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雷想要照顧生病的廖雲,便死皮賴臉留下來並躺到她身邊。
擁擠的房間,狹窄的床,承載了廖雲太久的迤邐而至的情感。她從身後抱住昊雷,對熟睡的昊雷說著愛。即使她知道昊雷聽不到這些話,只是蒼白了她的等待,諷刺了她的執著。
生病的愛人就躺在身邊,昊雷怎麽能睡著。他聽到小雲的深情表露,感受她熾熱的溫度,便對未來有了多一層的期許。愛情或許會在現實面前一步步退敗,但兩顆真心的相守總會留下些什麽。
廖雲抱著昊雷,沉沉睡了過去。
她感覺渾身酸疼,不住反胃,她急忙跑到廁所抱著馬桶乾嘔起來。
“小雲,都四個月了,孕吐還沒好點兒嗎?要不明天我陪你再去醫院看看吧,你這樣身體會吃不消的。”何亞拍著自己的後背心疼地說。
“沒事兒,上回去醫生不是說了麽,每個人體質不一樣,還有吐一整個孕期的呢,我還好,每天就這會兒定時難受,完了還能接著吃,什麽都不影響。”廖雲漱了漱口,擦了嘴說:“好啦,走,吃飯吧。你今天做什麽好吃的了?”
“哦,給你蒸了發糕,可軟和了,吃點粗糧有助於你腸胃蠕動。”
“嗯,不錯,手藝見長。”廖雲一邊吃一邊說,可一旁的何亞卻沒什麽胃口,他擔心地對廖雲說道:
“小雲,你身體不好,這懷孕了就更......”何亞怕惹小雲生氣,說話很是小心,“我就是擔心你,昊董住院了,昊雷一個人應付不過來每天叫你和他加班,早出晚歸的我一天幾乎見不著你人。我不想你那麽累......”
廖雲打斷何亞,“小亞,當初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我們還是維持現狀。你別擔心,等我忙完這一陣......”
“就要接著忙下一陣了!小雲,你現在是非常時期,要多注意休息!你已經算是高齡孕婦了還這麽拚命,別說你現在懷著孩子,就是一個正常人也受不了這種工作強度呀!你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你肚子裡咱們的孩子考慮一下啊!”何亞的一番話讓廖雲動容。是啊,自己太自私了,她已經不是那個所向披靡無所顧忌的廖雲了,她負擔了一個生命,她要對一個人負責,只因為她要成為一個母親了。
廖雲靜默了一陣,她對何亞說:“小亞,我既然選擇和你在一起,就不會反悔。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可是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公司現在正處在發展的關鍵時候,爺爺的病又複發了,這回很嚴重,昊麟要上市,很多事情又都需要阿雷親自去談,他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我......”
“阿雷!阿雷!你眼裡就只有昊雷嗎!他現在已經有紫雲閣的賀子芸了,你還要這麽不顧一切地為他付出麽!你有替我想想嗎!”何亞第一次對廖雲生這麽大氣,廖雲知道何亞是真的對現在的自己不滿。他已經忍了很久,此刻終於爆發了。
“小亞,對不起,可能我是有點兒自私了,我沒有站在你的角度考慮。我答應你,等忙完這陣子,我就和昊雷攤牌,然後我就請個長假,安安心心在家陪著你,把我們的孩子生下來。好嗎?”廖雲真誠地看著何亞說道。
何亞看著廖雲疲憊蒼白的臉龐,他忽然就沒了脾氣,他摸著廖雲有些發脹的手,心疼地說:“小雲,我答應你,一定給你安穩圓滿的生活。這是最後一次,你要跟昊雷說清楚你現在的狀況,你已經不能做他身邊隨叫隨到的助理了,
你有你自己的生活。如果你這次還沒有說,我就去找他說,你攔不住我的,實在不行我就去找老昊董,他最疼你,肯定能理解你現在的處境。” “別!你別去找爺爺!他一個人和病魔抗爭已經很辛苦了。腫瘤又擴散了,醫生說爺爺這個年紀手術的意義不大,讓保守治療,減輕痛苦就行,最多只有兩年時間了。昊叔昊姨走後,爺爺要照顧我和阿雷還要管理公司,我怎麽能在這個時候臨陣脫逃呢?我不能放著爺爺不管。”廖雲對爺爺昊克不只是出於對自己養育的報答,還有朝夕相處的如同親爺孫一般血濃於水的深厚親情。
看何亞沒有說話,廖雲接著說:
“小亞,其實爺爺早就看出來我現在的情況了,他也早就讓我在家休息養胎不要操心公司的事。是我一意孤行留在公司幫忙,我做不出那種背信棄義的事來!”廖雲語氣堅決,她深明大義,在大是大非上有清醒的認識。
何亞看小雲現在的樣子,他忽然笑著說:
“我相信你,小雲。這也是我最喜歡你的地方,永遠這麽重情重義。快吃吧,別涼了。”
看廖雲點點頭開始吃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和廖雲說:
“對了,小雲,明天我去我原來租住的那個小區和老住戶們一起找開發商談談,我已經和劉叔、趙大娘他們約好了,我們人多勢眾,一起去找他們,一定得討個說法。政府給的拆遷補貼款他們一直扣著不給,還暴力趕走好多老鄰居,不帶這麽欺負人的!”
