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格裡芬的帶領下,身穿機師製服的卡斯巴爾穿行在晶洞之中,心下激蕩,好在洞內漆黑的環境掩蓋了他布滿潮紅的臉色。
“有了這個地方,倒是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
在得知力克迪亞斯號的新駐地在斯蒂爾領後,卡斯巴爾便私下裡做足了功課,但無論計劃如何,礦產都是一道繞不過去的坎。
作為聯邦曾經的鋼鐵之都,斯蒂爾領最北部的山地中礦藏星羅棋布,雖經過幾百年幾近破壞性質的開采,但剩下的那些邊邊角角,總是足夠力克迪亞斯這一艘飛船用的。
若非如此,在失去了聯邦最大鋼鐵出產地的名頭後,也不會有那麽多人仍然在這種冰天雪地裡靠挖礦討生活,大宗的官方生意固然輪不到斯蒂爾領,但北境的金屬在私人作坊裡還是相當緊俏的,尤其是那些手握小型產業鏈的私人軍火販子。
但問題在於,斯蒂爾領的礦產之所以聯邦官方放棄,是因為當下剩余的礦點分布零散,規模又小的可憐,較高的采集難度意味著超過標準線的人工成本,在聯邦手握西部新開發的繁茂礦區的情況下,自然不會做這些考慮。
也正是因此,當一個幾乎沒有采掘難度的天然礦洞出現在卡斯巴爾面前時,他心裡油然而生出一種“老子果然是天選之人”的感覺。
跟在一旁的羅恩不巧夜視能力極強,在黑暗中不小心目睹了頂頭上司小人得志的模樣,嘴角略一抽搐,在心裡又對音容宛在的德拉維因說了一聲抱歉:
“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大人曾說百因必有果,你自稱為群山吞噬者,怕不是和搬山卸嶺的命中有緣,也不能怪兄弟做的不地道……”
只能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幾小時前還在心疼德拉維因被狗子狗孫墳頭蹦迪的羅恩,這功夫卻成了盜墓賊的帶路黨,美滋滋地把剛送了自己一場造化的老大哥挫骨揚灰咯。
偏生這時候羅恩心裡僅存的那點愧疚已然被其他心思擠佔得半點不剩,滿腦子琢磨的都是自己還停留在籌劃階段的新座駕,順便感慨一聲金屬龍真是渾身是寶,當得起人類之友的偉大稱號。
也算稍微想明白了為什麽無論哪個世界,肉聯廠的招牌上都常常要畫一隻憨態可掬的小豬羔子了……人類表達感激的方式有很多種,其中吃下肚子和捧在手心的走心程度相差無幾。
“知道這處地方的有多少人?”
卡斯巴爾略略估算了一下晶洞的內部空間,轉身對達利恩說道:
“咱們的情況我也沒瞞過你,老頭子把我趕到這鬼地方,有讓我躲躲風頭的意思,但主要的目的,還是想看我摔個跟頭,省得日後年輕氣盛,給戴肯家帶來些不該有的麻煩。”
卡斯巴爾面色坦然,他清楚對於工程隊這群特殊人才,常規的籠絡方式可能不怎麽奏效。說白了達利恩他們骨子裡還是個江湖社團,卡斯巴爾奪去了力克迪亞斯的控制權,擊退了入侵梅拉倫的精靈聯軍,算是實打實的救了這群家夥一命,在戰艦上更是打腫臉充胖子,借著死鬼鮑爾的小金庫給工程隊吃夠了甜頭。
這說白了就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那一套,卡斯巴爾只是在東國的資料裡現學現賣,卻出乎意料地對達利恩的胃口。
