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散了!”
墨瑟·黑手頭髮亂糟糟的,漆黑的胡子在胸前扎了個不太整齊的麻花辮,套著一身沾滿泥點的帆布工裝,這會揮著手臂驅趕著那些“興師問罪”的當地人:
“一個個想錢想瘋了!我表弟你們都敢勒索?”
“你從哪論的親戚?”一旁的達利恩詫異道。
“嗨,你管賽格娜特叫一聲婆婆,我是她外孫女婿,咱倆說一句表親沒毛病吧?”
邊上的羅恩吃了一驚,賽格娜特在聯邦可是人盡皆知的人物(聯邦大熔爐近代化第一功臣,在聯邦工程界地位相當於詹達朝之於我國了),眼前這位邋邋遢遢的矮人難不成是個大隱隱於市的人物?
“funny mud pee!”達利恩一口啐在地上:
“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發際線都到後腦杓了,你配得上古娜?”
“老子撒泡尿滋你嘴裡,我配不上難道你配得上?”
前一秒氣氛還融洽得緊,誰成想一轉眼兩個矮人就口沫橫飛的對罵了起來,粗言穢語不絕於耳,達利恩擼起了袖子,面色漲紅到:
“老子怎麽配不上?要不是當年……老子和古娜的孫子這會都打醬油了!”
“tui!”墨瑟一口濃痰奔著達利恩的臉盤就噴了出去,達利恩連忙一閃身,堪堪沒被惡心死:
“你狗曰的找揍是不是?”
“怕你我就是那個!”墨瑟反手一把抹在達利恩臉上,留下黢黑的四道指印。
“你他娘的……”達利恩面色大變,揚起拳頭就要動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氣勢又忽地緩和了下來。
“你這些年……就一直靠這個活著?”
矮人臉色落寞,沾著黑灰的指尖撚了撚,放在鼻端輕嗅了兩下:
“好歹你也是賽格娜特婆婆的得意弟子,現在不光盤火炕,還給人通煙囪?”
墨瑟抹到達利恩臉上的黑灰一股煤火氣息,再一看他這身打扮,恐怕是聽說這邊出事,撂下手上的活拎著槍就跑了過來。
“用你管!”墨瑟面色一僵,猶自嘴硬道:
“老子樂意!通煙囪怎麽了?”他的聲音有些發顫:“老子就是餓死在這裡,也比你這個懦夫強一百倍!”
“我都勸你多少次了……”達利恩嘶啞道:“當年那件事不是你的責任,婆婆都沒怨過你。”
“你配說這話?”此言一出,對面的墨瑟一把拽住了達利恩的衣領,手掌上的煤灰染黑了達利恩外套內淺灰色襯衫的衣領,也露出了別在襯衫前胸的少尉軍銜。
“我說你怎麽說話這麽硬氣,混了一身官皮,上我這耀武揚威來了?”
墨瑟越說越激動:“你就是為自己開脫,十七年啊!你他媽十七年都沒敢回來一次!”
羅恩按住想要上前助拳的小男孩,輕聲對沃爾夫說:
“他倆在說什麽?”
沃爾夫臉上完全沒了玩笑的臉色,輕聲道:
“我也是很久之前知道過一點,老大之所以一個人跑到梅拉倫,是因為當年參與的工程出了事故。”
他趴到羅恩耳邊:
“貝爾蘭德速運貨車首航燃料室爆炸,當時坐在列車上的那位總工程師,是賽格娜特大師的女婿……”
羅恩一拍腦門,理清了這裡的關系。
難怪墨瑟滿臉要殺人的表情,在他眼裡,自己和達利恩,是害死那位古娜父親的凶手。
“你知道什麽?”
兩人的注意力被達利恩的一聲暴喝吸引了過去,
見到達利恩一記直拳,夯在了墨瑟的眼眶上。 “那件案子的卷宗咱們不是從頭到尾檢驗了幾十次了嗎?賈維德先生的圖紙沒有漏洞,那特麽根本就不是事故!”
“是蓄謀已久的謀殺,有些人不想讓這條線路建成,你的那位大師兄,擋住了太多人的財路!”
達利恩咬牙切齒道:
“只有你這樣的廢物,寧可呆在這種鬼地方作踐自己,都不願意想辦法為當年那件事找一個公道。給人盤火炕,我都替婆婆丟人!”
卻見方才氣勢洶洶的墨瑟跌坐在泥水裡嚎啕大哭:
“老子怎麽不知道?老子知道又能怎麽樣……連婆婆都只能……我這種廢物又怎麽可能做得到?”
