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清楚了?”

　　卡斯巴爾接過伊芙遞來的文件，口中嘖嘖不停。

　　“這看起來窮鄉僻壤的斯蒂爾領，醃臢事也不比貝爾蘭德少到哪去啊！”

　　力克迪亞斯號的艦長放下瀏覽過的資料，毫無儀態地挽起袖子，俯瞰著桌案上斯蒂爾領的地圖。

　　“幾十個被掘采的只剩下邊角料的廢礦，竟然能和大大小小十九個家族掛上聯系，難怪煤鋼聯盟一年不如一年，被貝爾蘭德的老不死按在最北邊吃冰。”

　　他的手指最後停在冷山鎮所在的位置，沉吟道:

　　“這個卡彭家，我沒記錯的話……之前跟斯迪姆多的地下勢力有關?”

　　伊芙點頭道:“聯邦協定簽署之前，卡彭家是斯蒂爾領最大的軍火中間商，不過最近幾十年雪山礦脈漸漸萎縮，大熔爐出產的機械原材料也幾乎都來自繁茂礦區了，沒了礦場底蘊又人丁不興，卡彭家也只剩下一個空殼子了。”

　　“礦都挖空了，現在他們靠什麽過日子?”

　　伊芙臉上閃過一絲不屑:“還能做什麽?賭場，娼寮，放貸，走私……”

　　“還有人口買賣?”

　　卡斯巴爾打斷了伊芙的話，在得到確定的答覆後，輕輕點頭:

　　“那就好，收拾起來沒啥負罪感。”

　　………………

　　雖說被入侵者裡某個看起來憨厚老實的青年捆成一個相當不雅的姿態，但馬歇爾還是很屈辱地沒有選擇和這群瘋子撕破面皮。

　　剛剛那個大塊頭有一句話說的沒錯，他口中的那些“盟友”，壯壯聲勢猶可，要是自己真的完蛋，準保是這群人笑得最歡，然後樂滋滋地把冷山鎮瓜分一空。

　　他背後有卡彭家不假，但斯蒂爾領的地頭蛇們，哪個背後沒有煤鋼聯盟的影子?

　　更何況馬歇爾名義上的靠山……是那位菲涅爾。

　　“知道厲害了吧，”見那個綁了他的混蛋面露遲疑之色，馬歇爾連忙趁熱打鐵道:

　　“我條件不變，你們放了我，還能跟戴肯家族結個善緣，斯蒂爾領這麽大，大家一起發財不好嗎?”

　　沃爾夫撓了撓頭:“要不要……確認一下?”

　　他的意思是要不要跟力克迪亞斯那邊詢問一下，省得鬧出什麽烏龍，羅恩卻對他擺了擺手，湊到他耳邊輕聲道:

　　“咱們的通訊器可是艦上分配的。”

　　意思是先前他們的所有通訊，壓根都在力克迪亞斯號掌控中，根本不存在什麽大水淹了龍王廟的可能。

　　羅恩踢了一腳地上被綁成四馬攢蹄的馬歇爾，嘴角帶笑:

　　“你找人壯膽的時候就沒想到請神容易送神難?按我說你這會還是仔細想想，我們大姐頭是不是你抓走的，看到我身邊這兩位了嗎?”他指指沃爾夫和泰格:

　　“我們路過那會，有個自稱你手下的家夥惹了他們，這功夫都快消化完了。”

　　馬歇爾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滿臉橫肉的沃爾夫，後者抖了抖腦袋頂上灰白的狼耳朵，碧油油的眼睛上下各有兩道疤痕，一張嘴露出兩顆格外醒目的犬齒，身子不禁一抖:

　　“我敢保證，諸位失蹤的朋友絕對和我無關！”

　　“有沒有關過會就知道了。”

　　沉默了許久的達利恩吐出一個煙圈，拎著一杆雙管獵槍，冰冷的槍口頂在馬歇爾臉上:

　　“帶他去廣場。”

　　冷山鎮的礦工們今天可算是把西洋鏡看了個過癮，那個炸死肖恩的台子還沒修繕完畢，

就迎來了它的下一位顧客——被一個矮人用槍懟著腦袋的馬歇爾。　　一群苦哈哈剛被炮轟槍響驚擾得手足無措，就被馬歇爾的狗腿子們半強迫地帶到室外集合，一個個揣著袖子凍得臉色發青，以至於見到一群人凶神惡煞地押著馬歇爾老爺上台時，幾個心理素質差的當時就跪了。

　　達利恩見狀皺眉，抬手衝著頭頂放了一槍，喊道:

　　“不許跪！”

　　誰成想槍聲一響，原本鴉雀無聲的人群中頓時響起幾聲尖叫，緊跟著嘈雜漸起，間或有小孩的哭嚷，幾百人亂成一團。

　　這場面加上適方才的炮火連天，顯而易見是自家的礦主被人火並掉了，新老大上台恭敬點總沒錯吧?

