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雲一樣的力克迪亞斯號懸停在冷山鎮上空，在甲板四周那十余個漆黑炮口的說服下，遠道而來的幾波客人打道回府，還留下了三輛裝甲車作為禮物。

　　全新出廠的金紅機甲在外形上完全沒有了X-HPL型的影子，十二米高的人形機甲一隻手按著礦業公司的樓頂，胸前的駕駛艙處垂吊著一根供機師上下的鋼纜，背後的魔能機甲符文密布，紋路中呼吸一樣閃爍著藍光。

　　達利恩等人風風火火地返艦，這次偵察任務丟了蘿絲，廢了一個傷了倆，矮人思來想去，認為主要過失在忘了帶吃飯的家夥，於是安撫好茫然無措的雷吉亞斯，帶著兄弟們取機甲去了。

　　沒車開的羅恩理所當然地成了留守人員，先前丟了一隻手的羅格的機甲倒是閑著，但工程隊的男人們有門歪理，個個拿座駕當老婆——兄弟正失血過多人事不省，這會子上大嫂的，還是人嗎?

　　於是羅恩索性帶著瑟瑟縮縮的雷吉亞斯進了礦業公司大樓，從馬歇爾的休息室裡弄了張毯子給小男孩裹上，先前他們進來的時候給樓頂炸了個大窟窿，雪花順著天窗飄進了樓裡，但比起外面的冰天雪地還是暖和太多了。

　　伊芙把冷山鎮的老弱病殘都安置在這棟三層樓裡，隨她一起的幾個艦員正在給本地人登記造冊。改造人秘書攤上個不怎麽靠譜的領導，羅恩每次看見她，她都忙的像個陀螺一樣。

　　頭頂上剛變了天的冷山鎮民們還是老樣子，男人們滿臉麻木，婦孺們戰戰兢兢，也不知道是第幾次經歷類似的事了，突出一個業務熟練。“初來乍到”的羅恩也不曉得這種情況在格歐菲茵是不是常態，多說多錯，只能靠在牆邊冷眼旁觀，做個安靜的美男子。

　　倒是有個人十分自來熟的湊到他身邊，剛從監察隊長一職卸任的雇傭兵頭子熱絡地給羅恩遞了根煙，從致密的煙絲和雇傭兵笑褶裡夾著的肉疼推斷，應該不是便宜貨。

　　“剛剛得罪了啊，小兄弟。”

　　兩個男人蹲在牆旮旯吞雲吐霧，便天然的少了三分隔閡，傭兵隊長笑容裡帶著討好道:

　　“我就說斯蒂爾領這窮山惡水哪來的這種過江龍，早知道你們諸位有這來頭，我也不至於折進去這七八個兄弟。”

　　這話裡的意思就是，先前是有眼不識泰山，不過你們傷了三個我這躺了十好幾個，我吃虧認慫給你們賠個不是，這事兒就這麽算了得了。

　　羅恩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眼這位，雇傭兵身上的戰術裝備一看就是製式的，製造工藝相當精良，不像作坊貨，掐著煙的手上有肉眼可見的老繭，一看就是握慣了殺人的家夥，認慫服軟的話從這種人嘴裡扔出來，讓他有種莫名的不真實感。

　　見羅恩沉吟不語，雇傭兵再次擠出一個生硬的笑容:

　　“您朋友的醫療費用這裡，我們幾十個弟兄砸鍋賣鐵也盡量讓你們滿意。”

　　說這話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抬起左手摸了摸鼻子，卻讓羅恩發現，他套在戰術背心裡面的毛衣袖子打了個補丁，袖口上殘留著洗不掉的血漬。

　　羅恩失笑著搖了搖頭，能在馬歇爾這種地頭蛇手下混飯吃的雇傭兵，能指望他們多有骨氣?

　　所謂人窮志短，吃殺頭飯混到這種程度，怕是為了飽腹再丟人的事都能乾出來。

　　他正想開口，沉悶的齒輪聲響從背後傳來，一隻鋼鐵手掌鉗住了雇傭兵的肩膀。

　　不用說，哪怕是貓著腰，能走進石樓的機甲也只有矮人達利恩的那一台。

　　“滾一邊去，”達利恩絲毫沒給雇傭兵好臉色，機甲手臂一甩，抓著雇傭兵的肩胛骨把他扔到了一邊，轉頭對羅恩說:

　　“走，該乾正事了。”

　　………………

　　“怎麽?同情他們?”

　　茫茫雪原中，一輛方方正正的卡車被七八台機甲簇擁著前進。

　　矮人的機甲扒著車頂，下半身的雙腿被他改造成了適合雪地機動的寬履帶。

　　羅恩把著方向盤皺眉不語，反倒是副駕駛的雷吉亞斯出了冷山鎮便興致盎然，指路之余一直趴在車窗旁看風景。

　　“原來你真記不起來了，”矮人指了指前方和泰格較勁的沃爾夫:

　　“那種兵油子給錢什麽都乾，對他們來說殺人放火都是做善事了，前面那兩個，我十七年前撿到他們的時候，全村就剩倆活口了。”

　　羅恩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回事，有些訝然道:

　　“雇傭兵乾的?”

