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就是所有能找到的資料了。”
冷山鎮內,伊芙手捧著半米余高的檔案資料,“砰”地一聲放在原屬於馬歇爾的桌案上,紙張的霉味伴隨著灰塵很快充斥在不算大的辦公室裡。
“先放那吧,”卡斯巴爾頭也不抬,聚精會神地翻閱著卡彭礦產內部的收支帳單:
“聯系上達利恩他們了嗎?”
“情報小組和格裡芬取得了聯系,工程隊在那口廢棄礦井上方遇到了大型礦窟蟲,雙方當時正在交火。”
“呼……那就好,叮囑他們原地待命了嗎?”
伊芙點頭又搖頭:“晚了一步,他們留下了幾台大型機甲牽製地面敵人,達利恩帶著兩個手下先行下礦了,目前處於靜默狀態。”
“命令其余人,在收到進一步指令之前都給我呆在地面……”
“恕我直言……您下這種命令,他們未必會執行。”
“讓他們等三……六個小時,等赤潮搭載好武器模塊,我親自過去。”
“您是不是對那群民兵有些重視過度了?”
卡斯巴爾搖頭:“單憑他們能用一張似是而非的藍圖和一堆廢鐵,山寨出縮小版的集束粒子炮,就怎麽重視都不為過,聯邦還從沒有過這麽能打的科研人員呢,這說不定是機動部隊未來幾十年的培養方向。”
“還有,我不光是為了他們,我對馬歇爾口中那個所謂的詛咒很感興趣,從梅拉倫之後我就意識到,這顆星球上一切不能用科學解釋的東西,百分之八十都是那位女神留下的遺產。”
“少爺,你不用每件事都自己做的……就是從咱們去梅拉倫開始,您……”
“我做事情就顯得相當急躁是吧,哈哈。”
卡斯巴爾略顯疲憊地倚靠在椅子上,和先前那個無所畏懼的混不吝少爺仿佛是兩個人:
“時不我待啊……再拖上兩年,我就不能靠著‘少年心性’的借口胡作非為了,要是陪老頭子們在規則裡博弈,我殺得了鮑爾佔得了冷山鎮?就算我拖得起,力克迪亞斯號呢?希望之舟啊,這樣跨時代的利器,竟然在一群政客的默許下,被一個廢物弄到邊境吃了一年半沙子!”
力克迪亞斯號的出現存在著相當多的意外因素,或者說這艘空中堡壘本身是軍方研究所太空探索項目的副產物。四年前貝爾蘭德的政治鬥爭中,力推該項目的軍方大佬黯然離場,殘存的鷹派軍官為了給這一項目留下火種,將該計劃的邊角料拚湊成了一艘鋼鐵巨艦。
無論是艦體使用的反重力技術,還是在梅拉倫驚鴻一現的聚焦粒子主炮,對於以火藥實彈為主要攻擊方式的斯特爾聯邦來說,都稱得上是次時代科技了,然而力克迪亞斯號落成後的唯一任務,就是作為所謂“空天訓練生”計劃的旗艦被拉到邊境吃沙子,其根本原因依舊貝爾蘭德內部的高層鬥爭。
保守派不希望如此先進的技術被軍方快速列裝,以免與遠古誓約再起衝突。而一時處於劣勢的軍方,則趁此機會將核心技術人員安排到了力克迪亞斯號,使其遠離漩渦中央,保留希望等待風向改變。
而僅就這場交易而言,交易雙方都達到了目的,被犧牲掉的,卻是那幾十個科研工作者和本應成為軍方新星的五百多所謂精英訓練生。
卡斯巴爾想著想著,思緒不知飄到了那裡,伊芙默默走到他身後,伸手幫他按揉著太陽穴:
“比想象中還糟糕?”
卡斯巴爾無奈點頭:“170萬金盧克,這還是咱們夠幸運,九成都是馬歇爾的黑錢……還沒有力克迪亞斯一年軍費的零頭多。”
他頗為焦躁地錘了錘自己的額頭,在唯一一個能夠卸下偽裝之人面前大倒苦水:
“斯蒂爾領的大礦幾乎被聯邦搬空了,整個軍工鏈條都被拆得七七八八,煤鋼聯盟那群吸血鬼完全把這裡當肥豬,拚了命的抽水,難怪冷山鎮的平民都跟行屍走肉一樣,越工作越窮,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冷山鎮的帳本已經不能用“寒酸”二字來形容了,經濟價值不再的斯蒂爾領已然成了聯邦的棄子,仍在苟延殘喘的零星幾十處礦產,或者被北地貴族視為消耗品,玩了命的抽血,或是乾脆成為了地方黑惡勢力的大本營,不法行徑在陽光下瘋狂滋生。
“真沒想到,老子竟然要對一夥活力組織禮賢下士,就因為收了丫三輛破車。”
想到先前那個留下“賀禮”的小礦山“幕僚”,他就有些哭笑不得:
“抽個功夫查查,好歹是第一個靠上來的本地勢力,要是問題不太大,也別寒了人家的心。”
“底線呢?”
