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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歐菲茵之歌》第二十九章:使節
  “歡迎各位來到冷山鎮。”

  一襲文職軍官正裝的伊芙站在冷山鎮正門前,右手撫胸,微微躬身,姿勢精確地如同禮儀課程中的范例圖片。

  從斯迪姆多遠道而來的一行十余人下了車,為首的男人身著北地常見的貴族服飾,深灰色的正裝外套了一件呢絨的開襟長大衣,看起來三十多歲的樣子,禮帽下棕色的背頭一絲不苟。

  兩個仆從打扮的健壯年輕人一左一右,自覺地跟在男人身後,一主二仆在雪地中站定,氛圍上卻和其余的同行者顯得那麽格格不入。

  除他之外的其余人就顯得自在很多,其中幾個中年男人此行甚至帶上了女伴。他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時不時還說笑幾句,偶爾有人將視線落在為首的男人身上,目光中的幸災樂禍幾乎絲毫不加掩飾。

  “鄙人歐格斯·赫塞爾登,忝為卡彭家理事。”

  歐格斯摘下禮帽,向伊芙致意道:

  “此行受麥考夫伯爵之命,特來解除卡彭家族與卡斯巴爾閣下之間的誤會。”

  歐格斯的面色有些複雜,他半個月不到的功夫內兩次來到冷山鎮,上一次還打算借卡斯巴爾之手解決掉對佩瑞妮威脅最大的菲涅爾,誰成想馬歇爾還沒來得及執行命令,就被這位貝爾蘭德的愣頭青一通亂拳錘成了階下之囚。

  但縱使心中百般滋味,這種場合下他也表現得沉著得體,他清楚自己身後那些其他家族的人中一定就有聯邦派來的眼線,而其余的……都是醜聞發酵後聞著血腥味尾隨而至的鯊魚。

  聽到歐格斯絕口不提卡彭家的過失,而是把這段時間沸沸揚揚的家族醜行單方面定義為“誤會”,伊芙笑而不語,只是伸出一隻手臂對歐格斯身後的客人們和聲道:

  “各位客人請隨我進鎮,少校已經恭候諸位多時了。”

  歐格斯還沒邁進冷山鎮,就在伊芙身上碰了個軟釘子,臉上也不見惱意,帶著兩個仆從跟在了伊芙身後,仿佛剛剛被晾在冷風裡的是另一個人一般。

  “在我印象裡冷山鎮好像就是個破破爛爛的小村子,如今一看……起碼道路還蠻乾淨的。”

  一個拄著拐杖的肥胖中年人詫異道,他們十來人走在冷山鎮的主乾道上,雖說斯蒂爾領的雪季沒有一天放晴,但眾人腳下的路面上別說積雪,連汙漬都少見。

  伊芙笑著解釋道:

  “卡斯巴爾少校有感於冷山鎮民生凋敝,為改善居民居住環境,正在對整個鎮子進行全方位的改建,由於鎮內各處都在施工,為了盡量避免事故,保持路面整潔是少校特意叮囑的事項。”

  她指向幾十米外,一個身穿底層軍官製服的年輕人正在寒風裡吃力地鏟著路面上凝結的冰。

  “卡斯巴爾少爺倒是帶得好兵啊,一群泥腿子在旁邊休息,讓準尉掃大街?”

  一個帶著女伴的瘦高男人陰陽怪氣道:

  “請問那邊那位軍官是觸犯了什麽紀律嗎?聯邦軍隊內部似乎沒有體罰勞役這種懲罰手段吧?卡斯巴爾少校公然奴役下級軍官,是因為戴肯大公高居參謀總部,對軍法處的存在有恃無恐嗎?”

  伊芙停下腳步,循聲看向出聲的男人,後者神情倨傲,反而是挎著他手臂的年輕女子面色陰鬱,用一種敵視的目光打量著伊芙。

  “閣下有所不知,”伊芙淡然道:“這些正在執行勞動的是之前參與叛亂,涉嫌謀殺力克迪亞斯號前任艦長的嫌疑人員,目前處於革除待罪階段。既然這些人算不上聯邦軍人,那麽奴役士兵之說純屬無稽之談。”

  “你胡說!”男人身邊的年輕女子怒道:

  “所有人都知道是卡斯巴爾謀殺了鮑爾,還把罪名栽在這些年輕軍官身上,簡直無法無……”

  “住口!”

