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玉香氣充盈齒間。
　　江芹顫抖雙手攥緊他的腰，含著笑，卻止不住淚如雨下。
　　眼淚混著血腥，淚眼朦朧間，見大風吹散他臉上血淚，他很白，如同白玉塑成， 那血淚，便更加觸目驚心。
　　就像一尊即將破碎的神像。
　　聖潔無暇。
　　“我不想做英雄，只是——只是——你護著蒼生，誰護著你呀?”
　　江芹紅潤的唇角顫抖，不知道在問誰，說著，匆匆抹去到嘴邊的淚， 拍拍胸膛， 宛如自語道:“沒關系，你護著蒼生，我護著你。”
　　宋延一怔。
　　下一刻，懷中猛地發緊，她是發狠了地抱著他，用盡全力，恨不能潛入他懷中。
　　他，甘之如飴。
　　不勝歡喜。
　　橫豎左右無人，哪怕煞星那個老妖魔看著，它也不算是人，江芹吸了吸通紅鼻子，問道:“你知道，我現在最想聽你說什麽嗎?”
　　宋延抵著她發頂，淚水汗水墜進她烏黑發絲中。
　　眼看著，自己垂散的發與她發絲纏磨一處，恨不能風聲再喧囂一些。
　　“我心悅你，是我不知愛人，口是心非，躲閃漠視， 不敢奢望。我從未想過為人夫婿，不知為人夫婿當是如何的，也未曾做過討你歡心的事。”
　　宋延眼中滴下淚來，雙唇發白。
　　整個人卸下防備之後，瞧著是這樣柔和溫文，脆弱易碎。
　　江芹笑了，笑聲越來越大。
　　“這算其一，其實還有一個。”
　　宋延溫柔的吻落在她發頂，“還有什麽?”
　　只要你開口。
　　江芹松開幾分手，昂頭和他對望，鼻尖通紅，眼眶也跟著泛紅，幾次妖力釋放讓她顯得愈加妖異，眉心露出淺淺狐族妖紋，宛如一株彼岸花。
　　姿容妖麗，豔光照人。
　　在這蒼涼衰敗景色下，雙眸清澈，仿佛初初煉化成人形的妖精， 紅衣如火。
　　“我想聽…………”她附在宋延耳邊， 不無戲謔道:“聽你說，小芹，救我。”
　　宋延表情凝滯。
　　腦中掠過她拎起發琴，衝他擺了擺那一幕。
　　當時，她說:“不是還有你嗎，大不了仰天大吼一聲——宋延，救我。”
　　尤嫌不足似的，江芹又補充道:“這可是天下最有用的法訣，我是妖，可是妖卻能救一位心懷蒼生的神君大人，這個牛，夠我那些小狐狸們在妖界吹噓上幾百年了吧?”
　　她頓了頓，想到什麽好笑的事，噗地笑出聲。
　　對上宋延柔若春水的眸子，粗著嗓子說:“它們或許會對其他妖物說，都知道宋延宋神君吧，我家聖君大人當年，還救過他呢！”
　　“那一個肯定是不信的，不屑看著它們，板起面孔，吹牛！堂堂神君，怎麽會求一隻妖救命?”
　　宋延靜靜聽著，目光落在她生動鮮活臉龐。
　　依戀不舍。
　　聽著她變換嗓音，扮起狐狸，說到:“那是你年紀小，沒見過，當年昆侖大戰，我家聖君大人救過宋神君的命，年紀大些的妖怪大爺大娘們，都知道這件事——”
　　“是啊，他還是我們的聖夫人。”
　　江芹呆了呆，不知道宋延怎麽突然接了這麽一句話。
　　見她懵裡懵懂，一時沒想起的模樣，宋延失笑，問她記不記得離開幽冥時，小狐狸對她說的話。
　　它們說:聖君大人，聖夫人一定要回來看我們。
　　他這麽一說，江芹還真就想起來了。
　　聖夫人是什麽鬼，現在想想，聖君大人是她，聖夫人想必就是她夫君?
