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姨的精心調理下，林雲舒術後恢復不錯，原本一周的住院時間，縮短到五天。

　　第四天，穆峰一早帶上天天到醫院看她，結果撲了個空，她出院了。

　　“你在哪?怎麽提前兩天出院?”穆峰電話她。

　　“我在補習班，正要告訴你，我已經恢復得很好了，再住下去就是浪費資源。”聽聲音好像是不錯。

　　“補習班?你不要命了?”

　　穆峰收起手機，牽上天天，“走，找你媽去。”

　　“穆叔叔，是不是我媽媽不乖，惹你生氣了?”天天小心地問。

　　穆峰蹲下身子，捏捏他的小臉蛋，“你媽呀，可沒有你乖喲，一點也不可愛。”

　　“奶奶生病了，住在醫院，媽媽要賺很多很多錢，給奶奶治病，所以媽媽不聽話，偷跑出院，要去賺錢。”天天說，看著穆峰的眼睛清澈明亮。

　　“那爸爸呢?爸爸可以和媽媽一起賺錢啊。”穆峰問。

　　“沒有爸爸。”天天搖頭。

　　成悅說的是真的，他沒有爸爸！

　　“走，我們去找媽媽。”穆峰抱起天天。

　　到補習班時，林雲舒已經在上課。穆峰站在門外，從小窗上看著她，無法想像她那纖弱的肩膀承受著怎樣的重壓，讓她這樣不顧惜自己的身體，這樣地拚命。

　　她臉色蒼白、身子虛弱，體力明顯不支，她不能繼續這樣強撐下去。

　　穆峰推門而入，走上講台，無視林雲舒。

　　“林老師剛剛做完手術，身體很虛弱，這節課我來上，讓林老師去休息，可以嗎?”

　　其實在他進入教室的那一刻，沉悶的空氣就活躍躁動起來。他話音剛落，便響起一片掌聲。

　　林雲舒是真的在強撐，她那驚訝的表情都是虛弱的，她都沒有力氣阻止穆峰，只是弱弱地看著他。

　　穆峰衝她一笑，“這兒交給我，去休息室吧，天天和營養餐都在那。”

　　林雲舒沒動，眼神裡全是問號。

　　“去吧，你放心，你的課堂，我一定負責。”穆峰說著突然俯身過來，貼著她耳朵，“你再不走，下面要鬧了。”

　　他這個動作，把林雲舒嚇得一晃，差點跌倒。

　　下面立即響起驚呼和哄笑。

　　“去吧，林老師。”部分學生說。

　　“你上什麽?語文?”她低聲問。

　　“語文英語本是同支，都是語言類科目，我能上語文，就能上英語。”穆峰說著又湊上來，“我的口語不一定比你差，快去吧。”

　　聽到穆峰是語文老師，底下又是一陣騷動。

　　林雲舒深深看他一眼，拖著虛弱的身子走了。

　　“同學們，你們想上什麽?語文還是英語?”穆峰笑問。

　　“語文。”

　　“英語。”

　　“都想。”

　　“都不想。”

　　各種回答都有。

　　“我給你們講故事吧，希臘神話，”穆峰抬腕看表，離下課只有十分鍾了，“希臘英雄和美女的故事。”

　　在上課和聽故事之間，孩子們永遠會選擇聽故事，哪怕是很糟糕很乏味的故事，何況穆峰要講的是“英雄和美女”的神話。

　　當然是求之不得十分樂意的反應。

　　“用英文還是中文?”

　　穆峰這一問，不亞於恐怖片裡突然冒出的一條沒有軀乾的胳膊，有人噤聲不語，有人睜大眼睛，有人驚呼不止……

　　混亂大概持續了三秒鍾，隨後是外太空一般的寂靜。

　　“一半英文一半中文。”有人提議。

　　門外的林雲舒聽著穆峰流利地道的英文，聽著“穆峰式”的希臘神話，既驚訝又歡喜，終於放心地去了休息室。

　　於是，林雲舒上午的課程就換成了穆峰一半英文一半中文的故事課了。

　　下午的課，穆峰說什麽也不讓林雲舒上。

　　“假期今天結束，下午學生返校，你這邊的課必須停下，下午回學校休息，明天看身體情況，如果不行就請假一天——”

　　“我不請假，”林雲舒打斷他，“西越的假我請不起。”

　　穆峰明白她的意思，西越沒有免費的事假病假，請假就得扣工資，並且是按照工資總額的日均數扣。因為這個制度，九月就有老師離職了。

　　“請不請到時再說吧，我們先回去吃飯，然後送你回學校。”

　　“回去吃飯?哪裡?你家?”林雲舒的反應太激烈了，“我不去，我們回學校。”

　　穆峰知道，想讓她跟自己回家吃飯是不可能了。好在下午的課她總算是同意不上了。

　　“那我先送你們回學校，我再回家給你帶餐，你千萬不要去吃食堂啊，你好歹是個文化人，醫生建議、術後飲食注意總不能由著性子吧?”穆峰竟有些惱怒。

　　“媽媽聽話，不要惹穆叔叔生氣。”天天真是冰雪聰明。

　　穆峰忍不住被他逗樂，摸摸他的頭，斜睨著林雲舒，“還是天天懂事，天天比媽媽乖。”

　　林雲舒聽得出穆峰的生氣，也聽得出他對自己的擔憂和關心。但是她很清楚自己不能接受，不僅僅因為他有安妮。

　　還有她身上的擔子，她身後那個糟糕透頂的家。

　　大四那年，她唯一的弟弟酒駕貨車，在高速出口撞上一對騎電瓶車的母女，母親當場身亡，女兒重傷。

　　她家傾家蕩產也補償不了人家的傷痛，現在還擔負著那個女孩每年五萬的撫養費。

　　就在弟弟宣判入獄的那一天，她母親腦中風住院，至今未醒。

　　兩個月後， 她弟媳生下天天，不滿一個月，就跟弟弟離婚，丟下天天走了，從此杳無音信。

　　她這樣的一個家庭，這樣的負擔，任誰都不會與她共同面對，也不敢。所以，從走出大學校園那一天起，她就沒打算嫁人。

　　現在穆峰對她的好，她隻當作是同事的關心、幫助，一丁點也想不到還有別的什麽，也不會去想，更何況他還有安妮那樣一個女朋友。

　　“住院你幫我墊付的錢，已經微信轉給你了，你收一下。”林雲舒邊說，邊牽起天天，“我們回學校啦，穆叔叔很忙，不要麻煩他了，我們自己打車。”

　　聽她這麽說，穆峰趕忙拿出手機翻看，果然，他有一筆待領取的轉帳。

　　“你不要急著還，我需要錢時會找你要的。”穆峰抱起天天，“走，叔叔送你們回學校。”

　　車上，穆峰一路叮囑天天。

　　“天天，回學校後，你幫叔叔看著媽媽，她要是不聽話，沒有好好休息，你就告訴叔叔。”

　　“那叔叔要怎樣罰媽媽呀?”

　　“這個——叔叔可要好好想一想。”

　　“我不聽話，媽媽就罰我親她一下，那媽媽不聽話，就罰她親叔叔一下。”天天歪著腦袋說。

　　林雲舒一聽呼吸受阻乾咳起來，穆峰則樂得咧嘴偷笑。

　　“你的懲罰方式蠻特別的嘛。”他從內後視鏡裡看著林雲舒，見她慘白的臉上飛上兩朵紅霞，更樂了。

　　林雲舒不知道自己正被穆峰偷窺，隻管羞得沒遮沒掩，隨後拿起一包薯片，塞到天天手裡。

　　“吃你的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