是第一讀者，只是個觀眾，編劇已經幫助我們對作品進行了解讀，然後用影視的方式呈現出來，這種表現形式要比文字直白得多。我們當然不需要去了解作品的作者和時代，因為編劇已經把這些滲透到影視裡了。”

　　一陣掌聲。

　　穆峰看向夏婉萍，還沒開口。她就雞啄米似的不停點頭，仿佛在說:“知道了，要背要背。”

　　穆峰知道，習慣也好，知識也好，道理也好，對於青春期的孩子來說，同齡人的結論遠比老師直接要求、強硬灌輸要受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