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出他們的跟腳了嗎?”

　　天色漸亮，力克迪亞斯號艦橋的通訊裝置中，傳出卡斯巴爾略帶疲憊的聲音。

　　“淺水礦山原本是整個阿丹山脈最大的鐵料出產地，但由於距離斯迪姆多距離最近，也是最先被聯邦榨乾礦藏的。”

　　伊芙的聲音響起:“如今的礦主名叫吉爾德·馬丁斯，祖上是個小貴族，傳到他這裡基本也沒落了，不過他入主淺水礦之後，把那裡改造成了北方有名的私礦交易市場，手下四百多個訓練精良的武裝人員，有完整的武裝車輛改造產業，現在整個北地，有近兩成的民用鐵料是從吉爾德手上中轉的，在黑白兩道都說得上話。”

　　“嘖嘖嘖，”卡斯巴爾打量著伊芙發來的吉爾德的個人信息，看著那張混不似三十出頭的老臉，嘖聲道:

　　“一個二道販子做這麽大，煤鋼聯盟不眼紅?”

　　伊芙解釋道:“這個吉爾德身邊有個叫蒙克的幕僚，是和他一起長大的朋友，早年在貝克蘭德學院經貿系學習，中途輟學做起了地下生意。他做了吉爾德的幫手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向北方戍衛部隊提供了一批數目不菲的軍火，又和北方幾個大家族的走私生意搭上了線，之前倒是有人找過他們的麻煩，不過最後都不了了之了。”

　　“難怪昨天他們溜得比誰都快，還留下三輛車當見面禮，”卡斯巴爾點了點頭:“不吃獨食又有眼裡，難怪一個廢礦能養活四五百人……跟腳乾淨嗎?”

　　“在斯蒂爾領有名號的勢力裡，吉爾德算是跟腳最清白的，或者說起碼他把自己洗的很乾淨。”

　　“說的也是，那我就親自去會會這一位。”

　　………………

　　“老板，你就別轉圈了，三輛車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

　　淺水礦本身是一個規模很大的露天礦山，被聯邦吃乾抹淨後，殘余的地形反而形成了一個規模不大的盆地，山後礦井又有直通外界的小路，配合數百裝備精良的私兵，吉爾德的私礦交易能安穩到今日，與淺水礦山得天獨厚的地形分不開乾系。

　　雪季的鐵料交易場正處於休業狀態，主建築內滿臉絡腮胡子的吉爾德正在不耐煩地來回踱步，一旁的蒙克實在看不下去，規勸道:

　　“很早前我不就告訴過你嗎，在冷山鎮做的那些遲早要出大事，看那夥人的樣子估計也不會把卡彭家放在眼裡，咱們不像其余三家，能撿點便宜固然好，撿不到也無所謂，現在咱們可是正經生意人，有聯邦許可的。”

　　“老子是心疼那三輛破車嗎?”

　　吉爾德哼了哼:“你昨天也看到那夥人的架勢了，冷山礦雖說地界不大，但單論礦料，卻是阿丹山規模最大的了，你就不怕這一變天，咱們的生意做不下去?”

　　蒙克笑了笑:“老板，別人不清楚你還不清楚?如果是聯邦的大訂單，現在把整個斯蒂爾領捏在一起也承擔不起，要是做小宗生意，整個北方哪有比淺水更方便的交易場合?”

　　“先前我之所以留下那幾輛車，就是別管來的這位是什麽身份，先結個善緣，要我說這說不定還是個把生意做大的契機。”

　　吉爾德皺眉:“人家開著那樣的船，能看上咱們這破地方?”

　　蒙克笑了笑:“如果昨天在機甲裡的，是我猜想的那一位，那還真是個不錯的機會。”

　　………………

　　北地的晨光中，一顆赤色星辰急速飛過，最終懸停在淺水鐵料交易市場的正門上空，外甲各處警示燈亮起無害的綠色，以示並無敵意。

　　駐守正門崗哨的礦山守衛恰好是昨日去過冷山鎮的一員，見到赤潮機甲降落在山坳中，便先向內部通知情報，而後頂著推進器揚起的滿天飛雪，小心地向卡斯巴爾的方向走了過去。

　　“請說明來意！”

　　那守衛全副武裝，滿臉精悍之色，倒是比馬歇爾手下那群雇傭兵顯得賺也不少，只見赤色機甲緩緩低下身子，呈半跪的整備姿態，外甲各處散熱板掀起，頓時籠罩在白色的霧氣中。

　　“你就說冷山鎮的新主人，特來拜訪吉爾德先生，感謝他昨日的贈禮。”