　　見有一批榜樣雙膝觸地，從眾心理下，本來不清楚發生了什麽的礦工們開始有樣學樣，把達利恩的喊聲掩蓋住了還不算，不多時整個廣場上就沒剩一個站著的了。

　　“老子說了，”矮人無奈，又向天空放了一槍，氣沉丹田大喊道:

　　“不許跪！”

　　工程隊眾人都是平民出身，目睹礦工們滿臉惶恐的樣子，視線裡的殺意幾乎要剮了撅在地上的馬歇爾。

　　唯獨羅恩面色奇怪，總覺得這個矮個子老大一會兒要說什麽“公平，公平，還tm的是公平”之類的，連忙把手上的通訊器調成擴音模式，喊道:

　　“都安靜，不然老子殺人了！”

　　立竿見影，礦工們一個個跪得溜直。

　　“咳咳，你們今天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方才一時情急，忘了有擴音設備這回事，達利恩有點臉紅地咳嗽了兩聲，在自己小臂上點了兩下，蘿絲的全息投影出現在眾人面前。

　　見礦工們一個個噤若寒蟬，達利恩揮了揮手，他槍管裡兩發子彈都打空了，一旁的泰格上前一步，把車載機槍頂到了馬歇爾後腦杓上，這架勢都不用泰格開槍，只要他一松手，百來斤沉的鐵疙瘩砸都能把馬歇爾砸出個好歹。

　　“不知道……”

　　“沒見過……”

　　台下的礦工們面面相覷，大搖其頭，沒多一會，一個看起來四五十歲的礦工壯著膽往前走了兩步，小心道:

　　“各位……客人，冷山鎮就這麽大地方，進沒進生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一定是個誤會。”

　　達利恩聞言，兩根粗眉毛絞在一起，沒等他思索完，卻聽那個礦工繼續道:

　　“如果您朋友真的在附近走失了，我們三百多個兄弟搜山燒林子幫各位找都行，各位……能不能先把馬歇爾大人放了……”

　　此言一出，工程隊所有人連同羅恩在內臉色都變了。

　　“你給這家夥求情?”

　　泰格的一個隊員被打碎了手掌，氣頭沒過，用槍口在馬歇爾後腦杓上狠狠地戳了兩下，瞪著眼睛對那個礦工道。

　　後者兩股戰戰，臉上帶著苦笑:

　　“是我們，大家都這麽想，是……是不是啊?”

　　“……對。”

　　“沒錯。”

　　人群中慢慢有了響應。

　　達利恩的臉色頓時冷了三分，正欲開口，卻聽有人高聲喊道:

　　“我知道！”

　　一個瘦小的身影掙脫背後攬住他的女人臂膀，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你出來幹什麽?”中年礦工面色大變，厲聲道:

　　“快回去，雷吉亞斯！”

　　頭排的一個礦工咬咬牙，就要把鑽出人群的半大男孩抓回去，卻被黑黝黝的槍口頂了回去。

　　“你是那個……”

　　羅恩瞄了一眼想要出頭的礦工，又把頭轉向血跡斑斑的處刑台:

　　“他弟弟?”

　　眼前的小家夥正是在肖恩處刑時為他叫屈的男孩，聽到羅恩問話，雷吉亞斯先是戰戰兢兢地退了小半步，而後像是下定決心了一樣猛地點頭:

　　“嗯。”

　　“你個小兔崽子，想公報私仇啊你！”

　　馬歇爾艱難抬起頭，瞪了雷吉亞斯一個哆嗦，卻立刻被泰格一腳翻了個面，只剩下了“哎呦”的力氣。

　　“別害怕，小兄弟。”達利恩拍了拍不比他矮多少的男孩的肩膀(格歐菲茵成年男性身高在1.9m~2.2.2m之間，矮人身高約1.6m)，“你見過我們的同伴?”

　　小男孩搖了搖頭，而後連忙道:

　　“但我知道馬歇爾藏東西的地方！”

　　“胡說八道！”

　　此言一出，先前那個礦工臉上顏色變幻，連忙大聲道:

　　“小混蛋你想死別拉上我們！”

　　人群中也響起了類似“小雜種”、“災星”一類的謾罵聲，雷吉亞斯肩膀晃了晃，緊咬著凍得發青的下唇，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達利恩。

　　“之前……肖恩哥哥跟我說，有兩個姐姐被他抓到那裡，就再也沒出……”

　　“住口！”

　　老礦工吼道，而後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

　　一旁的羅恩搖搖頭，走到老礦工面前，緩緩蹲下:

　　“看起來……小家夥說的都確有其事?”