“不涉及人口交易和皮肉……”他撓了撓臉:“算了,不觸及良民賤賣就行,順便把周圍的大小勢力摸摸底,等站穩了腳跟,我再好好和他們立立規矩。”
所謂良民賤賣,就是擄掠平民當成奴隸發賣,短短半天的功夫,卡斯巴爾就把自己對斯蒂爾領的容忍度降低到了一個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地步。
“窮山惡水啊,”他苦笑道:“幾百人的小鎮子裡,日子過得最好的竟然是妓術人員,我都怕自己前腳勸她們從良,後腳被她們捅死。”
卡斯巴爾的低落隻持續了不一會:
“不過也就只有這種地方,才不會觸動貝爾蘭德那些老東西的敏感神經吧……”他拍拍伊芙的手背,自嘲道:
“現在十四家那些廢物肯定拿我當傻子看,好好的日子不過,先在東邊吃沙子,後來北邊吃雪,洗個屁股都得用冰盆化兩個鍾。”
“誰敢說?”
伊芙聽出了卡斯巴爾語氣中的揶揄,抿嘴一笑。
“以前他們不敢說,是因為他們知道,誰敢胡說我就敢揍誰。”
卡斯巴爾扭了扭脖子,從座位上站起身,摘下掛在牆邊的外套:
“我希望等再回到貝爾蘭德的那天,誰敢嚼舌頭……”他眯了眯眼,湛藍的瞳孔中寒光一閃:
“……那就永遠別說話了。”
伊芙笑了笑,如往常一樣跟在卡斯巴爾身側,她相信,會有那麽一天的——
眼前這個身姿挺拔的青年羽翼豐滿,隻手擎天的那一天。
………………
“淦!你再給老子蹦一個?”
冷山鎮外,無名礦井,通體槍鐵色的壯碩機甲“榔頭”一隻手臂整個伸入礦窟蟲口器中,密集的火光在礦窟蟲口腔內跳動,讓這條十余米長的猙獰怪獸翻騰不止,千瘡百孔的猙獰口器中不斷向外播撒著酸液。
“按住它!”
榔頭駕駛倉前的裝甲已然被礦窟蟲噴吐的酸液腐蝕出了一個空洞,工程隊的諸人甚至能直接看到泰格在駕駛室內怒吼的模樣。
“砰!”
沉悶的槍聲震落了樹林頂部的積雪,幽靈機甲墨綠色的獨眼監視器在黑夜中若隱若現,105口徑的穿甲彈從機甲手中尺寸駭人的狙擊槍口射出,沿著礦窟蟲尾部礦石甲殼的縫隙射入,汙血飛濺。
而泰格則是將熱能斧深深嵌入礦窟蟲頭部,拖著機甲的一條殘腿借力翻身,騎在礦窟蟲頭頂,繼續向其口器中傾瀉火力。
良久,龐然大物停止了掙扎,頹然倒下,泰格喘息著,操控機甲拔出幾乎只剩合金骨甲的右臂,沒好氣的問道:
“那群搞偷襲的家夥呢?”
其余人均是搖頭,機甲部隊五米左右的平均高度,注定拿身材矮小的狗頭人沒什麽脾氣。
“便宜他們了,”泰格鑽出駕駛艙,看了一眼沾滿岩窟蟲體液的機甲右臂,滿臉肉痛的道:
“虧大了,伊芙副官會生撕了我的。”
“走吧,先下去和頭兒匯合……”
格裡芬出聲打斷了泰格的話:
“上面的命令,讓咱們先別輕舉妄動,原地等待支援。”
“哪個混蛋下的命令?”