　　一個清冽的男聲響起，隨之一條鋼纜從赤潮胸口駕駛艙處懸下，卡斯巴爾一腳踩在底部的踏板上，一手攀著鋼纜，緩緩落在地面。

　　守衛耳邊的通訊設備閃爍，他按著耳機回答了幾句，向卡斯巴爾開口道:

　　“這位貴客請隨我來。”

　　……

　　“想不到我淺水鐵山也能蒞臨像您這樣的大人物，”沒等卡斯巴爾走進主樓大門，就聽到了吉爾德粗豪的笑聲:

　　“真是蓬蓽生輝啊，戴肯少爺。”

　　吉爾德穿著一身北地常見的皮質長大衣，肩膀上圍了一個帶著紅色內襯的披肩，胸前的翻領上別了一個一看就是家徽的鐵質勳章，身後還跟了一個一身正裝，身材略顯消瘦的黑發男人。

　　見卡斯巴爾面露疑惑，吉爾德拍了拍身後蒙克的肩膀，主動解釋道:

　　“蒙克早年在貝爾蘭德就聽說過您的大名，昨日一見果然是不同凡響，不愧是聯邦的後起之秀。”

　　“原來如此，”卡斯巴爾笑了笑:

　　“蒙克先生在貝爾蘭德讀書的時候，我不過也就十四五歲，你那時候聽到的，恐怕不是什麽好名聲吧?”

　　蒙克向卡斯巴爾行了一禮，不卑不亢道:

　　“不敢，我只是覺得能讓貝爾蘭德的一應貴胄不敢直呼其名的少年俊傑，一定不止是憑借戴肯這個姓氏這麽簡單。”

　　卡斯巴爾笑道:“難怪吉爾德先生在北地做了這麽大的生意，您這位軍師可不簡單啊。”

　　吉爾德毫不謙遜地哈哈大笑道:“蒙克可是我最好的兄弟！”

　　而後側身抬手到:“倒是光顧了寒暄，趕快進來說話吧。”

　　三人進門，分賓主落座，都沒提什麽正事，整個過程要麽是吉爾德向卡斯巴爾介紹北地風土人情，要麽就是和蒙克聊貝爾蘭德的舊事，場面上倒是賓主盡歡。

　　一上午過去，吉爾德嗓門大，已是口乾舌燥地頻頻喝茶潤嗓，見對面那位少爺仍然悠然自得地和蒙克攀談，全無急躁之色，伸手打斷了和卡斯巴爾聊得熱鬧的蒙克，笑道:

　　“如此說來，您這次蒞臨斯蒂爾領，是為了公乾?”

　　在蒙克無奈的笑容中，卡斯巴爾嘴角微翹:

　　“倒也不全是，主要還是闖了點禍，家中那位大人把我發配到北地，躲躲風頭。”

　　吉爾德倒是松了一口氣，既然說是來躲風頭，就證明這尊大佛在斯蒂爾領待不了多少時日。

　　雖說他也不大相信一位老十四家繼承人看得上他這點買賣，但得到卡斯巴爾的親口承認，還是讓他安心不少。

　　“但是……”卡斯巴爾話鋒一轉，又讓吉爾德的心懸了起來:

　　“沒想到才來這不到一天，就碰到了這樣的事情。”

　　卡斯巴爾搖頭道:“我本想著先去斯迪姆多，拜訪一下家族在煤鋼聯盟的各位舊交，我手下小一千人吃喝用度也得有個著落……誰成想……”

　　他皺了皺眉:“我才剛到北邊，就走丟了一隊外出偵查的手下。”

　　“仔細一打聽簡直駭人聽聞，一個小家族名下的管事，竟然敢直接扣押聯邦軍官?這北方還是聯邦的北方嗎?”

　　反正蘿絲都找回來了，要不是怕面前二人不信，卡斯巴爾敢說自己失蹤了一個團。

　　吉爾德和蒙克對視了一眼，驚疑不定，又聽卡斯巴爾道:

　　“我派出士兵與他交涉，誰成想那個叫什麽……馬歇爾的家夥，仗著自己有槍有炮，竟然和我的人動起了手來！”

　　卡斯巴爾越說越激動，滿臉怒色道:“我也不知道這是他擅自行事，還是背後有人指使，區區一個卡彭家的小人物，竟然一個消息傳過去，便有上千武裝人員將冷山鎮圍得水泄不通，要不是我多少有點反抗之力，怕不是要在這條陰溝裡翻船。”

　　吉爾德的臉色難看至極，卡斯巴爾口中那上千武裝人員之中，他的人佔了三成有余，正待開口，只聽卡斯巴爾道:

　　“要不是有吉爾德先生這樣的人在，我險些以為，這北方的背後勢力，有人想置我於死地！”

　　他看向吉爾德:“您是個明白人，能不能跟我解釋解釋，這北方到底還是不是聯邦的北方?”