　　老礦工目光渙散，不理羅恩的問題，只是一個勁的嘟噥著:

　　“完了……完了……”

　　方才咒罵連天的礦工們也一個個泄了氣一樣，婦孺們甚至不自覺的啼哭了起來。

　　“真tm邪門，”泰格在工程隊裡是最純粹的戰鬥員，這時候也是所有人裡最滿頭霧水的一個。

　　“誰告訴我這他娘的到底怎麽回事?”

　　“一點都不邪門，”泰格轉過頭，見之前打碎了自家兄弟一隻手的監察隊長蹲在不遠處，還衝他揚了揚雙手，示意自己沒帶武器。

　　“對這些家夥來說，馬歇爾再混蛋，也是卡彭家正兒八經的管理人員，換了現在堵在鎮子外面的那些人在馬歇爾的位置，你們覺得這冷山鎮還能有女人和小孩吃飯的地方?”

　　羅恩長出了一口氣，衝面色不善的監察隊長咧了咧嘴:

　　“你說‘這群家夥’，意思是他們和你們不是一夥的，雇傭兵?”

　　對方聳了聳肩:

　　“現在不是了，別想著再雇我們和外面那夥人開戰，那是去送死。”

　　達利恩看了一眼泰格，後者輕輕點了點頭，從剛才的戰鬥就能發現，馬歇爾手下這些名為監察隊的武裝人員戰鬥素養不差，卻只在被格裡芬和泰格重創後才表現出很強的戰鬥欲望，確實和雇傭兵收錢乾活的特征符合。

　　“你們……把老子放了，我保證……沒抓過你們的人……”

　　被泰格狠狠攮了幾腳的馬歇爾有氣無力道:

　　“我真的認栽，我可以一會當著外面五個礦主的面發誓，之前的過節一筆勾銷，諸位在斯蒂爾領想做什麽，哪怕你們燒光這幾千裡林子，我一律不管。”

　　聽說自己的“兄弟”們把自己的地盤團團包圍，馬歇爾生怕身後這幾個亡命徒做什麽魚死網破的蠢事，一心只求活命，語氣倒是誠心誠意。

　　最差最差也要拖到那位戴肯少爺到場，他都想好了，打算把達利恩一行的來歷往菲涅爾身上牽扯。

　　想到這馬歇爾還有些慶幸，如果能利用這群愣頭青挑起菲涅爾和卡斯巴爾的矛盾，沒準自己這個夾在夫人少爺之間的小人物還能落個好下場。

　　誰成想工程隊裡那個看起來最年輕的家夥一腳踩在了他腦袋上，還算英俊的臉上露出譏誚的笑容:

　　“事到如今……有你說話的份嗎?”

　　在馬歇爾不解的怒視中，羅恩掏出通訊器，開口道:

　　“艦長，解除偽裝吧，就這方圓幾百米不下雪，太假了。”

　　………………

　　“馬歇爾這混球真他娘栽了啊……”

　　冷山鎮外的矮山上，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透過望遠鏡，目睹了羅恩一腳踩在馬歇爾臉上。

　　“這是哪來的過江龍，怎麽一個熟面孔都沒有?”

　　男人向自己的發小兼幕僚撓頭道。

　　“我覺得要麽是仇家上門，要麽就是……”

　　瘦小的幕僚指了指東南，斯迪姆多所在的方向。

　　“活嘰吧該，”男人往雪地裡啐了口唾沫:“給個貴族老爺當狗還當出優越感了，也該他倒霉了。”

　　他摸了摸腰間的槍柄:“其他四家都到了?”

　　“都到了，就等著馬歇爾壞事，然後一口氣收了冷山鎮。”

　　幕僚緩緩道:“不過東面的三家好像私下通過氣……”

　　“做他娘的夢，這三家能串到一塊去，老子名字倒著寫，進了鎮他們自己就得打起來，等著看吧。”

　　“老大，我囑咐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真嘰吧煩，咱們只要浮財和勞力，什麽礦井煤場誰愛拿誰拿，跟老爺們搶飯碗，搶的越多，死得越快！”

　　“那就吩咐一下……”

　　話音未落，“啪嗒”一聲，幕僚手上的望遠鏡掉在了雪窠裡，一旁的礦主跟他一樣，下巴掉到了胸口。

　　通體暗紅的力克迪亞斯號解除了覆蓋艦體的光學迷彩，在冷山鎮的廣場上投下一片厚重的陰影。

　　湛藍色的流光劃過巨艦的甲板，金紅相間的機甲化作一道殘影，幾個呼吸間環繞冷山鎮疾馳了一周，最終懸浮在幾十米高的位置。

　　“遠道而來的幾位，都散了吧，”卡斯巴爾的聲音從機甲內傳出:

　　“冷山鎮沒什麽熱鬧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