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芹眼底驚愕閃動。
血珠融合在一起,幽微香氣浮動,盈盈黑氣瞬間湮滅,那些黑色觸手轉瞬消散。
一顆暗紅鮮明的血珠,在掌心巍巍顫顫滾動,乾淨清透,美得就像一顆血色琥珀。她雙手發顫, 猛地攏緊五指,心中一動。
胸腔內壓製太久的血氣直衝上咽喉。
被血嗆了一口,江芹痛苦地疾咳,隱約察覺胸口劍傷裂開了。
她抬起眼簾,凝視著亂石堆上的身軀。宋延撐了起來,長發披散, 眼底冰冷淡漠,雙唇染上鮮血,愈顯出天人之姿, 不可逼視。
“還戰嗎?”江芹咬牙,聲音微微發抖,“還是說,你記起來了?”
宋延意識支離破碎,腦中往前模糊重影掠過。
半晌,從她古怪目光才察覺過來,緩緩抬起僅剩的一臂,掠過自己面頰,立即感受到一片濕潤。
——他竟在無知無覺地流淚?
心底的悲意雨後春筍般接連冒出,隱匿在雲山霧罩之後,哀意翻湧,他卻觸不到來頭。
比刺她一劍時,更難捱。
愴然悸痛在五髒裡一下又一下地翻攪。
幾乎要從裡頭將他整個人生生撕裂開來,手邊太淵劍震顫不止,傳出低低的少年驚呼。
劍身那頭,還有一個人,能感知到一切。
甚至驅使太淵。
而他,沒辦法做到心無旁騖。他知道自己要殺了面前的妖, 卻不知道哀意從何而來,更不知道,備受掣肘心脈與身軀究竟是何意。
仿佛要殺她,不是自己的本意。
就連心智神志,都在一一與他這份殺她的執念抗衡。
她究竟是誰?
方才撫琴而逝的人是誰,方才畫面裡的白衣男子又是誰?
他們究竟是誰?!
猶如百蟲在腦中亂鑽,啃噬血骨。
“啊———!!”
宋延頭疼欲裂,越是想要記起,越是一片空白,猛地扣住青筋暴起的額頭,爆發出一聲沉悶低吼。
右臂烈陽紋印亮起微光,幽微碧光充斥此間,不再是當初碧瑩瑩,充滿生機的顏色。
翻攪痛苦之際,眼光透過漏開的指縫看見那雙清凌凌的眼神望著自己,千思萬緒。仿佛神佛憐憫地垂看著人世間相貌最為醜陋的妖魔。
這個想法只是飛掠過大腦。
一股錐心刺骨的痛立時從心底破土而出!
幾欲鑽出頭腦。
萬般回憶,如同銀浪千迭,逃不掉地倒灌入腦中。
一一浮掠眼前,宋延緊緊捏著脹痛的頭腦,雙眼充血, 喉頭不住滾動,發出艱難的哽咽。
時間仿佛凝固住了,只有回憶不斷倒流進空白的打擺,轟然破冰,畫面凝滯在千裡冰淵上,冰河那段,是他自己,長身佇立在大如席的雪花中。
望著彼此雙眼,四周闃然無聲。
身上頓時湧入一陣酸澀疼痛。
眼看著河岸那頭,冰棱如同刀山劍林,而那道身影舉步,一步步走向他,雙腳血泥,沒有半分猶豫。
他的嘴唇單薄地動了幾下,發不出聲音。
一滴血淚從眼角緩緩滑下,掠過鼻梁,染在手指上,鮮紅如血,一滴接著一滴。
自從雲岫盤龍山之後的所有回憶,一同湧入。宋延瞳孔驟然緊縮,忍不住蜷起身體,大口大口地喘氣,那些沉重的記憶壓在心頭。
劇痛之下,他幾乎快要昏厥。
一雙芳香四溢的手圍攏過來,緊緊地抱住他的腰。
知道來人是誰,宋延沒有掙扎,氣息微弱地喘息著。
血淚順著下頜,滴在她手上。
已經分不清這抹紅來自誰人。
血玉香氣在頹敗虛無的幻境殘影之間浮動,遙遙看去,能夠望見太極道場。傅紫荊的手筆,幾乎可以以假亂真,有幾瞬間,他真的以為回到了師父的洞府。
宋延閉了閉眼。
想起他和江芹第一次相見,便是在太極道場。
真正的她。
萬鈞氣象頓收,只剩下寒風凜冽。
江芹感覺到宋延身體僵直,微微發顫,他沉靜從容,極少露出恐懼驚憂的一面,好像生來便沒有這一面似的。
可是現在,她抱著他,是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股盛大恐懼。
仿佛可以嗅到恐懼那發澀的氣息。
兩人沉默著,相擁著,不需要任何言語。
江芹知道,他已經衝破桎梏,恢復清醒。
但是對他而言,清醒是新一輪痛苦的開始而已。
服用活人血元、與煞星為伍、囚禁六郎、刺她一劍、甚至是雷迅之死,這些記憶一旦複蘇過來,一旦記起來,他只會更痛苦。
清醒帶來的,將會是無法磨滅的傷痛。
江芹深吸一口氣,輕聲喚他:“元君。”
手掌清晰感覺到他身形一僵,腰際肌肉緊緊地繃著,仿佛不可置信。
她加大力度,發了狠似的抱住他,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輕柔地一字字說著發生了什麽事。將目前所有,一一描摹給他聽。
雷迅已去,六郎靠著碧玉壺天苦苦支撐。
她帶著阿育王塔,九尾狐心兩項法器,時間留給他們的並不多了。
“往事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阻止一場血腥屠戮,以免災禍再一次卷向萬萬蒼生。”江芹揉揉鼻子,念著系統給出的提示,心潮彭拜。
頓了頓,摩挲著他手掌,哄勸一般接著說,“你看,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說罷,她低頭,抵著宋延背脊,苦笑。
“原來,大英雄這麽不好當啊。那一覺前,我以為第二天睜開眼,等著是我弟喊我吃早飯呢。從沒想過,一覺醒來,會是在丹陽真人洞府裡。”
她輕笑著,聞著宋延身上帶血腥氣的梅香。
真好聞。
清清冷冷,像冬日枝頭一段香,帶著雪光,也帶著濃厚血腥氣。
“雷大哥不在人世,只有你能驅使天風海濤了,對不對?”江芹貼在他背上,側耳靜聽,宋延沒有開口,只有沉重呼吸聲。
兩掌相合,雀屏耳璫的輪廓,刮擦著彼此手心。
“我能把它帶走嗎?成親那天,你給我的。”
宋延一語不發,薄唇緊抿,奈何渾身顫抖。
腦中可怖記憶,恰恰不是他的幻覺。
芸芸眾生,生生滅滅。
天道有常,潮漲潮退。
他以為他能看慣生死離別,可以做到從容不迫。
可是他做不到。
心口悸痛讓他幾乎痛到不能呼吸,幾次想要開口,蒼白雙唇空動幾下,除了嘗到滾到嘴角的血淚,什麽都沒有。
請記住本書首發域名:。手機版更新最快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