你們在我甲板上點篝火吃烤肉,好,沒問題!半夜喝酒開派對,沒事,飛船隔音好!和女盆友船震,情到濃處嘛,能理解!甚至我連你們的編制都不打亂,除去一個名頭之外,
你們特別機動小組就是頭頂多了個老板,和以前沒什麽區別。 這些看似不平等協議的簽訂,意味著工程隊在卡斯巴爾體系裡就是個赤裸裸的小山頭,考慮到除了他們之外,卡斯巴爾手下其余的艦隊兵都是前任“鮑爾”的遺產,屬於投誠軍,所以工程隊反倒成了戴肯少爺名義上根正苗紅的“嫡系”。
雖說聽起來不怎麽樣,但卡斯巴爾還是覺得招募工程隊是他這二十年裡做的第二劃算的買賣——僅次於之前他帶著從老爹資料庫裡偷出來的地形圖,跑到一個叫梅拉倫的地方挖了半年沙子。
畢竟拋開這群家夥沒什麽組織紀律性,沒接受過系統教育,能動手的時候絕不動腦,又個頂個的喜歡佔公家便宜之外……貌似也沒什麽太大的毛病。
尤其是,在赤潮的設計過程中,工程隊諸人的野路子給卡斯巴爾提供了不少的靈感,在體制內同行的襯托下,卡斯巴爾覺得這群民科比成天吹胡子瞪眼的格內羅老頭順眼太多了。
“……不好意思我剛才走神了,”卡斯巴爾在達利恩的呼喚聲裡回過神:
“我剛剛的意思是,這片地方的開掘需要非常嚴格的保密,除了你們機動隊的成員之外,我不敢相信任何人。”
確實是任何人,因為對卡斯巴爾而言最值得信賴的伊芙,卻偏偏是最不能守住機密的——某位愛子心切的公爵在改造人秘書的程序協議中擁有最高權限,把秘密透露給她,就相當於指著自己老爹的鼻子大聲密謀。
他得讓貝爾蘭德認為,卡斯巴爾在這片雪地裡窮得勒緊褲子,每天都處於勉強活著和餓死的疊加狀態。
“我會以勘探礦產和建造機修車間為名義,在這附近建設一個營地,你們把這些礦石挖出來以後就地囤放,我會以輸送原材料的名義往這邊派車,就是辛苦你的隊友們,要當一陣子礦工了。”
“雖然是個借口,但是演戲也要演全套,機修車間不僅要造,還得大張旗鼓,正正經經地做。達利恩,這座晶洞挖出來的礦產我授權你們優先使用,只要別私下出售,其余都按你們的想法來。”
這話說得好聽,但事實是工程隊發現的晶洞,工程隊親自去挖,挖的時候還要幫卡斯巴爾打掩護,最後收成的大頭還得落在上司手裡。
那話怎說的來著,就這三成,還得看人家臉色!
“所以我就將這份寶藏托付給諸位了,”卡斯巴爾正色道:
“剛開始這段時間,困難是難免的,但我希望,這是咱們特別機動小組揚名立萬的開始。”
言下之意是說:你們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現在組織需要你們,該到無私奉獻的時候了。
眾人沿著格裡芬在井口搭好的繩梯爬出了礦道,臨近清早,但冬日夜長,遠處的地平面上只是微微泛光,松林中格外清冷。
卡斯巴爾走到工程隊搭設的帳篷前,接過一名工程隊員遞來的熱水,摘下皮質的駕駛手套,雙手捧著,發出愜意的聲音。
“呼,在井下還不怎麽覺得,這片山裡可比冷山鎮冷太多了。”
達利恩微微搖頭:
“那是您還沒見過最冷的時節,今年是暖冬,北方的日子還好過些,早些年冷的最厲害的功夫,出門放水把肉皮管子凍掉的倒霉鬼比比皆是。”
矮人在篝火旁烤著火,說著聽起來匪夷所思的傳聞:
“每到這種時候奧克就會借機襲擾北境,諾爾斯防線當年就是這麽沒的,嗨!”