他向失了魂一樣喃喃自語:
“我從小到大就不如你……古娜看不上我,婆婆也總說我不上進,唯獨誇過我盤的火炕……師兄也是……”
他老淚縱橫道:“我該攔著他的……我應該攔著他的……要是那天是我呆在燃料室……師兄也未必……”
“那頂多是列車上多死一個廢物。”
達利恩冷冷道:“待如親子的大弟子橫死,寄以厚望的關門弟子成了這副鬼樣子,當年那件事背後的人估計都要笑死了。你自暴自棄和我無關,那你想沒想過,你那位老年喪子的老師,見你這副德行,該有多心寒?”
墨瑟就這樣箕坐在泥水裡,滿臉淚水地仰頭嘲諷道:
“所以你還是來勸我去陪你查當年的真相的?那您打道回府吧,我怕了,我真的怕了,我怕死,我更怕老師收到我的死訊,她已經三百多歲了,經不起第二次白發人送黑發人了。”
達利恩搖頭道:“我從沒指望過你,這次是來找你幫忙的。”
“幫忙?”墨瑟拍了拍一身的泥水:“你一般這麽求人?”
達利恩掏出一塊石頭,丟到了墨瑟懷裡。
“你的老本行,我的這位小兄弟要用這種金屬做台機甲。”
“哼,就知道鼓搗那些破銅爛……嗯?”
矮人有一條相當明顯的鄙視鏈,搞熔煉的看不起搞鍛造的,搞鍛造的看不起玩工程的,但實際上這三者每個矮人多多少少都會涉獵,只是偏重不一樣。
而墨瑟就對達利恩的追求嗤之以鼻,在他看來,鼓搗那些大玩具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充其量是個組裝工人,乾的都是鐵匠學徒的活。
但他的挖苦隻說出一半,就被達利恩扔過來這塊魂鋼吸引住了。
“這東西……你們去了世界樹?”
他滿臉駭然地看向達利恩,作為聯邦冶金大師的弟子,他一上手就認出來,達利恩丟給他的,是一塊在精靈帝國都珍貴異常的禁魔金屬。
雖然樹外的工匠對這類金屬的性質知之甚少,但聯想到達利恩剛才說的話,墨色語調都變了:
“你們打算用這東西……造機甲?”
“暴殄天物啊!”墨瑟痛心疾首道:“你這些年到底在幹什麽?你們把精靈帝國的密庫打劫了?”
見墨瑟不出所料上了鉤,達利恩俯下身奪過那塊魂鋼:
“既然你不感興趣,那我就另求高明了。”
“放下!”
墨瑟瞪著眼睛,把那塊魂鋼牢牢護在懷裡:
“這麽難得的玩意,你達利恩糟踐得,難道我糟踐不得?”
他如獲珍寶般擦了擦魂鋼表面,面色掙扎,最終咬牙道:
“這東西不是贓物吧?”
“是又如何?”達利恩笑呵呵地道。
“是的話熔煉過程的損耗就要大一些了。”墨瑟好似下定了決心:
“要是被精靈打上門,你可別怨我第一個逃跑!”
………………
“你還要帶著他們?”
一小時後,達利恩看著換了一身乾淨衣服的墨瑟,面色古怪。
在他身後,從高到矮的跟了七個小跟班,正是之前扒竊被達利恩抓了現行的孩子們。
墨瑟哼了哼,一隻眼睛上還帶著烏青:
“你見過哪個鐵匠上門不自帶學徒?”
“這群小家夥當學徒……你確定鐵匠鋪裡的鐵砧還能剩下?”
墨瑟翻了個白眼:“老子又不是那種老古董,我用蒸汽錘的。”
達利恩笑呵呵地對那個領頭的孩子問道:
“你叫什麽?”
“艾克。”
“那麽小艾克,身為墨瑟的學徒,你跟這個半吊子學到什麽了?”
“不許你侮辱墨瑟大叔!”艾克扯著墨瑟的袖口,向達利恩呲牙道:
“大叔……大叔教了我們很多東西的……是我們太笨又不怎麽認字……”聲音越來越小。
滿臉羞紅的艾克抬起頭,見那個打了墨瑟一拳的壞人滿臉幸災樂禍,心一橫道:
“我磚壘的又快又好!”
