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子天在糾結與痛苦中陷入到久遠的回憶。他打從記事起母親元芳儀的身體就一年不如一年,到後面幾乎就臥床不起了,父親經常在外忙碌很少回家,照顧母親的重擔就落在年幼的自己身上。
他清楚記得那晚他一如往常端著一碗苦澀粘稠的中藥送到母親面前,然後挨個數出來放在床頭櫃上五六種母親每天要吃的藥,看著她吃完。那晚母親沒有痛快地喝藥,反而一反常態和他撒起嬌:
“小天,今天的藥好苦啊,媽媽不想喝了。”
“媽,不是每天都是這嘛,要不我給你放點兒白糖?”
“不用啦。作業寫完了嗎?”
“嗯,快完了。媽你快喝了藥,我趕緊寫作業去,明天爸爸說要帶我和小雲去嘉年華玩兒。我回來給你帶好玩的哈!”
母親露出嬌嗔的樣子說:“我們小天大了,有了媳婦忘了娘哦!”
“媽,您說什麽呐!老爸是為了感謝昊叔和昊姨照顧我叫昊雷和昊雪去,帶上小雲的。昊雷那家夥不去,昊雪和她同學有約,所以就只有我和小雲去了。”賀子天急忙解釋道。
“小天,你是媽媽懷胎十月生下的,能騙得了我?!你說,是不是喜歡小雲?”
“媽,我......”
“小天,做我們賀家和元家的男人,不能優柔寡斷,軟弱扭捏,心裡想什麽,想好了就說,說出來了就去做,敢擔當不畏難......”
“是,我是喜歡小雲!”元芳儀的教導還沒說完,賀子天就大聲和母親說了出來。元芳儀看兒子的反應,欣喜中帶著欣慰,欣慰中又包含擔憂。
“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她伸出大拇指稱讚道,“終於敢承認了啊!那你喜歡她什麽呢?我看她整天圍著昊雷,對你不怎麽上心。”
“媽,那是你不了解小雲。她是一個很堅強很善良很聰明的女孩兒,她經常鼓勵我,讓我凡事都往好處想,先把自己哄好,再去戰勝生活。媽您知道嗎,小雲那天拿著一本《物理學基礎》給我講什麽是魯珀特之淚,您知道是什麽嗎?那就是熔化的玻璃在重力下滴到冰水裡形成和蝌蚪一樣的‘玻璃淚滴’。它的頭部用錘子怎麽敲都敲不碎,但是只要用手抓住它的尾巴稍一用力瞬間就會爆裂完全粉碎呐!神奇不?”賀子天興衝衝地一口氣和母親說了一大堆。
“那你知道‘魯珀特之淚’的深層含義嗎?”元芳儀問兒子。
“不知道。”
“我原本無堅不摧,你是我唯一的軟肋。”元芳儀疼愛地看著兒子緩緩說道。
“哦。”聽到母親的這句話,賀子天突然就安靜了下來,若有所思。
“兒子,你把小雲說的這麽好,她喜歡你嗎?”
“管他的呢,我只要能一直陪著她就行。昊雷那貨遲早要把小雲氣走!”賀子天憤然說。
“小天,不管你以後是否得到了那種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世俗性成功,還只是過尋常人柴米油鹽的普通生活,媽媽都希望你能不被各種固化的社會認知洗腦,不被聲色犬馬的生活左右,不要成為一個冷漠無趣、自私自卑的人。”
“我知道了媽。媽,你今天好奇怪啊,跟我說這些幹嘛?”
“我的寶貝兒子,媽媽就是希望你能永遠明媚快樂,得償所願。我們小天這麽優秀,小雲遲早會喜歡你的啦!”
“媽,你快把藥喝了吧,快涼了。老爸專門打電話交代我一定要看著你把藥喝完,
完不成任務我這個月零花錢就又沒著落了。” 賀子天現在才想起母親聽到這句話時眼裡的絕望和不舍,她仰頭幾口就把藥喝了,摸了摸自己的頭,溫柔地說:
“小天,不管怎麽樣,都不要怨你爸爸。他想打拚出自己的事業,有他自己的想法,別給你爸爸添亂。照顧好你妹妹子芸,多讓著點兒她。”
“媽,你還說,子芸太霸道了,家裡什麽都得先緊著她,誰都得聽她的,你們也太慣著她了吧!”
“小天,你四叔四嬸被你爸弄到公司幫忙也和他一樣成天不著家,你就多照顧照顧她,多哄哄她,女孩子嘛,都要寵愛一些。”
“為什麽啊!男女平等的啊......”
