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雪正洋洋得意地在一堆老頭兒裡冒尖兒炫技,突然有人叫了一聲坐在她對面的老人的名字,她瞬間渾身一激靈。她知道老人此刻正看著自己,尷尬地不敢抬頭。
“哎姑娘,你這布陣不對啊?”
“姑娘,你怎麽了?哪兒不舒服?”眾人看昊雪低頭不語,都紛紛關心地詢問。
“我沒事兒,沒事兒......”昊雪滿臉通紅,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爸!”
不遠處而來的一聲呼喚嚇得昊雪跟應激反應一樣騰地站了起來,緊張得她還不小心帶起了石桌上的棋盤。
“姑娘你怎麽了?!”
“那是政工的兒子,叫人家爹呢,你緊張個啥?”
“哎呀,怎麽和老盧一個毛病,動不動就掀棋盤,多大點兒事兒。”一個老人一邊撿掉落的棋子一邊說。老人們對昊雪這突然的變化感到費解。
“爸!你怎麽在這兒啊!我媽呢?不是說好了等我回來和她一起去買年貨嘛!您怎麽不跟著點兒我媽,她這幾天老毛病......”
“是你媽差遣我在這裡等你回來的。”老人忙說。
“我又不是不認家......小雪!你在這兒啊!”面前的司空奧看著昊雪說道。
“啊?啊!哦,是,我隨便轉轉,好奇,就是好奇。”昊雪低著頭跟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鋒芒畢斂,她不停扣嗦著自己的手指甲,然後跟鬼魂一樣踮著小碎步往人群外挪。
“大爺們下棋呢!過年好,過年好,拜個早年給大叔大爺們!”司空奧雙手作揖跟老鄰居們打招呼。
“回來啦奧仔!路上堵呢吧!”
“嗯,堵,都回家過年嘛!”
“以後多回來看看啊!別光顧忙!最近是不是瘦了啊奧仔!”
“沒有,還胖了兩斤,單位夥食好。”
“單位食堂的飯能有自己家的好吃!沒個油水!以後回來去武叔叔家吃餃子,你忘了你小時候一來武叔家就要吃你嬸子包的餃子啦!怎麽,長大了就吃膩啦?”
“沒有沒有,武叔......”
“單位工作還行?今年又給你媽拿回來多少錢呐?!哈哈哈!”
“還行,還行......”
“你們年輕人掙點錢不容易,可不敢亂花!攢著以後能應個急。”
“嗯,是......”
“你亂說啥!年紀輕輕的,應什麽急!主要是攢著娶媳婦用!”
“我說的就是應這個急啊!奧仔啊,今年過年不是說要領女朋友回來的嘛,人呢?讓大爺瞧瞧!”
“嗷,這不就......咦?人呢?”司空奧面前一個大大的虛線輪廓,輪廓裡的人已不知所蹤。
“人呢?剛還在這兒呢!小雪!昊雪!”司空奧大聲呼叫,還踮起腳尖搜尋著。
“在你身後呢!”司空奧的父親司空政和正側坐在司空奧身邊,他微笑著說。
“怎麽躲這兒了。”司空奧把昊雪拉到自己身旁大方介紹:
“爸,大叔大爺們,這是我女朋友昊雪,我單位同事。”
“呵,呵呵,叔叔好。”昊雪尷尬地朝政工擺了擺手,又對著大家打了個招呼,“大叔大爺們好,呵呵呵。”昊雪感覺自己經歷了人生中最嚴重的社死,急切地想要原地火化。
“嗬,是她呀!”
“啊?你們認識?”司空奧仍不明就裡。
“這孩子!怎麽不早說!”
“害,
你看看你看看,這不差點兒鬧誤會了不是!” “跟我們在這兒下半天棋了!奧仔啊,你這女朋友棋術不一般啊!”
“政工啊,你們家薛老師也瞎操心嘛,咱們奧仔是等著給你們往回帶個好的呢!”
“可不,這下薛老師可不用擔心他家奧仔被人欺負了。這麽厲害的兒媳婦!”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一旁的昊雪不敢吱聲,臉卻紅一陣白一陣的,而坐著的司空政和還和剛才一樣微笑不語。
大家開始上下打量昊雪,比司空奧的父親還要擔心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孩子的終身大事。
“姑娘多大了?屬什麽的?家哪兒的?家裡還有誰?有兄弟姊妹嗎?”老大爺的詢問也不比老大媽少,也還出奇得一致。
“去去去,哪有一上來就打聽人家姑娘年齡的,我說你老不中用了吧!你問點兒關鍵的!”
“什麽關鍵嘛!”
“姑娘啊,你也和我們奧仔一樣在昊氏上班?工作幾年了?到哪個職位了?年薪多少?”
