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近十米的金紅機甲面前，艾雅精靈這兩米出頭的身量，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怎麽起眼。

　　但面對紛飛的浮遊炮織造出的天羅地網，懸浮在半空的加特連藏在衣袖中的雙手都沒抬一下。

　　棱面眾多的結晶在日光下散射出繽紛的色彩，飛散成無數絢爛的晶塵，就在那張激光大網接觸到加特之前的一瞬……

　　“砰砰砰！！”

　　一連串沉悶的爆炸聲響起，以分散在空氣中的晶塵為新的晶核，魔力晶體在浮遊炮的炮身上極速凝結。

　　新生的堅硬晶柱刺穿飛射的浮遊炮，激光羅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幾十支鋒銳的結晶長矛，齊刷刷地指向加特對面的機甲。

　　“雖然很討厭你，但不得不承認，比起你眼睛長到腦門上的同胞們，你要強出太多了。”

　　卡斯巴爾對試探攻擊的結果毫不意外，加特破解浮遊炮陣所使用的「加速結晶」，從嚴格意義上說都算不上完整的魔法，僅僅是類似於“凝聚火焰”或者“壓縮風刃”這一類塑能法術的前置工作，只是魔法師這個技巧的目標換成了敵人的武器罷了。

　　如果在世界樹的魔網內，這種對魔力控制需要極高熟練度的小伎倆是相當雞肋的，魔法師處理大范圍小型目標的慣用手段通常是「抗拒火環」或者「冰息術」。

　　但在世界樹之外，哪怕賢者親至，也沒法毫無顧忌地使用這些范圍法術——沒藍。

　　(作者按:格歐菲茵世界的魔法師嚴格遵從等價交換原則，法術總威力=「消耗魔力-施法模型與魔力操縱水平導致的逸散魔力」*傷害系數。通俗點說，圈內的千手柱間離開魔力網，也就剩下七八個卡卡西的水平，而且由於沒有魔力補充，那些消耗魔力大於自身魔力儲備的法術屬於技能欄直接黑了的狀態。)

　　“現在才想起恭維我?”加特的視線仿佛能穿透冰冷的鋼鐵，直視駕駛艙中端坐的青年:

　　“我會‘萬不得已’地廢掉你的雙手，然後滿懷遺憾地把你送還給戴肯大公的，卡斯巴爾少校。”

　　“嘖嘖嘖，尊貴的艾雅也會這麽記仇?看來當年在米蘭戴爾，我給你留下的印象還挺深刻。”

　　“aiw！(晶鳥！)”

　　回答卡斯巴爾的是鋪天蓋地的結晶矛，絢爛的透明晶柱在半空匯聚，凝塑成一隻栩栩如生的結晶飛鳥，卡斯巴爾從監控器中看到一圈無形的漣漪，那是飛鳥猛然振翅後突破音爆的標志。

　　“嗤——”

　　流線型的機甲在空中飛速側身，與結晶飛鳥擦身而過，半秒後，一片仿佛玻璃碎裂的聲音方才響起，結晶飛鳥在與機甲錯身的一瞬，被不知何處發動的攻擊摧毀了形體。

　　“嗯?”

　　加特淡金色的眉毛微微一皺，在剛剛的刹那，他注意到紅色機甲手腕上一閃而逝的淡綠色光華。

　　“藏頭露尾，你這台機器……”

　　艾雅精靈此刻才開始審視卡斯巴爾的座駕，最後將視線落到機甲背後，那台散發著淡藍微光的黑色裝置上，臉色微變，驚聲道:

　　“原來是你?”

　　“誒?被發現了嗎?”

　　卡斯巴爾暗啐了一口:“還打算讓你吃個大虧來著，幾千年的老古董真是不好糊弄。”

　　於是略顯臃腫的紅色機甲再次與精靈對面而立，兩側手腕下“嗤”地伸出兩柄淡綠色光刃:

　　“那麽，做好死在這的準備了嗎?”

　　“Rhaich！(精靈粗口)，那是艾雅先祖的遺產，你這個打擾精靈先祖的盜墓賊！”

　　加特臉上沒有了絲毫從容，咬牙切齒地對卡斯巴爾咒罵道:

　　“你在挑釁世界樹的威嚴，人類，我會把你做成晶雕，以償還你的褻瀆行徑！”

　　散落在卡斯巴爾附近的晶鳥在加特魔力的調動下重新凝結，而這次的目標並非浮遊炮這種小物件，而是卡斯巴爾所駕駛的機甲。

　　“呸！自掘祖墳的敗類口口聲聲喊著別人盜墓賊，”卡斯巴爾無視儀表盤上鮮紅的示警，奮力一拉操縱杆:

　　“別乾那又當又立的丟人事了，我都替你老爸臊得慌，打得過我再說吧。”

　　紅色機甲背後的淡藍引擎光芒大作，八枚大型推進器後噴射的光焰顏色漸淺，整個機甲如一顆出膛的子彈般化作殘影，用肉眼難以覺察的恐怖速度甩脫了攀附在身上的晶甲，幾乎轉瞬間抵近到加特面前。

　　“鏗——”

　　光束劍刃與一柄結晶巨劍碰撞，晶屑四濺。

　　“據說……你們誓約內部已經好多年沒有精靈專攻結晶法術了……”盡管場面上勢均力敵，但在加特凝神操控法術時，身為駕駛員的卡斯巴爾還能隨心隨欲的開口說話:

　　“威力低范圍小，又沒有殺傷性巨大的高級模型，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消耗低和‘可回收’這一特性……”

　　駕駛員眼中的殺機一閃:

　　“加特大法師，哦，賢者候補閣下，您對‘樹外世界’的覬覦，還真是毫不掩飾呢！”

　　機甲右臂的光刃與結晶巨劍僵持的同時，空下來的左手握成拳頭，重重轟擊在加特身邊網格狀的魔法盾上。

　　“哼，”加特並不辯解，結晶巨劍抵消掉機甲恐怖的速度後，單單拳頭的力量根本奈何不了他的魔法盾。

　　“果然如此，那個驚動賢者會議的魔力波動……”

　　他的視線再度落在卡斯巴爾的機甲身上，目光熱切:

　　“這麽強大的魔能引擎，竟然被你用來驅動這堆破銅爛鐵，簡直是暴殄天物！”

　　與卡斯巴爾的機甲短兵相接，光刃上逸散的粒子流讓加特再度確信了他的猜想，就是眼前這個人類得到了梅拉倫遺跡中的寶藏，而後將之拙劣地應用到了機甲上。

　　如果這個魔能引擎在他的手中，那麽即使是在遠離世界樹的區域……

　　想到這，加特心中的火焰愈發熾烈，這次行動已經不單單是他進階賢者的鍍金之旅了，這份驚喜，值得他暴露更多底牌，包括他給那些老頭子準備的“禮物”。

　　“高輻射反應！建議規避！”

　　尖銳的警報聲在駕駛艙內響起，卡斯巴爾毫不猶豫地身型疾退，機甲肩頭與腳底的四枚推進器全功率啟動，整個機甲幾秒內倒飛出數百米。

　　“力克迪亞斯號！掃描我前方的高能量目標！”

　　“目標能級超過掃描極限，”伊芙的聲音有些失真:“以當前的增長速度，通訊裝置將很快失……”

　　卡斯巴爾聽著通訊器傳來的滋滋聲，臉色凝重，抽出了兩柄隱藏在側裙甲內的實體武器。

　　“照這個架勢，對方大概率不會吝嗇閃現術的魔力，那麽逃跑不是最優解，所以說……要用薩姆師父那一招?”

　　兩根鐵棍一樣的東西在機甲手中一折一接，變成了一把外貌相當低調的…來複槍。

　　“突突突突……”

　　戴肯大公給卡斯巴爾聘請的機甲老師參加過四百多場戰鬥，他活下來的秘訣就是——在敵人摸到你之前打空彈匣。

　　三秒後，卡斯巴爾扔掉槍口通紅的來複槍，看著魔法師搖搖欲墜的魔力護盾，從背後抽出了一次性發射筒。

　　“轟！”

　　配備了穿甲彈頭的小型導彈在接觸魔法盾之前，被半空中伸出的結晶大手一把抓住。

　　“你放棄了逃命的唯一機會。”

　　煙塵散去，映入卡斯巴爾眼簾的是一個皮包骨頭的精靈法師，瘦削到極致的面龐讓加特的兩隻銀色眼眸顯得格外駭人，一尊三十米上下的結晶巨兵懸浮在半空，背後懸浮著一根流光溢彩的法杖。

　　“現在就讓你徹底清楚，當年你挑釁一位高貴的艾雅精靈，究竟是多麽……無知無畏！”

　　筋疲力盡的精靈拍了拍身下的魔法造物，與他心靈相通的傀儡身形微閃，轉瞬出現在卡斯巴爾頭頂，一拳呈千鈞之勢砸了下來。

　　“哈?”

　　金紅色的機甲被一拳錘進精靈大軍的陣線中，拖行出一條血色路徑，沒等他操作機甲爬起身，便看到結晶巨人雙手交叉，胸口凝聚出一團躁動的晶核。

　　“痛擊友軍?你才是真瘋子吧?”

