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好,別亂動。”
卡斯巴爾恢復意識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力克迪亞斯號醫療艙的天花板。
伊芙面無表情地把他按在床板上,右眼中藍光閃爍,從頭到腳的將卡斯巴爾掃描了一遍。
“生命體征無明顯起伏,恭喜少爺,感受到你體內多出的二十七根鋼釘了嗎?”
“不會說笑話就不要說,咳咳……”
卡斯巴爾試圖抬起上身,立即感受到了胸口鑽心似的疼。
“你是在哪找到我的?”
他強忍著不讓自己再咳出來,即使沒看到檢查報告,卡斯巴爾也能猜到,自己的肺部肯定是被肋骨或者其他什麽東西刺破了。
“您的核心戰機在爆炸前執行了緊急脫出指令,力克迪亞斯號的工程組用了好大力氣才把你從駕駛艙裡弄出來。”
“緊急脫出?”
卡斯巴爾一臉茫然,他隻記得當時眼前一片白光,事實上,在控制實驗機甲刺穿結晶魔偶之後,他這個駕駛員就痛快地暈了過去。
“不可能!”他想拍一下腦門,卻發現雙手被石膏和繃帶裹成了兩根柱子,無奈道:
“實驗機體有緊急脫出指令不假,但那是需要聲紋和密碼雙重確認的。”
“口令是:親愛的,我們私奔吧!數字密碼是2887。”伊芙的聲音古井無波:
“黑匣子是不會騙人的,卡斯巴爾少爺。”
不知為什麽,卡斯巴爾從改造人秘書萬年不變的臉上看到了滿滿的嫌棄。
“不對!”
身受重傷的卡斯巴爾終於捋清了那場戰鬥的始末,他急切地對伊芙說道:
“魔能引擎!那個魔能引擎,有問題!它……它能和人交流!”
“……您的傷勢不允許您劇烈動作,少爺,”伊芙愣了一秒,語氣格外溫柔:
“請躺好……現在開始重新掃描患者腦補,執行認知性人格障礙確認進程……”
………………
半小時後,坐在輪椅上的卡斯巴爾透過觀測窗口,聚精會神地觀察著“鬧鬼”的魔能引擎。
“生命體征測試結果否定,靈魂波動掃描結果否定,應激性與趨利性測試否定。”
實驗員貝爾走出封鎖著魔能引擎的實驗室,滿臉篤定地將檢驗結果遞到伊芙手中。
伊芙點了點頭,將這三個文檔劃入徹底刪除區域,目送貝爾離開後,對一臉不解的上司歪了歪頭:
“檢測到可能影響戴肯家族繼承權的智力障礙醜聞,檔案已封存,後備公關計劃擬定中……”
“停!停下!”
卡斯巴爾哭笑不得:
“你好歹相信相信你的老板一次,這東西絕對有問題,我得把它帶回貝爾蘭德堡,做一次全面檢查……還有,我不是和你說過,別用這種指令性的語氣和我交流。”
“抱歉,您的指令不足,底部程序已被覆蓋。”
伊芙依舊是面無表情地回答道。
“又被老頭子遠程格式化了?”卡斯巴爾脖子上套了個圈,只能斜著眼睛仰視伊芙:
“7440號決議覆蓋,準備鏈接外部插件。”
伊芙機械地扭動了兩下脖子,發出清脆的哢哢聲,而後蹲下身子,從高跟鞋裡抽出一塊U盤,撩起深棕色的短發,插在了耳後的接口中。
“暫時執行脫機指令吧……”
卡斯巴爾看到伊芙略顯茫然地眨了眨眼,歎氣道:
“現在是你上次備份的五天之後,先整理一下硬盤,看看老頭子那邊什麽反應?”
伊芙沉吟了片刻,雙眼中綠色的信息流飛速閃爍,而後蹙起了眉毛:
“您在想什麽?卡斯巴爾少爺!你知不知道自己差一點就回不來了!”
“我就知道……”卡斯巴爾用石膏扶了扶額頭。
………………
“我認錯!”
見伊芙抱著胳膊滿臉不悅地打量著他,身為重傷號的卡斯巴爾果斷認慫:
“我承認這次衝動了,”卡斯巴爾沉聲道:
“大概是在梅拉倫的半年過得太無聊了,實驗原型機的性能又讓我有些…膨脹。”
他有些懊喪地笑了笑:
“早知道這玩意兒會讓那個艾雅不顧一切的和我玩命,我保證躲得遠遠的…當時那個…有點衝動…哈哈!”