“小亞,你都已經從那裡搬出來了就不要再參與了。你知道那是我們昊氏的項目,爺爺全權交給姚總負責,它關系到昊麟的上市,現在這件事只是壓著不動,爺爺和阿雷正在忙和紫雲閣競爭諾西那生鈉的授權和市場,完了就會處理你這邊的事。你別添亂了好不好!”廖雲又停下筷子,煩躁而擔憂地對何亞說。
“可是那些老住戶等不起了呀!姚鵬飛的人擅自把水電暖都停了,讓這些獨居老人怎麽過冬!本來這些老人就指著在這老房子裡養老送終,一輩子積蓄全給孩子買了房,現在一拆你讓他們哪來的錢再去別處買房!雖然補償款沒多少,但他們起碼還能出去將就租房住。現在連那點兒補償款都給不了,這不是斷人活路了嘛!不行,我得去,他們年紀大了,腦子和腿腳都不利索了,我得去幫他們說道說道。”何亞更是古道熱腸,他和廖雲一樣,愛遇見不平拔刀相助,可這也正是他的弱點,一旦被人利用,便是萬劫不複。
“小亞,你聽我說......”沒等廖雲繼續說下去,何亞就起身匆忙穿衣服,
“你先吃,我不餓。哎呀,八點半了,得趕緊去樓下搶今天的特價菜,手慢無,再晚了就挑不出來了。我還得去叫張姨,走了哈!你吃完別動就放那兒,我回來洗碗!”
“小亞......”廖雲沒叫住何亞,他已經關門出去了。
“好亂啊!怎麽事兒都往一起趕!”廖雲感到頭腦發熱,渾身的每一處關節都在疼。
“廖雲!”她恍恍惚惚感覺有人在叫她。她想睜開眼,可覺得眼皮沉得要死,怎麽也睜不開。他只能勉強答應著:
“嗯?”
“你醒醒!”
“嗯!我好累......”
“就是累的時候。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很不適合懷孕,但既然已經有了就要千萬注意休息,放松心情,孕早期一定要臥床休息。鑒於你現在已經有出血的情況,就更要重視起來,否則後果會很嚴重。你丈夫知道嗎?你把他叫進來。”
“不用,醫生!我回去和她說!你給我開點兒藥,我回去一定注意。”她不敢讓何亞知道。
“行,那你回去按時吃藥,一定要注意臥床休息,不要隨便下床了。”醫生的叮囑讓廖雲犯愁,這會兒怎麽能休息!阿雷一個人怎麽能行?
她更發愁該怎麽和何亞說。
可她最終選擇隱瞞所有人。
“小雲!醒醒!”
廖雲又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她,這次她答應的力氣都沒有了。
“咚!”好像是一聲沉重的關門聲,廖雲被喚醒了所有記憶,交錯縱橫,難以分辨。那血淋淋的畫面,何亞被推進手術室的那一幕,她在賀子天肩膀痛哭,她全身像是被通電了一般猛然坐起,下意識驚呼,
“小亞,你別去!”
“小雲,你終於醒了!你嚇死我了,怎麽也叫不起來!你要再不醒我就要打120了!”廖雲才發現此時昊雷正坐在自己身邊,滿臉擔心地看著自己。
“剛才是你一直在叫我啊!”廖雲怔了怔神兒,她問昊雷,
“你沒睡?”
