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再見當年同窗人
抬頭看看日歷,這一天是八月的二十一日,星期三。
扳著手指頭盤算一下,距離開學的時間已經是很接近了,這個看似平淡無奇,實則極不平凡的暑假,就這樣不知不覺中臨近結束,恍恍惚惚的一天天過去,已經只剩下最後的四天時間了。
拿到入學通知書的第二天,馮超辰就按耐不住了,停了半天的寫作,迫不及待的去購買了一個新的書包。是外觀很樸實,但材質非常耐用的那種,沒有很多同齡人喜歡的那些花裡胡哨的外表花樣。只有這樣的書包才最能夠裝下盡可能多的書本,而且也能更加的耐用,不容易損壞。
記憶裡自己曾經背過的那些書包,因為上下學途中的蹦蹦跳跳跑跑鬧鬧,基本上一個學期就得要換上一個。
說浪費錢倒也談不上,主要是一點都不實用,每次在考前大複習的時候,想要帶全所需要的全部課本資料,每一次都非常的艱難,去學校的一路上除了塞得滿滿漲開的書包,手裡還要捧著一疊,就真的是非常的不方便。
就讀學校的問題解決了,書包也有了,沒有別的需要準備的東西了。
萬事都已經預備妥當,擺平好心態,接下來就是三天的等待時間。
原本馮超辰以為重生回來,即便之前的一切並稱不上特別美好,但怎麽說也是已經經歷過一次的人生,自己可能會對這個開學的事情,平淡看待。
但事實上這所有的一切完全不是這樣的,看著掛在牆上的時鍾,一秒一分的滴答滴答走過去。那種強烈期盼的感覺就好像是忽然之間從骨髓裡冒出來的一樣,就連自己都無法控制,心裡頭總是有一種迫切的催促感,就特別盼望著時間能快上一些,再快上一些,再再再快上一些,自己好盡快的重新踏入到校園當中。
馮超辰心想這大概是很希望重新去面對的原因,因為重新面對就有了可以改變的機會,能夠去修正挽回那些曾經的過錯和失敗,這就和人下棋的時候會出現悔棋是同一個道理。
八月二十五日,禮拜日,天氣很晴朗,風和日麗萬裡無雲,適宜外出辦事,是個好日子。
這天正是六中的新生報道日期,馮超辰早早就起了床,換上一身乾淨整潔的休閑衣服,和張霞兩人一起離開家門。
原本馮超辰是打算自己一個人去報道就可以了,因為沒有選擇在學校住宿,只是通勤學生,辦理的手續就要簡單很多。而且第一份的稿費已經打到卡裡,現在自己手上有足夠的資金,今後都不需要再向家裡伸手要錢,上交完學費填好信息表格就基本上可以結束報道回家了。
只是這個六中就讀的機會是張霞費盡千辛萬苦才求來的,如果不能自己去親眼見證的話,總是擔心會出差錯問題,不能夠放心。所以拒絕了馮超辰一個人去報道的想法,不管他怎麽說,都要跟著一起前去,馮超辰勸說無果,也就隻好隨她去了。
於是在張霞的陪同下,馮超辰隔了這麽多年,在這樣不可思議的情況下,終於是再一次踏進這久違的六中校園。
還沒走進學校,僅僅只是遠遠的靠近,就能看到茫茫多的人流,都是前來報道的新生家庭,一個個著急激動的家長帶著自己的孩子,水泄不通的圍在粘貼牆上的分班名冊前面,是各種議論紛紛人聲鼎沸。
張霞看到這樣多的人圍在那裡,心裡也莫名的急躁起來,趕緊拉著馮超辰就快步走進學校。
才剛進校門,馮超辰隻一眼就從這茫茫的人海當中認出一個熟悉的身影,嗯……是誰來著……
對了,是朱興平!