伊芙對著自己的上司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真應該開啟高運算模式的,貝爾蘭德方面應該已經收到鮑爾的死訊了,在聯邦的要塞裡殺人…畢竟…”
“誒?”卡斯巴爾笑著擺擺手,安慰進入了碎碎念模式的秘書:
“我擁有你的最高權限,議會的老家夥不會和你過不去的。”
“可…議會的紳士們對你的魯莽行為十分惱火,霍爾德顧問已經向議長遞交了預防精靈帝國發難的提案……”
伊芙的聲音頓了一頓:
“另外阿爾弗雷德先生給了我小道消息,嗯……似乎有些家族在私下串聯,準備彈劾戴肯大公。”
“哈,哈哈,我已經腦補到老頭子在一群老家夥的唾沫雨裡滿臉微笑,回到莊園把手杖撅斷的狼狽樣子了!”
伊芙對自家少爺的笑點表示無奈:
“您對自己的處境一點都不擔心嗎?”
“嗯?”坐在輪椅上的卡斯巴爾艱難扭頭:
“那個艾雅精靈難不成死了?”
女秘書搖了搖頭:“我們在爆炸中心發現了空間魔法的殘留波動,不出意外的話……那位魔法師還活著。”
“切~”卡斯巴爾臉上寫滿“可惜了”,漫不經心道:
“我還以為樹徽賢者團打到貝爾蘭德了……人活得好好的,那群精靈能怎麽鬧?逼聯邦把議長第四序衛的繼承人斃了?蠢貨可坐不穩聯邦議會的椅子,聯邦的面子可比我的小命重要多了。”
伊芙看著卡斯巴爾軟硬不吃的樣子歎了口氣,點了點頭示意他說的對。
“讓我猜猜我們的公爵大人傳達了怎麽樣的處罰,發配禁足?找個遠離世界樹和貝爾蘭德的旮旯呆到風頭過去?比如說……斯蒂爾領?”
伊芙又點了點頭。
“那還等什麽,調整航線,咱們走。”
“這力克迪亞斯號……”
“從現在起是我的了!第三代原型機被一群官僚弄成了裝裱門面的玩具,我都替他們臉紅!那五百來人呢?”
“鎖在居住區……”
“算他們運氣好,暫時死不掉了!這回指不定要在斯蒂爾待多久,留下挖礦吧。”
說到挖礦,卡斯巴爾突然想起了些什麽:
“誒對了,梅拉倫那些工程隊怎麽樣了?”
………………
“簡直不敢相信,我們竟然活下來了!”
入夜,達利恩一瘸一拐地走上力克迪亞斯號的甲板,從夾克裡掏出一個錫製的酒壺,拋向躺在跑道上看星星的蘿絲。
紅發女郎接住酒壺,坐直身子揮了揮手,笑道:
“老娘的運氣一向不錯。”
“確實,”達利恩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六十多人的工程隊最後隻活下來十三個,蘿絲甚至是自己走上救生艦的——這女人渾身上下只有左手小臂受了些輕傷,原因是等待救援的時候用薔薇機甲燒紅的槍管點煙,下意識地把身子靠了上去。
“不過被一群新兵蛋子救下來,還是有點丟人啊……”
矮人撓撓頭,想到了白天那場戰鬥令人啼笑皆非的落幕。
被數以千計的諾爾德精靈包圍時,自忖必死的達利恩甚至連自爆模組的保險蓋都打開了,然而先是一台赤紅的機甲從天而降,帶著一道結晶光束在精靈軍隊中橫衝直撞,緊隨其後的結晶魔法和驚天爆炸更是讓精靈部隊亂成一團。
等達利恩從結晶魔法爆發造成的暈眩中緩過神來,準備迎接死亡時,一發從天而降的液體炸藥罐摧毀了精靈部隊最後一絲鬥志。
據說等到精靈們再次想起找他們的麻煩時,姍姍來遲的力克迪亞斯號直接逼退了心灰意冷的精靈指揮官。
甲板上的二人齊齊吸了一口冷氣,這一連串的意外只要錯過一次,這時候他們估計屍體都涼了。
“可惜羅恩那家夥……”達利恩懊惱道:
“我記得他剛過完二十歲生日。”
由於山寨版的集束粒子炮威力遠超預期,高溫幾乎焊死了羅恩的駕駛艙,等達利恩等人用液壓鉗生生敲開艙門時,羅恩已然只剩一口氣了,準確來說,由於窒息和高溫,如今躺在醫療倉裡的羅恩除了仍能檢測到心跳,跟死人已經沒有任何區別了。
“敬好運!”
半晌,反倒是蘿絲豪邁一笑,舉起酒壺灌了一口,然後把它塞回了達利恩手裡。
“是啊,敬好運!”
“可老子就奇了怪了,”矮人抿了一口酒,摸了摸自己被燒的沒剩幾根頭髮的腦門:
“特拉維奇那個混蛋明明什麽都沒乾,扔了個大爆竹差點連我們一起乾掉,怎麽好意思一副救世主的嘴臉在那吹噓?”
