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以馳在聽到市裡有個“生活裡的數學——說課比賽”時,才明白封老師假期罰他備課做課件的真正用意。
當時的怨恨和不情願在這一刻化成了愧疚和自責,他上下翻看著封老師為他保存的一個個課件和教案,聽著封老師一點一點地分析比較,他內心翻湧著說不出道不明的異樣感覺。
“這個比賽含金量很高,獲得前十名的同學,將被直接保送市一中。”封老師說,“所以競爭也很激烈,所有參賽選手都是從地方層層選拔出來的,每個學校一個名額。”
“你不僅要爭取前十的保送資格,還代表西越實力。所以你要十二分的認真對待,做足功課,不可輕敵。”
既然比賽這麽重要,為什麽當時不告訴我呢。陸以馳心裡打上了問號。
“我之前不告訴你,是希望你專注於事情本身。我了解你,太患得患失,目標對你來說有時就是包袱,不能讓你專注,反倒會給你造成壓力和干擾。”
封老師就像他肚子裡的蛔蟲,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
“你看,你不知道有比賽這回事,鉚足了勁跟我擰,教案和課件越做越漂亮,有了這樣的積累沉澱,再加上你天才的思維,躋身前十還是有機會的。”
難道他沒看出教案和課件不是一個人做的?或者說成悅做的課件跟自己的教案匹配度很高,根本就沒有破綻?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琢磨課件,課件的依據是教案,但不是對教案的重複,明白嗎?”
果然沒有破綻,陸以馳不禁暗暗佩服起成悅來。
他仔細比對課件和教案,發現課件基本上是教案的二次呈現,也就是另一種形式的教案。
“教案是你對整堂課的設計思路,是圍繞課堂目標——”
“我懂了,老師。”陸以馳打斷封申義,“就好比設計一幢大樓,所有的數據和方案在我的設計稿裡,但我向評委解說時,只需要展示出大樓的外觀和內部結構,說出這樣設計的原理和意圖。”
“對,就是這麽乾。”封申義一拍桌子,“你小子果然是一點就通。”
不管封申義如何強調此次競爭多麽激烈,陸以馳都自信滿滿志在必得。就像之前他捧回一個又一個金牌獎杯一樣。
他一遍又一遍地修改教案和課件,一遍又一遍地在備用教室模擬說課。只要封老師表現出任何一丁點的不滿意,他二話不說就推翻重來。
他自己也不明白,一直習慣於對他喊“no”的自己,為什麽在這件事情上,卻對他絕對地信任與服從,自己的很多想法甚至都還沒有完全展示,就被扼殺在腦子裡了。
去區裡參加選拔賽的那天早上,穆峰在班級裡為他搞了一個小小的出征儀式,一起為他加油打氣,希望他一舉入圍,殺進市裡。
陸以馳本來就信心滿滿。不僅因為昨天最後一次的模擬說課,讓封老師非常滿意,還因為早上在食堂他收到了小辣椒幫柳依依傳來的紙條,雖然紙條只有短短的一行“你永遠是最棒的,加油”,但對於他來說卻勝過千言萬語千軍萬馬。
現在聽著同學們一遍又一遍地為他加油呐喊,他更是心潮澎湃,信心爆棚。
成悅昨天晚修時為陸以馳做了一張祝福卡片,趁下晚修大家都急哄哄往寢室趕的時候,塞到了他的抽屜。
看著陸以馳那信心滿滿又藏不住秘密,幸福側漏的傻樣,成悅心裡美滋滋甜蜜蜜的,在加油呐喊的聲浪中,
數她的聲音最大。 不得不說層層選拔出的參賽選手個個都是精英,他們的精彩解說、大廳裡不斷爆發的掌聲,讓陸以馳第一次明白了什麽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最初爆棚的自信在一點一點崩塌,快要輪到他時,他竟緊張得心臟怦怦跳。
身邊的封老師明顯感受到他的緊張,摟過他的肩,用力拍拍,說:“穩住,不到最後都不要隨便認輸,只要還沒有定論,一切皆有可能,放輕松去做就好了。”
“賽場上比拚的不僅僅是賽事本身,更多的是綜合素質,心態很重要,你什麽都不用去想,按照之前的準備去做就好。”
封老師說了些什麽,陸以馳聽得很恍惚,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入不了圍。他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得出去透透氣。
走出比賽大廳,陸以馳長長地舒了口氣,他使勁晃了晃頭,像是要把緊張的情緒給甩掉,又像是要把自己從恐懼中拉回。
突然,他的手摸到了口袋裡的紙條,柳依依給他的紙條。他掏出來,展開,“你永遠是最棒的,加油”這幾個字觸目驚心,他眼前浮現出柳依依那溫柔清澈、充滿期待的目光。
“陸以馳——到你了,趕緊的。”封老師在叫他。
他收起紙條,長呼一口氣,雙唇緊閉,目光堅定地走向大廳。
他的腦海裡只有柳依依,他的眼前全是柳依依,所有的柳依依都溫柔地微笑地看著他,這目光讓他踏實讓他安定。對,柳依依是他唯一的評委,他隻為柳依依而來。
“狀態不錯,過程完美,沒有任何失誤和遺漏。”一下台,封老師就對他點讚不斷。
但最終,他僅以排名十九的成績險入圍。
在回學校的路上,陸以馳一言不發,既有差點落選的挫敗感,又有對於這麽多天自己努力付出的懷疑。
他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前三名選手的說課畫面,跟他們相比,陸以馳總覺得自己缺少了點什麽。到底是什麽,他也說不清楚,他希望封老師能告訴他。
如果只知道差距, 卻不知道差距是什麽,在哪裡,那麽接下來的決賽,他肯定沒戲。
但是封老師只是給了他安慰和鼓勵,並沒有指出他的問題所在。
雖然所有老師和同學都給了他肯定和祝賀,但是陸以馳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這個成績離他自己的期望值太遙遠,更重要的是排名落後的原因他都不知道,又如何去面對接下來的決賽?
穆峰從陸以馳一回學校就發現了他隱藏在光環之下的沮喪。
晚餐後晚修前,操場上。
“我們聊聊你比賽的事情吧。”穆峰說,“你不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裡,是嗎?”
“嗯。”陸以馳應。
“能跟我說說其他選手的情況嗎?”
“前三名選手的說課思路跟我完全不一樣,他們自己之間也有較大差異。”陸以馳說,這幾天他腦海裡反覆閃現的就是這個問題。
“怎麽不一樣啦?能具體說說嗎?”
“就是覺得他們的點很奇葩,但又不出格很合理。”
“奇葩,又不出格,很合理。那不就是突破創新嗎?”
穆峰突然止步,掰過陸以馳雙肩,讓他跟自己正面相對。
“你的思路裡缺少突破與創新,你跟他們的差距就是這個。”
被穆峰這麽一說,陸以馳頓悟之後豁然開朗,開心得一把抱住穆峰,直喊:“太好了太好了,我終於知道自己輸在哪了。”
“哎哎哎,師生授受不親,授受不親啊。”穆峰作勢往外推他。
陸以馳卻偏要死死粘著他,不肯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