防禦聯邦北部邊界的戍衛部隊自稱“打更人”,其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齒輪兄弟會改組加入聯邦之前。
不願加入聯邦的北境人自我放逐,自那時起代代生活在文明世界最北部的雪原,用刀劍和槍火抵禦著野蠻奧克部族的擴張。
而在幾十年前某個最冷的冬日,一向與戍衛部隊你進我退,默契拉扯的奧克部族卻突然大舉南撲,以閃電般的攻勢奪下了戍衛部隊經營以久的關隘——諾爾斯防線,取而代之的,是奧克部落在那道防線上豎起的部落戰旗,也就是如今的奧克蘭多要塞。
當時的情況之慘烈,從至今奧克部落還沒能修繕完成的要塞南城牆足見一斑,據說那是在被奧克的血牙部族奪下防線後,以身斷後的打更人首領引爆了囤積於城牆下的所有炸藥,隻為給自己的繼承者們留下洗刷打更人恥辱的希望。
那一戰的最大影響,就是打更人們失去了在北方立足的根基,被迫向聯邦低頭,成為聽調不聽宣的名義上的聯邦部隊之一。
而那之後的幾十年,北方的情勢便急轉直下,打更人與奧克持續了幾百年的默契被打破,每一次小股部隊的相遇,都意味著一方的趕盡殺絕。
卡斯巴爾自然知道那段歷史,只是搖搖頭道:
“人各有志,這支部隊現在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復仇之軍了,現存的每一個打更人,都和奧克有殺親之仇,懸掛在極夜城的那片血旗就是佐證。”
他說到這,突然看向達利恩:
“你是北方出身?”
達利恩小口抿著酒壺裡的烈酒,眯眼道:
“所有矮人都是北方出身。”
見他顧左右而言他,卡斯巴爾也沒打破砂鍋問到底,只是笑道:
“說的也是,你們的外貌太有迷惑性,這幾十年矮人技工遍布聯邦,倒是把你們身上的北方印記磨滅了不少。”
矮人的壽命可達接近三百歲,也就是說,在如今還活在世上的人類眼裡,他們身邊的矮人工匠從小便生活在那裡,哪怕是父輩祖輩也是如此和他們說的,這倒是讓人下意識地忽略了,這個種族本身是北方特產。
“想問什麽就問吧,你拐彎抹角的我聽著難受。”
雖說名義上是卡斯巴爾的下屬,但在私下場合裡,達利恩的語氣卻顯得很隨意,剛剛卡斯巴爾對他的旁敲側擊,明擺著是有什麽事情要問。
“不好意思……習慣了。 ”卡斯巴爾也笑了:
“我是想問問老哥,你在北境,認不認識懂冶煉的人才?”
矮人低著頭,抬起眼皮衝卡斯巴爾眨了眨:
“認識啊,賽格娜特婆婆小時候還抱過我呢。”
他隨口說出了一個名字,就讓卡斯巴爾苦笑不已:
“斯迪姆多大熔爐的總工程師誰不認識?我的意思是,你認不認識能來冷山鎮的人才。”
矮人撓了撓耳後:
“但凡是個人才,腦子壞了才會來咱們這一畝三分地。”
矮人的冶金和鍛造工藝都是聯盟頂尖,但絕大多數矮人還是對乒乒乓乓敲錘子更感興趣一些,因此在冶煉界名頭最大的,反而是一手主持了斯迪姆多大熔爐的改造的女性冶金大師,賽格娜特·熱爐。
而賽格娜特大師今年已經三百二十五歲,在矮人裡也是人瑞級別的超長待機選手了。
達利恩故意用她的名字擠兌卡斯巴爾,就是報復剛剛這小年輕試圖套自己的話。
“呵呵,”見卡斯巴爾被他懟的欲言又止,硬核打工人達利恩微微一笑:
“所以說嘛,跟我們這些粗人打交道就要有話直說,毛都沒長齊,學人打什麽官腔。”
卡斯巴爾連連賠笑著點頭,心說我從沒見過能用收割機改裝出機甲的粗人。
“所以人才的話……”
“沒有!”
達利恩斬釘截鐵,把卡斯巴爾的心說涼了一半。
“……但有個刺頭,這會估計不知在哪裡混日子,你要能忍的話,我幫你聯系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