這一個比馮超辰要瘦弱上一些的少年,寬額頭,長瘦馬臉,兩個眼珠子很好奇的在周圍看來望去,棕黃色的皮膚,因為營養失衡不足,頭髮會略微的有些偏焦黃色,長著一對很滑稽的招風耳,在人群中是非常的有辨識度。
朱興平是燕城市附近的一個鄉鎮煤礦廠小學掛片區升學過來的,這當口身上穿的還都是很有鄉下氣息的那種老舊土布衣服,許是因為剛到城裡的原因,舉手投足間顯得有些畏縮,整個人看起來就給人一種土不拉幾的感覺。
馮超辰向他望過去,正好能清楚的看到他在那裡好奇的四下裡探頭探腦,在身前身後的看來看去,霎時間一個非常活靈活現的剛進城裡的土老帽形象就展現無疑。當然,事實上也確實是這樣,這時候的他可絲毫沒有半點馮超辰記憶裡頭的那些瀟灑飛揚形象影子。
在馮超辰的記憶裡頭,這個叫朱興平的是和自己一個班級的同學,後來有段時間還成了算是馬虎的朋友,不過並沒有太過深交。
因為這個少年頗有自己的一些小心機,可能是因為出身的原因,做事很圓滑,總是四處逢源,危機時刻倒打一耙是他的特性。所以在馮超辰的感官裡,是屬於那種泛泛之交即可,不必深交,更不是戰場上能將後背托付給他的那種人。
不過那時候大家都還是中學生,離社會還遠,所以縱使有的時候並不齒朱興平的為人處世,也曾偶有摩擦,但記憶中,兩人相處的勉強還能算是愉快。
此刻見到朱興平的瞬間,馮超辰的臉上就不由自主的流露出緬懷的笑意,一瞬間就很想像當年那樣,衝上前去大喊一聲,嘿,你小子鬼鬼祟祟的又在看什麽呢,一肚子壞水的,又在算計誰了?
只是這樣是不可以的,會被人當成是個神經病的,所以馮超辰只是頓了頓,裝作平淡不經意的就把注意力挪開了。
目光一轉,就看到站在朱興平身旁的一個矮個小胖子,是鄭宏。和朱興平是同所小學同個班級出來的,就類似曾經的溫路嘉鄭澤釣和馮超辰,只是他們比較幸運,兩個很要好的朋友能一起升上六中,最後還能繼續在一個班級裡,可以把友誼再次延續下去。
鄭宏的個子在同齡人裡相對是比較矮的,體型還很胖,導致看起來就顯得有些滑稽蠢笨,臉上總是一副憨憨的笑容。是個現實中的阿Q,在中學三年的時光裡,總是熱衷於纏在那些校園混混的身旁,偷些家裡的零錢孝敬供奉,好讓他能在其他同學面前牛氣衝天的橫行霸道。但因為自己的蠢笨,時常惹動他的那些大哥們生氣發怒,被打的遍體鱗傷是常有的事,經常放學後身上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回家,卻出人意料的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第二天又繼續纏上那些大哥雙手奉上孝敬。
就是很完美的印證了那句老話,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在他身上發生的故事讓人在啼笑皆非之余也不免搖頭歎息,想必多年後,再回想起這段荒唐可笑的時光,他自己也會感到無比的羞恥慚愧。
馮超辰不動聲色,繼續向周圍看去,另一側的一個高個子壯實男生很快映入眼簾。和周圍其他嘻嘻哈哈大聲說話大聲笑鬧的學生不一樣,安安靜靜的站著看分班名冊,沒有張口說話,身上有一股獨特的氣質凸顯出來,有些像故事裡的那些古代文人,有一種說不出形容不來的文人韻味,哪怕現在是站在上千的人群當中,這種鶴立雞群的氣質,馮超辰也能一眼就辨識出來。
劉升!