“好啦小天,媽媽累了,你快去寫作業吧,寫得太晚了明天怎麽還有精神陪小雲出去玩兒。”
“哦,那我出去了,您休息吧。”賀子天關上房門的刹那,看到母親元芳儀正坐在床上微笑看著他,擺擺手跟他道晚安,可他怎麽也沒想到這竟是訣別。
他隻記得和廖雲在遊樂場打氣槍,他看到小雲一直看著一隻毛絨小熊戀戀不舍,於是霸氣地拍給攤主一百塊錢,舉起搶一通亂打,可越是想表現失誤就越多,眼看只剩幾槍就可以得到禮品,突然旁邊“嗵嗵”連續幾聲槍響,前方的射擊目標應聲倒下。
“小夥子厲害啊!要哪個?”攤主來到禮品區,對隔著賀子天不遠的人說道。
“我要那個熊!”一個女孩兒高興地喊道。
“行啊你雷子!有準頭兒!”一個男孩兒的聲音說。
看著喜歡的禮物被人率先拿到,賀子天和廖雲兩人齊齊看向旁邊。
“阿雷,你怎麽來了?!你不是不來嘛!”廖雲看著昊雷和他身旁的兩個同學。
“好哥們兒叫我來,不行啊!”昊雷雙手插兜不屑地說。
“哦,那你們玩開心。走子天,咱們去那邊,我想吃棉花糖。”廖雲拉起賀子天的手就準備走。
“可是小雲,我看你喜歡那隻熊,要不我去問攤主給你買一隻吧。”賀子天對廖雲說。
“小妹妹你喜歡啊,那送你了。”昊雷身旁的女生大方地把小熊遞到廖雲眼前。
“就是,送你了小雲。子天啊,打靶也是有技巧的你知道嗎?我們家小雲跟你出來真是掃興呀!”
“昊雷,你!”賀子天憤怒地上前一步,已經握住了拳,廖雲忙拉住他,對昊雷身邊的女生禮貌說道:
“謝謝了,是阿雷給你打的,我們願賭服輸。”她說完就拽著賀子天轉身走開,身後還傳來昊雷和同學的議論,
“這就是你說的紫雲閣的小少爺啊!也就那麽回事兒。”
“那能和你兄弟我比?!成天圍著小雲,準沒安好心!”
“我看這女孩兒也很一般啊,還‘童養媳’呢,你不會真看上人家了吧?”
“你給我滾!”昊雷和同學嬉笑打鬧著,刺傷的卻不止賀子天一人。
“哎,賀叔呢?好像好長時間沒看見他了。”廖雲這才想起來帶她和子天一起來的賀傳生。
“可能上廁所去了吧!走,先去給你買棉花糖。”
“別了,咱們在這兒等會兒,要不一會兒他來了再找不見咱們了。”賀子天和廖雲在原地等了好久都不見賀傳生的影子。
“天兒,給你爸打個電話。”廖雲有些著急。
“哦,好。”賀子天拿出手機給父親打了好幾通都是佔線的狀態,他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小雲,打不通,總是線路忙,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你別急,咱們再等半小時,要還沒聯系上咱們就先回家。他找不到你一定會先回家。 ”廖雲妥善安排,細心安慰著急的賀子天,半小時很快就過去了,“走,子天,我送你回家。”廖雲堅定地挽起賀子天的胳膊就往出口走。賀子天此時反而不著急了,他低頭看著纖瘦的廖雲義無反顧無所畏懼的樣子,心裡已經全部被她佔滿,想要守護她一生的願望就愈加熾熱。
就在賀子天和廖雲乘坐的出租車進入到賀家所在的小區後,一輛輛黑色轎車從他們旁邊駛過,有出來的也有進去的。
“怎麽回事啊,你們小區出什麽事了嗎?”
“不知道啊?和我爸出來的時候還沒事啊?”賀子天看著車窗外也是一頭霧水。
“哎,子天,我看都是向著你家那個方向。”廖雲也看著窗外說。
“好像是啊!師傅您快點兒!”賀子天忙催促司機。
果真不出所料,這些車來往的起始都是賀子天家。賀子天一下出租車,就看到家的門頭上掛著白色燈籠和挽聯,門兩旁一字立著一個個花圈,來來往往的人都是身著黑色正裝,面容肅穆低沉,開著的門裡,玄關一個大大的白底黑色“祭”字觸目驚心,賀子天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就被匆忙出來的四嬸往一輛車裡拖,
“小天你可算回來了!快,跟嬸兒去殯儀館,你爸已經去了,見你媽最後一面!”
“什麽?!四嬸兒你說什麽!我媽怎麽了?!”賀子天驚恐地問。
“哎呀,別問了!快走,晚了就見不到了。”賀子天被四嬸拉扯著進了車,他打開車窗,和同樣驚異的廖雲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