  女人話沒說完,伊芙冷冷一眼掃了過去,兩個荷槍實彈的士兵拉動槍栓,冰冷槍口正對著大放厥詞的女子。年輕女子頓時面色蒼白,花容失色道:

  “……你……你你想……”

  “你又是什麽人?”伊芙面無表情,無視周遭客人的反應,徑直走到女人面前。

  “珍妮特·龐森,”見女人一聲不吭,伊芙眯了眯眼睛,十秒後,報出了她的名字。

  “你剛才說了‘所有人都知道’?”她對兩個士兵打了個手勢:

  “力克迪亞斯號船員叛亂的細節被軍方列為二級機密,沒想到在龐森女士口中竟然成了人盡皆知的事情。”

  “把這兩位請到審訊室,通知羅格,吉克·龐森的勞動改造可以暫停了,直接關進禁閉室。”

  “是!”

  兩名士兵各自向前一步,珍妮特見狀瑟瑟發抖,整個人躲在了身邊男子背後。

  那男人倒不是個膽小的主兒,一隻手護住珍妮特,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一把短槍:

  “你們這是要非法拘禁嗎?我是勞……”

  “砰!”

  一聲槍響讓在場所有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伊芙若無其事地收起掌心的槍口,淡淡道:

  “勞倫斯·費爾默,斯迪姆多有名的訟棍,最喜歡攀附年輕女貴族。”

  勞倫斯眉心正中赫然一個血洞,在珍妮特的尖叫聲中,連遺言都沒能說出一句,直挺挺倒在地上。

  “軍管區掏槍,倒是省了一番口舌。”

  伊芙的視線掃過在場眾人,尤其是歐格斯身後那兩個已然將手放在腰間的仆從,似笑非笑。

  諸人見狀無不駭然,尤其是其中有幾位,單純是抱著看卡彭家熱鬧的心思來的,此時心中更是後悔不迭。

  他們只見那位談笑殺人的女軍官完全無視倒斃在地的勞倫斯,蹲下身子拍了拍痛哭流涕的珍妮特的肩膀。

  “這個人在貝爾蒙特的鄉下有個給他生了兩個女兒的妻子,可笑的是,他七年間在斯迪姆多腳踏幾條船,卻一個銅板都沒寄給家裡。”

  珍妮特的抽噎聲戛然而止,一臉不可置信和惶恐地看著伊芙,又看向倒地的情人,下意識地向後蹭了半步遠。

  “其實涉及軍內內部叛亂,在場的七百人就地槍決也是沒問題的,不過卡斯巴爾少校考慮到他們中大多數都是絕大多數受人裹挾,拒絕了我的提議……”

  伊芙柔聲道:

  “去審訊室做個筆錄,如果你弟弟不是主犯的話,交一筆保證金過段時間就放他回家了。”

  珍妮特抓著伊芙的衣角,哽咽著不停點頭,在被士兵帶領著前往力克迪亞斯的途中,還不無擔憂地連連回頭。

  “讓諸位見笑了。”

  一段插曲過後,在場的眾人還沒能從方才鮮血飛濺的場面中緩過神來,眼前的女副官再次恢復了得體的笑容,波瀾不驚地說道。

  先前出過失衡的中年人暗道僥幸,他動身前往冷山鎮之前,確實有人托他打聽一位被“扣押”的力克迪亞斯艦員的現狀。

  他不無感激地掃了一眼屍骨未寒的勞倫斯,心說好在有蠢貨先跳出來,同時也訝異於伊芙的狠辣果決。

  不,應該是她背後那位戴肯家年輕人的狠辣,向七百多個聯邦貴族家庭索要“保障金”,這個年輕人是想憑一己之力對抗整個聯邦嗎?

  好歹也是老十四家之一的唯一繼承人,一點都不顧及世交的體面嗎……

  在場眾人中面色最精彩的莫過於歐格瑪了,從剛下車的漠然無視到此時堂而皇之的下馬威,他自認為讀懂了卡斯巴爾的潛台詞:

  別跟老子提什麽家族背景,人情世故……

  從搶佔冷山鎮的那一刻起,這個年輕人就在向外界傳達一個訊息,他是真的敢掀桌子,而且也不吝惜這麽做。

  沒人不清楚,聯邦四百多年的歷史之中,使他們這些貴族超然於勞苦大眾的最重要原因,就是各個家族之間剪不斷理還亂,如同巨木根系一樣龐大的關系網絡。

  但事到如今,也不會有人“善意”地提醒卡斯巴爾這樣做可能導致的後果,或者說絕大多數貴族都十分樂意見到,一個佔據了貴族體系大量頂層資源的家族的繼承人自絕於聯邦的場面。

  什麽?戴肯家從聯邦建立以來就在軍方屹立不倒?聯邦參謀部幾乎成了他們家族的自留地?