“嗯。你後來都不答應我了,可把我嚇壞了。你抱著我跟個大火爐似的,我擔心死了怎麽能睡得著!你那個藥不頂用嘛,難道是藥效過了?我還出去給你買了退燒藥,店員說這個見效快喝下去不出十分鍾就退燒,藥效能持續十二個小時,正好能讓你堅持完發布會。快,喝了。”昊雷趕緊把藥端到廖雲面前。
昊雷知道,不管遇到什麽,廖雲都要讓計劃實行,心願達成。他太了解她的性格,看似殘忍,實則是成全。
廖雲接過藥喝了下去,她感覺自己的整張臉冰涼,用手一摸,嚴嚴實實貼滿了退熱貼。她從臉上撕下一張來,十分無語:
“昊雷,退熱貼是你這樣的貼法嗎!”
“不是嗎?”昊雷認真地回答道。
“不是!額頭上貼一個就行。你可好,當我木乃伊嗎!”廖雲一邊從臉上、下巴上一張一張往下撕一邊說。“好嘛,貼這麽老些,好像我臉有多大似的。”
“哎,你別撕啊!多貼幾張退熱效果更好!”
“我冷!”廖雲白了昊雷一眼。
“我還按子天的老辦法用濕毛巾給你擦身上呢!你那麽燙,我真怕你燒太高燒壞腦子變成傻子了。”昊雷開玩笑說。
“你才是傻子!”廖雲大聲說,然後她又懷疑地看著昊雷,又像是在審問一樣,
“你沒亂摸吧?”
“天地良心呐,小雲!都這會兒了我哪還有那心思!哎,不過你這一提醒我還真後悔了,多麽好的機會啊!失策!失策!”昊雷痛心疾首地說。
“昊雷你是不是活膩歪了!”廖雲說著上來伸手就要抓昊雷的衣領,卻被昊雷按下,塞到被子裡,
“我逗你呢!好啦,還有點兒時間,你再休息一會兒。”昊雷看看手表,扶著廖雲躺下,給她蓋好被子,坐在了床邊。
“你不再睡會兒了?”廖雲問。
“不了,這會我也睡不著了。你睡吧,我看著你就行。到點兒了我叫你,肯定遲到不了。”
廖雲閉上了眼,腦海裡就又浮現起剛才夢境裡的場景,悔恨和懊惱,無助與失落,就都升騰起來浸透骨髓。為什麽總是到了生離死別的關頭才領悟到有多愛對方,這真是大大的悲劇。昔日她曾以為可以地久天長的幸福不只是殘忍,還會畫地為牢,一層層縮減,囚禁了她的思念。
“怎麽就沒有攔住小亞呢?!怎麽最後和他在一起的時間也是爭吵呢?!廖雲,你真的太自私了!太自私!”廖雲心裡呐喊,她緩緩睜開眼睛,卻看到昊雷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她趕緊擦掉眼角的淚水,
“盯著我幹什麽!又想著怎麽扣我薪水呢吧?!”
昊雷沒有回答, 卻一往而深地問:
“小雲,又夢見何亞了?”
“嗯。”廖雲隻好如實回答。
“小雲,我沒有保護好你,我太晚才意識到對你的感覺,這是我人生最大的遺憾。可過去的那些遺憾我們終究無法改變,它們會像細密的雷一樣埋在我們的余生裡,時不時引爆我們內心的不安和愧疚,但我們依舊要記得那些逝去的人曾經給我們的溫暖。你也要帶著何亞的愛,熱烈燦爛地繼續生活下去,我想這也是他希望看到的。”昊雷對廖雲真摯溫暖的安慰是他此時最能彌補遺憾的做法。
“你搬回來和我們一起住吧,相信我,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你什麽也不用怕。”昊雷目光炯炯,眼神堅決地看著廖雲。他也想把這種安全感給予廖雲,做她想做的,錯了算他的;此生讓他來,無需忌滄海。
可正是因為昊雷在身邊,她才更加害怕失去這份守護。他們曾那樣陌生,失之交臂,一次次走遠,又在百轉千回後回到最初的原點,只是讓他們之間多了隔閡,便真的走不近了。這世上只有和好,卻沒有如初。她傷心地發現,和昊雷包括賀子天,他們三人的關系發展到現在,也只不過是相識一場罷了。時間可以貪婪地吞噬掉所有的細節,但它只能改變那些原本就不堅定的東西。
“等和睿一合作後昊麟上市了再說吧!”廖雲撩開被子站起來,“算了,我也睡不著了。起來準備準備早點去現場吧!”她沒有正面回答昊雷的請求,愛還在那兒,她永遠也不會忘記,只是她不會再去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