矮人的大鼻子皺了皺,換了一副嘴臉低聲道:
“那個半身人現在硬氣了,我出來的時候他趾高氣昂的跟他老婆說,想找個人類當小老婆,美其名曰改良基因。”
“羨慕了?”
女機師亮紅的眉毛一挑,側著眼睛盯著達利恩。
“我……一個都沒有呢……”矮人的臉色莫名地扭捏了起來,眼神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一時間甲板上只剩下風聲。
“所以,你是打算讓老娘陪你看一宿星星?”
“我……呃……”
達利恩發出一聲痛呼,兩條結實的大腿在黑暗中跨上了他的腰。
“就……就在這?”
矮人的聲音有些發抖。
“廢話!我看誰敢偷聽?!”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十來道影子發出長唉短歎,悻悻地拐回了船艙。
………………
“呃,貝爾博士,您不是在機甲實驗室……”
把守醫療艙的急救兵向身穿研究人員製服的中年男人行了個禮。
“嗯……那邊的測試結束了,聽說你們這邊人手短缺,我來搭把手……不方便嗎?”
“呃……方……方便……”
急救兵一臉茫然地為貝爾打開了艙門,詫異地看著他的背影喃喃道:
“他不是動力學博士嗎?”
進入醫療艙的貝爾有條不紊地翻看著傷員們床頭顯示屏上的傷情診斷,最後在一個戴著氧氣面罩的傷員的病床前停下了腳步。
“羅恩·J·瓊斯
窒息性休克,大腦缺氧”
下方的備注是「初診觀察十二小時後確認病理死亡」
貝爾的嘴角微微翹起,觀察到無人注意後,將手掌放到了羅恩的頭頂。
“呼!”
下一秒,“死而複生”的羅恩對一臉見了鬼的貝爾笑了笑:
“感謝您的救命之恩,博士。”
一臉懵逼的貝爾撓著頭離開了,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是不是個被埋沒的醫療天才。
黑暗中,羅恩感受著幾萬年沒體會過的擁有實體的感覺,深吸了一口帶著濃濃消毒液氣息的空氣。
“基礎素質弱了點,不過對比之前遇到的幾個人類,這具軀體還算得上健康強壯。”
他陷入了沉思,自己是幸運的,身為同伴的魔界藤用身體包裹住靈魂態的羅恩,在二人即將被大氣摩擦殆盡之前,他找到了可供棲身的宿主——實驗機甲背後的魔能引擎。
“我的感覺不會有錯,那個東西,一定和大人有關。”
“就是不知道盆栽現在怎麽樣了……她當年那樣都能被大人養活,應該……死不掉吧?”
………………
“血液……我需要更多……血液……”
時間撥轉回十個小時前,幾乎是結晶魔偶崩潰的同一時間。
歷經數千千米的燃燒,當猩紅的藤蔓墜入梅拉倫的胡床時,包裹在火焰中的漆黑物體早已看不出本來的模樣。
她艱難地蠕動著,在生物僅存的求生欲的支配下,向貧瘠的土壤中艱難伸入根須。
火焰仍在燃燒,將她一點一點碳化殆盡,直到一道黑影她拋飛而來,半身人的巨型炸彈將落點的諾爾德精靈炸成了肉末,身在外圍的女精靈雖然逃過了粉身碎骨的命運,但爆炸的余波震碎了她的胸腹,隻留下一個包裹在金屬甲胄中布娃娃。他的骨骼的碎屑與內髒攪拌在一起,完美無瑕的五官中鮮血汩汩,沿著銀白鎧甲的縫隙,沁紅了乾燥的土壤。
“Ee……Ee……”
她聽到精靈有進氣沒出氣的重複著這個音階。
“你肯定很不甘心吧……像我一樣……感受著聆聽死亡的感覺。”
她不清楚精靈在想什麽,但她清楚自己要做什麽。
“我救不了你,但……請允許我……替你活下去。”
粘稠的血液澆滅了藤蔓身上的余燼,漆黑的外殼隨血泊的縮減慢慢褪去,鑽出她扭曲且猩紅的本體。
她毫不猶豫地,舒展觸角,包裹住彌留的精靈……
“噗通,噗通……”
她聽到了血液在身體中泵動的聲音,嗅到了戰場刺鼻的硝煙。
當滿頭金發的精靈再次睜開銀白的雙眸,她終於知曉了,精靈最後的低吟。
“Ee……(我……)”
她看到戰場上那些和她面目相仿的惶恐表情,不甚熟練地做了幾個口型。
“Mae……”
“Mae govannen.(很高興遇見你。)”
“菲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