國字長方臉,沒有花裡胡哨的殺馬特長發,精神煥發的平頭短發,鼻梁上架著副黑框眼鏡,沉穩嚴肅的臉龐沒有太多表情,很淡定的在看名冊,右手前探,在看起來同樣沉穩厚重的父親陪伴下,正仔細的在名冊上找尋著自己的名字。
也是馮超辰初中時候的同班同學,小城市裡難得的書香世家後代,從小的良好教育培養,使得他身上多出一股異於同齡人的穩重,不同於其他少年人的浮躁心性,沉穩的倒像是個飽經滄桑看破世事的紅塵隱士。學習成績非常的優秀,雖然沉默寡言,卻總是能神奇的讓周圍的所有人在不知不覺中都願意和他保持良好關系,平時的為人性格謙和善良,經常幫助其他同學。
這個人之所以在馮超辰的記憶中那麽清晰,倒不是說他曾經做過多少令人銘記在心的大事,只是在初三畢業的前幾天借給過馮超辰五塊錢,結果畢業的那天馮超辰因為沒有考上高中自慚形穢,拿了畢業證就早早離開了,沒有見到劉升的面,沒來得及還上這筆資金就從此再沒見過面。
即便時間過去的久了,偶爾馮超辰在看到五元面額的鈔票時候,還是會想起那個學習成績優異,性子沉穩安靜,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條,總能讓人感到安心的這個同學。
繼續四下裡觀望著,遠處近處總能看不時到那些熟悉的身影,陳成,王花蕾,賴成……一個個記憶中熟悉的面孔,就這樣沒有一絲預兆的再一次活生生出現在自己眼前,馮超辰是真的是好想衝上去和他們逐個打招呼,擁抱問好,然後笑問一句還記得自己嘛。
但是,卻不能夠!
馮超辰只能用力的壓抑住自己內心的這股衝動,竭力裝出不認識他們的樣子,很平淡的把目光移開,看向其它的地方,自顧自的向前走去。
那熟悉而又帶著少許陌生的校園環境,周圍那些因為升到新學校而歡呼喜笑的學子們,分班名冊上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這一切的一切,都帶給馮超辰非同一般的感受,熟悉中的拉遠距離感,陌生中的熟悉,各種滋味在一瞬間湧上心頭,隻覺得這一刻有千百種感覺齊齊交集,複雜到難以言明。
張霞終於是看到了自己拚搏一個半月爭取來的成果,心裡五味雜陳的激動情感,著實難以言表。努力穿過人群,擠到分班名冊前,右手向前虛指,瞪大了眼睛,在名冊上仔細的找尋自己孩子的名字:“不在這個班,不在這個班。”
沒用多長時間張霞就看到了那個比自己的名字還要更加熟悉的三個字:“在這裡,是初一三班!超辰,快走吧,今天來報道的學生有很多,我們得抓緊時間去注冊,可別晚了給老師留下不好的印象。”
馮超辰點點頭,收回向四周觀望的目光,和張霞兩人從剛剛好不容易擠進的人群中再奮力擠出去,快步上了左側的樓梯,向教學樓走去。
“嗯……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一下,這位同學,請問你知不知道初一3班是在哪個教室,要從哪裡過去?”到了教學樓下,馮超辰正準備拉著張霞上樓,忽然被人在後面輕拍了一下肩膀詢問。
轉頭看去,是一個看起來挺苗條可愛的小女生,手上拿著的是和他同樣嶄新的入學通知書,和身旁的媽媽兩人站在樓下,看著左中右相隔挺開的三道樓梯口,有點犯難,不知道該從哪裡上去才對。
馮超辰看到是她,臉色微變,猛然想到了過往的許多事情,微微一沉默,還是開口道:“這,還真是挺巧的,我也是初一3班的,去班上的話應該是走左邊這道樓梯上去,你們和我一起上去吧。”
“原來是同班同學啊,好巧,那可就真是謝謝你啦。”那個小女生連忙道謝。
“不用,大家很快就是同班同學了,有什麽好謝的。”馮超辰說,很是僵硬的笑了一下,沒再多說什麽,領著她們一起向著左側走去。
從左側的樓梯上到二樓,再右轉直行,循著記憶,很快就來到了教室的門前:“呐,這裡就是教室了,門牌上有標識,初一3班。”
“下一個……”教室裡頭,坐在第一排的課桌前的就是未來三年的班主任曾碧雲,正低頭認真的登記著自己這未來三年的新學生的信息。
伸手接過馮超辰遞過去的注冊學費,伸出兩根手指頭熟練的一撚,數了一下金額無誤,抬頭看看他,粗略打量下馮超辰的相貌,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老師你好,我叫馮超辰。”
“馮超辰……嗯……找到了。”曾碧雲很快就在注冊表上找到馮超辰的名字,在名字邊上的那一欄打了個勾:“有住校的需求嗎?”