　　宋延竟然連這些都記得。
　　宋延抬起手，用內息將掌心糕餅再次一分為二。
　　江芹會意，拈來一半。
　　即便糕餅沾染血痕淚痕，碎塌大半也不在乎。兩人各執一半，輕輕碰觸，宋延俯下身，與她額頭緊密相抵，聽她幽幽說著:“日月為鑒，天地為媒。”
　　宋延接道:“兩心相許，矢志不渝。”
　　今日。
　　山川湖海，長風蜉蝣。
　　皆是他們的見證。
　　殘損的綠豆糕，滋味其實並不好。
　　宋延凝視著她，將它吃淨了，連同混著血的軟塌碎屑，一並送入口中，點點珍視。
　　江芹知道，他素來愛潔，這麽做，如同告訴她，他堅守諾言之心多麽堅決。
　　這塊綠豆糕的滋味，她會永遠記得的。
　　永遠。
　　狂風蕭瑟，眼中淚沒能落下就已經被吹散。
　　聲聲刺骨。
　　兩人互為依傍地站起身，相擁望著玉室遺壇外催敗的梅海，花潮翻湧，亂紅漫天。江芹望著他。
　　宋延唇角顫抖，雙目赤紅。
　　“小芹，救我。”
　　仿佛這每一個艱澀字眼，說出口那一刻，割去他心上一塊血肉。
　　江芹周身妖力釋放，陰山妖力直達人心。
　　場景迅速褪色，在她妖力面前，一切黯淡無光。
　　梅林、太極廣場、飛閣流丹，一一化為塵煙，漫卷進妖力形成的颶風中。
　　萬物喧囂裡，十指交握。
　　江芹望著他，片刻，嘴角浮現深刻笑意，她沒有出聲，妖豔紅唇輕啟，無聲吐出兩個字:好呀。
　　下一刻，幻境中三清殿轟然塌陷，狠狠砸了下來。
　　她抽出手，宋延下意識緊握了片刻，天人交戰，短短幾瞬，終是違心地選擇松開手。
　　嘶吼聲震徹千裡。
　　那隻纖柔的手，如同流沙在他手中流逝。
　　宋延睜著雙眼，疾奔數步，只差方寸，卻還是沒能抓住她的裙擺。凌冽疾風掃過，江芹奔跑著，幻出陰山九尾原身，一躍而起，沒有回頭。
　　八條尾巴宛如一團紅火，送她直上青雲。
　　天地巨響。
　　幻境猛地撕開數道裂縫。
　　宋延遙遙望著，在颶風席卷殘敗景象裡，煢煢孑立。
　　孤身一人。
　　等待著他的，亦是千百年孤獨。
　　往事一一在眼眸流轉，飛掠，拚湊。
　　傷痕累累的掌心，空無一物，隻抓到一縷清風。
　　烈陽紋驟然大亮，碧光充斥宇內。
　　碧玉壺天吐出昆侖，榮玉衡必定心脈顫亂，生死一線。
　　他自有與神樹締結血契，修煉二十余載，靈力純粹，隻待今朝。靈力轟然蕩開，墜入碧玉壺天，為陳徑所獲的天風海濤感應到，靈光噴發。
　　將陳徑一眾前來封印者橫掃出去。
　　壺中天外的世界，寒風蕭瑟。
　　一瞬間，數個幻境同時破裂。
　　萬千傀儡與妖魔同現昆侖。
　　碧玉壺天，阿育王塔，九尾狐心同時化為三道色彩不一的神光，緊隨在天空一團紅雲身後。江芹驅使著妖身，疾速奔跑，縱躍。
　　身後碧光如漫天花雨，追上她。
　　寥寥幾聲琴音，如泣如訴。
　　雖然距離遙遠，仍可以感受到，宋延的目光追隨者她。
　　四道光芒齊聚，盤繞在昆侖山頂。
　　隱隱描摹出直聳入雲的透明天道。
　　“天梯——”
　　江芹緊張得幾乎忘了呼吸。
　　刀光劍影，嘶吼聲，哀嚎聲，拚殺聲不絕於耳，九尾狐怒吼，利齒帶著血色芬芳，一舉躍上光芒天道。
　　不斷，不斷，順著天道疾奔。
　　天雷滾滾，紫電閃動在濃重紅雲中，數次劈中九尾狐。
　　天梯，是凡人斫骨成仙之路，每一步，便會引一道斷骨天雷劈下。
　　它是妖身，更沒修為，若沒有血玉，早已命喪天雷下。
　　疾速奔跑，如同在紫光中的遊龍，每一步，都是斫骨斷筋的痛，狐嘯聲一聲痛過一聲，不可控制，利齒森森。
　　地面上萬妖聽聞，殺氣大漲，哀嚎痛哭。
　　甚至連煞星鍛煉出的傀儡們也忘了身上符籙不斷發出的命令，昂天，雙目空洞，喉嚨裡發出無意義地嗚咽。
　　颶風獵獵。
　　宋延捂住悸痛心口，向前追尋。
　　明知追不上，依舊固執，身後蜿蜒著一道曲折血痕。
　　“兩度脫開雲岫濁氣控制。”
　　天頂突然傳來陰森笑聲，黑氣噴發，“宋延，你是在令我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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