　　卡斯巴爾二話不說，手指在操作盤上飛舞，兩枚鉤爪從機甲肩頭飛出，不知穿透多少諾爾德精靈的身體，牢牢釘在地上，連帶著機甲在地面飛速滑行。

　　“來，我就不信你不心疼！”

　　調整完機甲體態的卡斯巴爾二話不說，魔能引擎功率全開，便見一條湛藍光線如跗骨之毒般追擊著紅色戰甲，在精靈大軍之中忽左忽右，沒頭蒼蠅一樣鼠竄。

　　“只要留下你，一切的犧牲就是值得的。”

　　加特清楚晶束很難追上機甲的速度，實際上他的目的是逼迫卡斯巴爾一步步走進他的陷阱。

　　“就是現在，死吧，結晶槍牢！”

　　卡斯巴爾赫然發現，不知何時他已然逃到了戰場中央，而巨兵所發射的晶束造成的結晶路徑，如一副畫作般，用線條將自己束縛在中央。

　　半空的魔法師一聲暴喝，作為魔力源的結晶巨兵下半身轟然崩碎，付出這樣的代價換來的，是先前被晶束肆虐過的土地上，一根根猙獰的晶刺拔地而起，從四面八方指向機甲所在的位置。

　　千鈞一發之際，卡斯巴爾反倒陷入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冷靜之中，仿佛聽到一個聲音在他耳邊低語。

　　不，卡斯巴爾瞬間清醒了過來，是的的確確有個聲音對他說道:

　　“切斷傳動組，所有能量全力供應推進器。”

　　“嗯?”

　　卡斯巴爾沒時間多想，鬼使神差地拉動儀表盤最上方的拉杆，監視器熄滅，機甲雙手中的光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機甲背後和腳底十枚推進器的全力爆發，熾烈的白色光焰在機甲背後形成了兩片炫目的光翼。

　　“那是……什麽?”

　　加特明明白白地看到，那台紅色機甲的左臂被自己的晶槍撕裂，半截機械臂噴射著機油墜落地面，擦身而過的晶柱將機甲的金屬外殼剮蹭的傷痕累累，但即使如此，丟掉了一隻胳膊的機甲還是頑強地衝出了結晶槍構築的牢籠，如同一顆赤紅的流星般逆遊而上，向著自己飛馳而來。

　　“我必須讚賞你的勇氣，人類，事到如今你還能做什麽，靠你這台千瘡百孔的機甲?”

　　只剩半身的結晶巨兵伸出手臂，拳頭帶動風聲迎向了飛來的卡斯巴爾。

　　“砰！”

　　呈現出飛踢姿態的機甲雙腳被結晶大手握住，一道黑煙從不堪重負的機甲腿部升起。

　　“困獸猶鬥麽?說的也是，這堆廢鐵上，只剩下最沒用的'腿部‘而已了……”

　　“哢……”

　　在結晶崩潰的脆響中，加特聽到了卡斯巴爾的聲音:

　　“機甲的腿可不只是擺設啊！！！”

　　赤紅的流星摧枯拉朽般擊碎了結晶巨兵的手臂，與加特幾乎近在咫尺。

　　“該結束了吧，你的垂死掙扎。”

　　看著被卡斯巴爾踢碎結晶手臂迅速凝結，枯瘦的法師露出了笑容:“「魔偶」只是我在樹外施放魔法的中繼罷了，他本身可是無法摧毀的……”

　　“對啊，”卡斯巴爾附和道:“它就是你用魔法做出來的一個大號電池，所以……只要讓它內部的「電解質」漏空，就沒問題了吧。”

　　“你怎麽……”加特對世界樹發誓，他此生以來從沒露出過如此“惶恐”的表情。

　　“別問我怎麽知道的，”卡斯巴爾機甲上僅存的左臂探出一根暗淡的光刃:

　　“實驗機型還是得多做檢查，我懷疑你們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成精了。”

　　在武器系統宕機之前，卡斯巴爾刺穿了結晶巨人額頭的魔力節點，那一刻，結晶巨人化成了光。

　　“嗡——”

　　戰場上的所有生者，無論人類，矮人，或是精靈，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而後不約而同地看向嗡鳴傳來的方向。

　　不斷坍縮的結晶巨人最後凝結成一顆耀眼的白星，幾乎遮蓋了太陽的光芒。

　　絢麗的光環以那顆星辰為中心席卷了戰場，無聲無息。

　　這是聯邦和誓約雙子星的第一次正面交手，那美麗到極致的星環，在赫爾希爾的遺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也正是這道光芒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沒人注意到，在滿目瘡痍的梅拉倫湖畔，降下了一顆不起眼的隕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