　　吉爾德勉強打了個哈哈，正要開口，卻是蒙克笑道:

　　“戴肯少爺您這倒是多慮了，卡彭家在我們這些人眼裡固然是座大山，但在貝爾蘭德來說，不過是個上不了台面的小家族罷了。斯蒂爾領衰落已久民生凋敝，有些蠢貨不長眼睛自尋死路，也是毫不意外的事情。”

　　吉爾德也跟著道:“沒錯，那個馬歇爾背靠卡彭家族，囂張慣了，還能指望一個混黑道的家族養的狗有什麽眼界?”

　　卡斯巴爾似在思考，良久後遲疑道:

　　“也不見得吧，反正經過此事之後，斯迪姆多我一時半會是不想去了，索性先呆在冷山鎮，把北方局勢摸清再說。”

　　說罷對吉爾德笑了笑:“吉爾德先生作為東道主，這段時間少不了要叨擾你了。”

　　吉爾德也笑:“不敢不敢，倒是要戴肯少爺……”

　　“卡斯巴爾。”卡斯巴爾伸手打斷吉爾德的話:“少爺不少爺的，聽著太難受了，吉爾德先生叫我名字就好。”

　　“那好，戴……卡斯巴爾小哥，那你也別稱呼我先生了，別的不敢說，我在這北面還算多少有幾分薄面，別的不敢保證，最起碼在礦料這方面，有什麽需要盡管跟我說。”

　　卡斯巴爾沉吟著點點頭:“嗯……既然吉爾德老哥這麽給面子，我還真有點事情要和你商量。”

　　蒙克給吉爾德打了個招呼，示意戲肉要來了。

　　卡斯巴爾半靠在沙發上，伸手解開了領扣，又將身子微微前傾，向二人低聲道:

　　“實不相瞞，在來之前我也是調查過淺水礦的情況的。”

　　見二人臉色微僵，卡斯巴爾笑著說:

　　“放心，我能一個人過來拜訪二位，就證明在我眼裡，淺水礦是整個北方為數不多還有分寸的勢力。當時我對我的副官說，如果有機會就把蒙克先生挖到我的艦上去當個參謀，可是見二位關系這麽好，我倒是沒辦法奪人所愛了。”

　　他對吉爾德說道:“以我部目前的情況而言，北方家族……我暫時是不敢信了。”

　　他故作神秘道:“二位有所不知，我如今那支部隊前任的指揮官，就是北方家族派來的人。”

　　他做了個開槍的手勢:“然後我一到北面，就遇到這種下馬威，反正我是不信這些都是巧合的。”

　　蒙克和吉爾德對視了一眼， 眼神中帶著驚訝。由於信息不對稱，加上卡斯巴爾的避重就輕，明明卡斯巴爾是被人“發配”斯蒂爾領的事情，卻在蒙克二人腦海裡生生勾勒出一場軍方秘密調查北方家族的諜戰大戲。

　　“所以說，北方家族目前我是一點都不能信任了。”卡斯巴爾不給二人細細思考的時間，直接道:

　　“然而我艦上這麽些人總不能靠打獵填肚子，所以……”

　　吉爾德皺了皺眉:

　　“卡斯巴爾小哥，我倒是有心幫你一把，只不過我這淺水礦規模有限……”

　　“誒……”卡斯巴爾擺擺手:

　　“咱們也就認識不過一天，我要是仗著家族背景巧取豪奪，那不成了和馬歇爾一樣了嗎?”

　　他低聲道:“我部的經費，貝爾蘭德方面自有安排，只不過礙於我目前的情況，這筆物資見不得光。”

　　吉爾德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

　　“既然吉爾德老哥是做礦業生意的，這樣，我回去向貝爾蘭德反映一下，從軍方調撥一批高質量礦石到這裡，然後再以交易的名義，由淺水市場運送到冷山鎮。”

　　他敲敲桌子:“真正要麻煩老哥的，是運送礦石所需要的車輛，我不讓你白忙，一百單位的原礦裡，有兩單位算作你的辛苦錢。”

　　吉爾德正在忖度得失之時，又聽到卡斯巴爾輕聲道:

　　“這是咱們的第一次合作，如果我此行進展順利，戴肯家族另有厚報。”

　　吉爾德與蒙克互相點了點頭:

　　“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