  從前如此,現在如此,但……那位戴肯大公,已經六十多歲了。

  一個蘿卜一個坑,既然卡斯巴爾昏了頭,那其他人只要心存期待的等著他把戴肯家的名聲弄臭掉就好,甚至在場幾人已經有人在心中暗自盤算,回去後該怎麽為卡斯巴爾“揚名”了。

  各懷鬼胎的入鎮之路並沒走多久,很快,一行人就在那棟與機甲發射台融為一體的礦業大樓門前看到了此行的正主。

  讓人眼睛掉一地的是,卡斯巴爾今天穿了一身略微褪色的指揮官常服,外罩的戴肯家配色(紅黑金)大衣內,甚至能看到軍服袖口長時間與桌面接觸造成的磨損。

  “有失遠迎了,各位請進吧。”

  卡斯巴爾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過多地客套,仔細觀察的話能看到他眼中的血絲和面頰上被冷風吹出的傷痕,但盡管如此,卡斯巴爾的一舉一動仍然透露著大家族的驕矜,這是十幾年的貴族禮儀課程在他骨子裡打下的印記。

  “你這是鬧哪出?”

  伊芙不動聲色地快走了幾步,來到卡斯巴爾身側稍微落後一點處,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只有二人能聽到的聲音。

  “半馬赫低速,開著艙門轉了一圈。”

  卡斯巴爾低聲道:“你把白臉唱完了,我就該適當賣賣慘了,總得讓人知道我在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混得有多慘吧。”

  他身上穿的這身衣服屬於臨時趕工,昨天在洗衣機裡足足滾了一整天。如此作態,只是為了經這些人之口向外界,主要是他那位老爹傳達一個訊息——他卡斯巴爾在斯蒂爾領混得確實很艱難。

  如此一來,之前種種不合常理的做法也多多少少有了點解釋,老子都被人發配到這地方了,還不許我發發脾氣?

  伊芙聞言,沒好氣地瞟了他一眼:“又讓我演壞人?”

  卡斯巴爾笑而不語,他倒不是害怕得罪人,只不過在沒有好處的情況下,能少結幾個仇家當然是最好。

  “都坐吧。”

  會客室內,卡斯巴爾略顯憔悴地坐到主位上,倒不是他故意拿捏,天色沒亮就開著機甲出門“化妝”,這會的狀態屬實不太精神。

  眾人落座後,卡斯巴爾直接伸出一隻手,阻止了正要開口的歐格瑪:

  “歐格瑪……嗯,先生,我是該這麽稱呼吧。”

  “你的來意我清楚,但諸位也看到了,冷山鎮現在事務繁雜,一個人當兩個人用,我實在沒時間和你們扯皮。”

  伊芙聞言,不動聲色地翻了個白眼:事務繁雜?某個頂頭上司最近摸魚摸得不要太爽。

  卡斯巴爾敲了敲桌子:“所以你也別用那些外交辭令耽誤我的功夫,今天這麽多見證人在場,咱們有事說事。”

  說著,他的視線在房間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到那個富態中年人臉上:

  “哈吉克勳爵是吧?我記得三年前在貝爾蘭德見過你。”

  哈吉克笑了笑:“無名小卒,卡斯巴爾少爺竟然能記住我,實在是受寵若驚。”

  卡斯巴爾搖頭笑道:“你可太謙虛了,羅德斯家的財神爺嘛,我父親當時可是專門誇讚過你。”

  聯邦貴族內部很少用“勳爵”一詞稱呼旁人,蓋因這個詞有一種“是貴族,但又不完全是”的貶低意味。

  久而久之,這個稱呼就被固定在一類人身上,即家主尚在,且沒有繼承權的家族次子。

  這類人通常會在老爹死後得到一個子爵或男爵的不世襲爵位,而後靠著家族余蔭摻和一些生意,子孫則會成為大家族中最不起眼的存在,最有可能的發達軌跡是教育出一個好女兒,與相對低門戶的家族聯姻。

  但哈吉克在一杆子混吃等死的勳爵中屬於特例,他打著自家侯爵老爹的招牌,幾十年來把家族的生意操持著翻了五番。

  偏生他家的老頭子又是個超長待機型,如今九十多歲,倒是比大哈吉克近二十歲的“太子爺”身子還要硬朗。

  再加上幾十年的商業運作中,羅德斯家從上到下幾乎都被這位哈吉克勳爵安插了心腹,所以明眼人都能看出,這位從不顯山露水的家族次子,很可能越過他大哥,扛起羅德斯家的旗幟。

  哈吉克臉上連忙堆起笑容,方才卡斯巴爾的誇讚他可以置之一笑,但後者既然說戴肯大公私下誇過他,就不是單純的客套問題了。

  雖說中間還夾了一個卡斯巴爾,但只要哈吉克臉皮夠厚,有這句話背書,在外就可以用總參謀夾袋裡的人自居了。而“戴肯大公看重”這句話傳回貝爾蘭德,哪怕在他那個為家族傳承搖擺不定的父親心裡,也是很有重量的一顆砝碼。

  熟練地表演著感激涕零的戲碼,哈吉克心裡卻是疑竇叢生:

  “這個戴肯家的小子……是在向我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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