　　“在梅拉倫，專門搜捕半獸人的雇傭兵自稱獵人。”

　　“搜捕?半獸人不是聯邦的注冊種族嗎?”羅恩不解道，他從資料庫中了解到，人類，半獸人，矮人，半身人起碼在聯邦法律的層面是一視同仁的。

　　“那是給銜尾蛇聯盟面子，”矮人嗤笑道:“貝爾蘭德的老頭子指望著銜尾蛇的克隆技術續命，出了西南四省，你看看有幾個半獸人敢拋頭露面?”

　　西南四省是銜尾蛇聯盟的大本營，這個主要由半獸人組成的家族聯盟掌握著聯邦最尖端的生物技術和殖裝科技，之前梅拉倫之戰中大放異彩的鎧甲巨怪，就是特拉維奇用銜尾蛇的過時技術自己鼓搗出來的。

　　矮人見羅恩若有所思，接著道:

　　“但凡吃這口飯的，就算有的有不得不為的苦衷，也絕對算不上冷山鎮那一群。”

　　矮人的機甲艙門打開了一半，抱著肩膀任由卡車拖著自己向前:

　　“那群家夥身上的裝備，是斯迪姆多內衛軍的製式，批次統一而且很新，黑市上不可能同時流出這麽多。”

　　羅恩恍然道:“逃兵?”

　　達利恩笑著搖搖頭:“難說，反正你拿著批號去大熔爐查，一定是查不到生產記錄的。”

　　“聯邦最大的軍工產地，自家的士兵穿的都是黑市上的淘汰貨，可笑不?”

　　羅恩側目:“你是怎麽知道的?”

　　矮人笑而不語，敲了敲車窗道:

　　“小家夥，還有多遠啊?”

　　雷吉亞斯窩在卡車後座，裹著毯子正打著盹，聞言嚇了一跳，連忙把腦袋伸出車窗打量了一圈:

　　“差……差不多了，肖恩哥哥隻說在這個方向，具體位置我……也不太清楚。”

　　矮人點點頭，拉下駕駛艙門，衝著通訊器吼道:

　　“泰格！沃爾夫！帶著兄弟們搜山！”

　　又轉頭對格裡芬道:

　　“放無人機，在地圖上把附近所有疑似礦井的位置標注出來，有熱能反映的優先。”

　　格裡芬的機甲是工程隊中最纖細的一架，機身塗裝被換成了藍白灰相間的雪地迷彩，背後也沒有其他人那樣臃腫的推進機構和燃料倉，火力配置上也只有背後那杆長度驚人的狙擊槍和腰間的兩把複合型手槍。這架名為“幽靈”的機甲也是工程隊內罕見的擁有“腦袋”的機甲，機甲頭部的大部分面積作為監視器存在，為格裡芬提供遼闊的狙擊視野，頭部兩側各豎著一根信號接收天線，目的卻是為了實現精準的超視距打擊，就像現在。

　　四架梭形的無人機從幽靈的肩頭飛出，將它們的視野清晰地投射到工程隊的公共頻道上，很快，地圖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熱能標識，格裡芬在眾人向東數裡外的一處位置點了點，對著通訊器開口:

　　“坐標地下四十米有複數人形單位熱能反應，聲呐檢測有大量中空結構，大概率是個礦井。”

　　………………

　　“難怪這麽難找……”泰格的機甲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雪地裡，一股股熱風從機甲的散熱口處噴出，機甲手中的熱能斧被他當成了開路的工具。

　　越接近目標地點，積雪就越厚，羅恩不得已把卡車停在了樹林外，由負責遠程支援的格裡芬照看雷吉亞斯，自己則是裹著外衣坐在了沃爾夫機甲的背上——以備探索可能出現的機甲鑽不進去的狗洞。

　　天色漸暗，一行人的步伐反而慢了下來，地下礦井不比開闊的冷山鎮，如果蘿絲真的被藏在那，不排除綁匪無路可逃狗急跳牆的可能。

　　黑燈瞎火之中，羅恩卻絲毫不受影響，一縷縷黑色光芒在他眼中蔓延，視野反倒遠超使用夜視裝備的同伴們。

　　“別動！”

　　輕微的震動感從身下傳來，羅恩對著通訊器輕聲道:

　　“地底下有東西！”

　　“嗤嗤嗤~”

　　幾乎與之同時，雪地中忽地隆起數個小鼓包，以一種詭異的速度在雪中穿行，通訊器中傳來格裡芬急促的警告聲:

　　“泰格注意，對方的目標是你。”

　　“能確認是什麽東西嗎?”達利恩冷靜道。

　　“目標體型過小，要不是羅恩提醒，我在聲呐上險些就忽略了。”

　　“用冷兵器泰格，盡量別搞出聲音。”

　　泰格的熱能斧微微亮起，兩道橙黃色的光芒在夜色中劃過一道弧線，融化的積雪化作白霧，又以飛快的速度在機甲的手臂和腿部凝成白霜。

　　“被躲開了，”泰格聲音凝重:“對方貌似能鑽地！”

　　“某種小型穴居野獸嗎?”達利恩道:“小心前進，泰格。”

　　“知道……”泰格話音未落，他的機甲卻猛然一個趔趄，發出了突兀的“吱嘎”聲，險些撲倒在雪地中。

　　“腿部液壓系統被破壞了，大夥小心，是智慧生物。”

　　泰格一語未畢，眾人腳下傳來劇烈的震動，通訊器內再次響起格裡芬的聲音:

　　“你們正下方有個大塊頭，緊急規避！”

　　“嗵！”

　　達利恩當機立斷，舉起手臂，一道火光射向震動的正中央:

　　“被發現了，沃爾夫，你跟我直接下去，其余人，收拾了這東西再跟上！”

　　與此同時，深潛於地下的敵人終於露出真容，一張棱角分明的猙獰口器鑽破地表，揚起漫天飛雪，體表泛著岩石光澤的怪物甫一露面，就吃了達利恩一發燃燒彈，劇烈地撲騰了起來。

　　“礦窟蟲！”達利恩立馬認出了這東西，“這玩意比石頭還硬，盡量攻擊它的口部！”

　　嘴上說著話，矮人身下的履帶功率全開，衝著礦井口的方向全力衝刺。

　　羅恩緊緊抓著沃爾夫的機甲，對於工程隊潛入失敗這件事，他竟然有點理所應當的感覺。

　　被不知道什麽玩意弄斷了一條腿的泰格轉身正對礦窟蟲，兩條手臂平舉，伸出臂甲外的機炮火舌噴吐，在雪地中留下一堆彈殼，打在礦窟蟲岩石化的外殼上，火星四射。

　　“噗！”

　　剛剛才將口中的火焰熄滅的礦窟蟲扭動著棱角分明的身子，活像一根失去了操控的消防水槍，墨綠色的液體從口器中向四周播撒，離泰格最近的工程隊員一個飛撲把泰格撲倒在地，只聽一陣呲呲聲響，礦窟蟲噴出的濃酸落在機甲的外殼上，將合金外甲腐蝕出一個個孔洞，暴露出隱藏在內的機械框架。

　　“娘的……”泰格的腦袋重重磕在了艙門蓋上，牙齒咬破了舌頭滿嘴是血，他對著通訊器叫道:

　　“重火力壓製，老子要撕了這醜東西！”

　　………………

　　“這……有多深?”

　　看著黑黝黝的豎井，匍匐在沃爾夫背上的羅恩有點肝顫， 然而一旁的達利恩絲毫不猶豫，一隻手攀著井口便跳了下去，沃爾夫則是沒等羅恩抗議，緊隨其後。

　　但還沒等他緩過神來，三人已經身處礦道之中了，達利恩的機甲兩側亮起兩盞探照燈，光線之刺眼由不得羅恩猜想矮人是不是拆了誰家的車頭大燈。

　　礦道內的支撐結構顯然有些年頭了，混凝土的支柱表面坑坑窪窪，還殘留著為數不少霜結了的苔蘚痕跡，羅恩能感受到礦到深處傳來的隱約濕氣，好在主礦道足夠寬敞，沃爾夫接近五米高的機甲微微躬身也能安然通過。

　　“格裡芬，能不能顯示一下礦井的內部地圖?格裡芬?”

　　通訊器中傳來滋滋聲，顯然場外支援是下線了。

　　“岩層內的金屬含量很高，”沃爾夫小心地在岩壁上刮了一下:

　　“這地方幾十年前肯定是條富礦。”

　　“幾十年?”察覺到礦井內部空氣流通順暢，達利恩索性打開了駕駛艙門:

　　“這條礦道至少有四百年歷史！”

　　機甲的大燈照在了混凝土石柱底部，在楔入凍土中的部分隱約可見兩個套在一起的齒輪標志。

　　“齒輪兄弟會?”

　　近日惡補了許久斯特爾聯邦史的羅恩失聲道:

　　“這條礦道在北方聯盟加入聯邦前就存在了！”

　　矮人哂笑道:“所以我說至少四百年，反正對兄弟會主持的工程而言，一千三百年和四百年也沒什麽區別……”

　　他話鋒一轉:“要是北方聯盟的礦道，沒碎成豆腐渣的我一律算作十年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