泰格瞪眼,被一條大蟲子把剛修好的寶貝機甲又弄成半殘,他這會正上著頭呢。
“你剛才還念叨她的名字來著。”
泰哥頓時沒話說了,糾結道:
“那咱們就在這乾等著?老大又聯系不上……”
幽靈機甲從黑暗中顯露出身形,屈膝蹲在礦窟蟲的屍體旁邊:
“不想吃伊芙副官掛落的話,就想辦法把這東西拆了運回去。”
礦窟蟲的甲殼實際上就是一種另類的合金,稍加提煉就是不錯的機械素材。
所以說如果不考慮冶煉難度的話,光是這條蟲子,工程隊這一天就算沒白忙。
泰格本以為格裡芬突然轉了性子要幫他的忙,但只見幽靈機甲從腰間的彈倉裡推出一顆石英子彈,掰掉了彈殼,小心翼翼地裝了一瓶礦窟蟲分泌的強酸液,再次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就知道,”泰格訕笑了一聲,鑽回駕駛艙,掏出熱能斧開始分解蟲屍:
“髒活累活還是得我來乾……”
………………
“就是這裡了,”地下溶洞深處,羅恩帶著達利恩和沃爾夫來到了一處尋常的石壁前。
“我剛才下來的時候,就隱隱覺得這裡有什麽東西在跟我說話,不知不覺就沒了意識。”
這話當然是編的,實際上他所指明的方向,就是幾百年前,這批狗頭人的老祖宗埋葬德拉維因遺骸的位置。
巨龍的本源力量讓羅恩的靈魂體穩固了不少,最起碼不會出現之前那種受到驚嚇就要靈魂出竅的窘境了(無傘降落那一次),但也僅止於此,如今的羅恩仍然受製於自身這副人類的軀殼,施展類似奪取靈魂這類老本行仍然要元氣大傷——除非還能碰到像巨龍之靈這樣可遇不可求的強大本源。
因此他必須從人類的角度找出一條強化自身的道路,一條金屬龍的遺產,無論如何也不能錯過。
“好像確實,有點區別……”
沃爾夫操控“牙”的一隻手按在石壁上:“這裡面確實存在一個空間,不比現在這個溶洞要小。”
“有多厚?”
“二十米?或許三十米,”沃爾夫不確認地回答道:“也有可能直接挖穿地下河,把我們都淹死在這。”
“要不……”他遲疑道:“咱們回去找援兵?”
還沒等羅恩說話,達利恩先搖頭道:“如果真有什麽好東西,落到伊芙副官手裡可就不一定有咱們的份了。”
遠在冷山鎮的伊芙怕是不清楚,自己的名聲已經被工程隊的成員不約而同地妖魔化了。
矮人沉吟了片刻道:“先嘗試挖開看看吧,如果裡面是河道,你有多大把握安全撤離。”
沃爾夫想了想:“兩成?”
三人同時陷入沉默,唯一清楚情況的羅恩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麽辦法,沃爾夫還是保守了,這個位置距離德拉維因長眠之處,直線挖過去足足有七十米。
“你們磨蹭什麽呢?”
三人躊躇之間,蘿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還別說,這群小家夥還挺有烹飪天賦。”
她手裡拿著狗頭人“上供”給她的大魚,還別說,烤的外焦裡嫩。
達利恩把三人之前討論的事情一說,蘿絲翻了個白眼:
“多大點事?值得磨嘰這麽半天?”
她一拍胸脯,緊身背心下山體劇烈晃動。
“讓開,看老娘的!”蘿絲拍了拍手,一群狗頭人簇擁著他們的首領,屁顛屁顛的蹦了過來。
“丹妮爾,帶人,挖,點蠟燭。”
聽到蠟燭二字,紫皮狗頭人頓時雙眼冒光,嗚嗚嗷嗷地“叮囑”了手下一番,一群狗頭人抄起手裡的礦鎬,乾勁十足的繞著石壁乒乒乓乓了起來。
“你把它們收編了?”
看著雙手掐腰的紅發女郎,沃爾夫和達利恩禁不住瞠目結舌。
而羅恩則是歪著頭重新審視正在“居中調度”的狗頭人首領。
“這他娘的胡子一把……居然是個雌性?”
………………
貝爾蘭德,某個私人茶話會。
“抱歉抱歉,來晚了。”
一身華服的貴族青年在一眾友人的調侃聲中連連告罪,為身後臉蒙輕紗的窈窕女郎禮貌地挪開了座椅。
“家中有些事情,耽擱了,你們在聊什麽?”
“貝爾蘭德還能有什麽新鮮事?”
一個少女一邊說著,一邊不時用目光打量著“不速之客”。
“倒是那個一年沒消息的混世魔王,連著搞了好幾個大新聞。”
“你那可都不是新聞了,”另一個人插嘴道:
“聽我父親說,昨天北方軍團的大佬拜訪了戴肯大公,據說是那瘋子直接強佔了斯蒂爾領一個鎮,還給煤鋼聯盟的管事的扣了個販賣人口的罪名。”
“倒也未必是亂扣的,”年紀稍大的客人搖頭道:
“北方家族近些年不比從前了,據說貝爾蘭德的幾處人市,都是他們提供的貨源。”
“斯蒂爾領?是西劄爾·卡朋的領地嗎?”
冷不丁的,被貴族青年帶來的女子開口問道。
“卡朋……”先前那個客人思索了一番:“確實是卡朋家不假,但西劄爾……沒記錯是雨林之戰時候的人吧,死了兩百多年了。”
就著這個空檔,那個目光一直在貴族青年和女子之間逡巡的少女問道:
“普拉西多哥哥,你還沒介紹這位新朋友呢?”
普拉西多連忙站起身,一手指向女子,鄭重地對賓客們說道:
“這位是艾琳女爵,貝爾蘭德公立福利院的院長,也是一位十分傑出的藥劑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