“不用。”
“那好,我問你幾個問題,回答一下就行。”曾碧雲抽出一張表格,和馮超辰兩人一問一答,很快就填寫完畢,簽完名字放到一旁,語速很快的道:“教室就是這個,下午兩點進行大掃除,記得要帶上桶和抹布,其它的東西不用帶。沒其它事了,你現在可以先回家了……下一個,什麽名字?”
“老師好,我叫林玲。”
馮超辰一一應下,然後收起好回執,遞給侯在一旁的張霞,告訴她已經辦好手續可以回家了。
轉身徑自一個人奮力擠出擁擠的人流,疾步跑出了教學樓,來到一處相對人少的空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起來。
在辦理入學手續的這短短十幾分鍾時間當中,馮超辰又見到好幾張同樣熟悉的面孔,那些都是在記憶之中有故事的面孔,只不過這些面孔現在看起來都還是那樣的單純天真,因為還不曾發生過什麽,所以單純,所以天真。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從馮超辰眼前交錯著快速閃過,配合腦海中的記憶,幾乎要讓他無法呼吸。
特別是那個叫林玲的小女生,那是馮超辰心頭的一道傷疤,讓他總有說不出來的愧疚感。
在記憶的初始,林玲是個活潑可愛的小女生,性格開朗,平時喜歡穿著一身純白色的衣服,烏黑濃密的秀發扎成個小馬尾,走路的時候隨著腦袋的擺動左右小幅度一甩一甩的,散發出少女天真活潑的氣息,挺可愛的。
但是沒過多久,馮超辰就被班上的兩名同學所陷害,然後就莫名其妙背上一個調戲林玲的罪名。
雖然是同學之間的玩笑話,但學校老師的處理不當,致使他背上一個大大的黑鍋。面對同學在背後的指指點點,性子逐漸變得內向自閉起來,之後的三年初中時光裡頭,有了心理陰影,幾乎就沒怎麽再和女生多說過話。
最重要的是,這件事情發生後沒過去多久,林玲就剪掉了留了很久的馬尾小辮,換成了一頭簡單短發,性格也沒有之前那麽的開朗,變得安靜內向了起來,平時總是靜靜的在座位上看書,很少與人主動的交流。
這樣的一個女孩子,本來應該是和陽光燦爛聯系在一起的, 而不是這樣莫名的內向自閉起來,這讓馮超辰在內疚之余就更是感到心疼和愧疚。
這個事情之後近兩個月的時間裡,馮超辰都經常能夠聽到一些同學在背後的指指點點還有鄙夷取笑的目光言語,令馮超辰背負了極大的心理壓力,再加上對林玲的自責,直接導致了他成績大幅度的下滑。再加上後來的又一次有預謀陷害事件,雖然沒能成功,但卻是令馮超辰更加的不堪重負。即便有時想要重新振作起來,可成績下滑過大已經是無力回天,最後自暴自棄的放棄掉了學業。
現在驟然再見到林玲,馮超辰的心裡忍不住泛起絲絲波瀾,前世的種種已成定局無法改變,但是這一次,絕對不會再讓自己白白的蒙受冤屈,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那個嬌弱的小女生,馮超辰都決計不能容忍悲劇再次的上演。
當然,這一切都還是後話,所有的一切事情都還沒有發生,現在連學校都還沒有正式的開課,馮超辰覺得自己也不必過於杞人憂天,擁有領先於同齡人十多年的見識和經驗,他並不認為那些畜生敗類這回還能再蹦躂出來什麽東西。
這一次,他要狠狠的將他們一次性打倒在地,哪怕是進了棺材也要再釘上幾枚釘子,徹底的解決掉後患,同時平息多年來內心的憤恨。
很快張霞也從教學樓走了出來,找到站在樓前的馮超辰,責怪他跑得太快一下子沒影了,馮超辰趕緊笑稱自己是一時激動,含糊應付過去。
確定注冊事宜已經全部辦妥後,兩人一起離開了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