“噗!”達利恩噴了,戲謔道:“不錯,年紀不大,已經把師傅看家的本事騙到手了。”
艾克哪看不出達利恩是在嘲笑他,張牙舞爪地就要和達利恩拚命,卻被一隻大手按住了頭頂。
他轉身,卻看到墨瑟臉上帶著笑容:
“他說的對,盤火炕可是我家壓箱底的絕活,我老爸當年就說:拉風箱是為了出人頭地,盤火炕才是為了填飽肚皮。”
也不理艾克滿臉不解,墨瑟把他按在自己面前,正對著達利恩,輕聲道:
“這家夥的父輩和我的老師是故交,從入門順序上我還得叫他一聲師兄。”
見艾克一臉茫然,墨瑟壓了壓他的頭:
“鞠躬,叫師伯。”
“師伯……”
達利恩格外嚴肅地受了這一禮,頗有威嚴地點了點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翹。
師長引薦,同門見證,在矮人的傳統中,這是入室弟子的待遇。
名為師徒,更勝父子。
就仿佛在四十年前的斯迪姆多,跟在父親身後的達利恩第一次見到賽格娜特大師,和一個滿臉傲氣的年輕矮人。
【“這孩子,見了客人也不打招呼!”
滿頭白發的婆婆按著一臉不忿的矮人的腦袋,喝叱道:
“鞠躬,叫師叔!”】
………………
“你真的……沒幹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吧?”
半小時後,墨瑟看著眼前銀白色的無翼偵察機,滿腹狐疑地開口道。
而他身後的幾個孩子抑製不住眼中的好奇,卻畏畏縮縮地不敢伸手去摸這一看就造價不菲的飛機。
“廢話!”達利恩按下遙控器,艙門展開,他抖了抖自己的軍銜:
“看到沒,這是公物!”
墨瑟猶自不信道:“你該不會是洗劫了某個軍械庫吧……貝克蘭德的?”
隨之退後兩步道:“你要裝就裝的像一點,這是你少尉該開的東西,你起碼掏出個校官吧?”
他警覺道:“所以你搶劫了軍械庫,還扒了看守的衣服,這是打算把我哄走,幫你銷贓?”
“可憐的孩子。”
達利恩搖搖頭,卻看向一旁不知所措的艾克:
“這才剛拜師,你老師精神就出問題了。”
伴隨著七個孩子的雀躍聲,偵察機起飛,羅恩才有機會和達利恩說出自己的疑惑:
“咱們不是替少校招募他嗎?你剛才怎麽騙他說……”
達利恩壞笑:“嘿,我哪騙他了?你要熔煉這東西沒錯吧?”
羅恩點頭。
“那不就結了,”矮人低聲道:“不把他先弄上飛機,他打聽清楚咱們的目的地,連個爐子的影兒都沒有,不得跑沒影了?”
羅恩撓撓頭:“所以你為什麽在上校面前說他是刺頭啊,我還是覺得墨瑟老哥憨憨的,怪可憐的。”
達利恩撇嘴:“每個剛認識他的人都這麽說。 ”
他按下一個按鈕,後方客艙內的聲音傳入駕駛室。
“大叔,這我們也帶不下啊!”
墨瑟的聲音響起:
“不用你們帶,看清楚東西藏在哪,等這趟活乾完,咱們給他來個卷包燴!”
他叮囑幾個孩子道:
“達利恩這孫子怕是吃上大戶了,等咱們過去了別客氣,該吃吃該拿拿,挑那些值錢又不佔地方的東西,咱們爺幾個不用給土大款省錢!”
羅恩和沃爾夫臉皮同時抽了抽,而達利恩卻見怪不怪道:
“不能全怪他……這怎麽說呢,算是他們師門傳承吧,賽格娜特婆婆當年每次辦完工程,家裡都跟收廢鋼材一樣。”
見兩個小弟面露異色,他替長輩解釋道:
“這叫勤儉持家,等你們當家做主就知道了,有一群人在家等著張嘴,不會過日子還了得?”
羅恩莫名地有點心疼伊芙,剛把工程隊這群人送走,又來了一個更不要臉的。
達利恩見艙後傳來矮人的呼嚕聲,又按了一個按鈕,控制面板下方彈出一塊錄音硬盤:
“冷山鎮日子也不好過,有這東西在,讓咱們那位長官自己頭疼去吧。”
一臉的幸災樂禍。
卻見沃爾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錄音設備,裡面響起達利恩的聲音:
“要不是當年……老子和古娜的孫子這會都打醬油了!”
沃爾夫眼疾手快,趕在達利恩撲過來之前把錄音設備藏了起來:
“三箱啤酒,否則我去管大姐頭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