“滾滾滾,來不來就問人家掙多少,這麽大歲數了這點道理都不懂!”兩個老人邊鬥嘴邊問昊雪。
“哦,沒事大爺。我屬猴,今年34了。我家本地的,父母不在了,上面還有個哥哥。上班幾年了......呀,這我還真沒算過,我和司空都在公司管理層,我沒有年薪......”
“爸爸媽媽都不在了?年紀還不大吧?”
“嗯,走了好多年了。”
“好姑娘啊,和哥哥倆人怎麽過的?”
“哦,有爺爺照顧我們。”
“那爺爺高壽了?身體還好吧?”
“也不在了,前幾年走的。”
“哦,這樣啊。”
昊雪回答得若無其事,好像那些痛苦煎熬撕心裂肺的日子都不曾發生過。周圍的氛圍尷尬寒冷,這時司空奧趕緊插嘴道:
“哦,武叔叔,過幾天我領小雪去看看大嬸。趁過年我們倆都挨個拜訪大叔大爺們!”
“嗯,我準備了幾瓶好酒。我陪大叔大爺們喝點兒!”昊雪為了擺脫窘態,此時豪邁十足地大手一揮說道。
司空奧見昊雪開始有了放飛自我的苗頭,趕緊拽了拽昊雪的袖口。
“沒有年薪?不會吧?都管理層了.....”此時一個大叔疑惑地問,也算是把話題扯開了。
“姑娘啊,別怪大爺多嘴,我們都是看著奧仔長大的,有啥話我們就直說了,女孩子嫁人要有點兒自己的本事才能在婆家立足啊!不能只靠男人養,就是辛苦了一些。”
“就是呢!”
“就是啥!都不稀的說你老魏,你那點男尊女卑的思想多會兒能改改!”
“沒事兒,我們奧仔這麽懂事,能讓他媳婦兒受罪?!至於家裡嘛,政工我們哥兒幾個是信得過,就是薛老師......”
“我和老薛還是商量著來,我們家還是很民主的。”一直不說話的司空政和此時開口穩穩說道。
“都別瞎操心了你們,人家老司家好不容易娶個媳婦兒,都快被你們嚇跑了,人家心裡有數的呢!”
“好了,好了,咱接著下,接著下!小雪姑娘,還能不能......”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試探著問。
“對不起大爺,我要和司空去接阿姨。過幾天吧,我去家裡陪您下。”
“任爺爺,小雪不能陪您了,我媽那病您也知道......”司空奧朝著耳背的老人大聲說。
“呀,光顧下棋了,那你倆還不快去,去,快去吧!”
“就是,這大冷天的,薛老師還一個人。讓你爸在家等,你們年輕人快去接接。”
“嗯。爸,那我和小雪接我媽去了。”
“去吧,路上慢點兒。”司空政和對兒子說,然後對著昊雪接著說,“小雪姑娘第一次來,你多照顧人家。”
“嗯,我知道了。”司空奧說完就領著昊雪離開了棋桌和老大爺們。昊雪終於長長地,由裡到外地,從上至下地舒了一口氣。
“呼,我的玉皇大帝老祖天師!總算是完事兒了!”昊雪這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渾身通透。
“怎麽了,不就下了幾盤棋。”司空奧不以為然,他拉著昊雪一邊走一邊尋找母親的身影。
“我不知道裡面有你爸啊!”昊雪心有余悸。
“那就怎麽了?”
“怎麽了?!你說怎麽了!我一點兒心理準備都沒有好不好!”
“這要什麽心理準備,俗話說醜媳婦早晚要見公婆......”司空奧還沒說完,就被昊雪一把捏住了左臉蛋提溜起來肉,
“姓司的,你說誰醜呢!我是不是跟你說不清楚了!”
“啊——”司空奧從歪斜的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啊什麽啊!司空奧,我說你複雜的五官真的很難掩飾你樸素的智商啊!”
司空奧的眼神朝昊雪旁邊看了看,他握著昊雪的手說,“裡先放開......”
“我不放!你別給我拋媚眼兒,你就不知道我剛才恨不得當場飛升啊!尬死了!你還在這兒氣我!是不是不給你兩腳你就不知道我文武雙全!”昊雪越說越來氣兒,仿佛要把剛才受到的驚嚇和難堪通通發泄出去。
司空奧無奈,隻好伸出手把昊雪的頭扭向一旁,昊雪這才注意到一個身著紅色長款羽絨服的婦女正站在自己身邊看著她和司空奧兩人。
昊雪頓時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她趕緊松開抓著司空奧的手,面對著女人站好。
“媽。”
昊雪最害怕聽到的稱呼還是在耳邊出現了,她緩緩低頭閉上了眼——
算了,毀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