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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號外號外!鳶蛇兩大聯盟締結和約,南方戰爭宣告結束!銜尾蛇聯盟即將正式加入聯邦!號外……”
“小姑娘!來份報紙!”
聯邦歷427年,貝爾蘭德,公立士官學校。
女孩從斜挎著的郵差包中掏出一份報紙,將其從微微開了一條縫隙的車窗中遞了進去,略顯卑微地捧起雙手,接住了司機扔出來的兩枚銅盧比。
她一頭栗色的長發扎在腦後,膚色因長期的營養不良顯得有些黯淡,但絲毫不影響兩隻大眼睛裡跳動的靈性光澤。
今天是士官學校開學的日子,也是聯邦與西南方的銜尾蛇聯盟結束接近二十年的漫長拉鋸,正式締結合約的日子,托這條消息的福,伊芙早上帶來的一百五十份報紙已經快要賣光了。
上課的鍾聲響起,小女孩蹲在人影漸稀的學院對面的巷子裡,小心翼翼地清點著一早上的收入,用衣角把每一枚銅幣擦拭得光可鑒人。
“知道了知道了,薩姆大叔,你都囉嗦了一路了。”
一輛保養得很好的老爺車在學院大門前停住,伊芙聽到了車門打開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小男孩的牢騷:
“不就是晚起了十分鍾嗎?反正也是和一群七八歲的小孩子過家家,遲到一會又不會死。”
“你還不到七歲呢!快別抱怨了,開學第一天就遲到,讓長官知道了能有你的好?”
男孩的聲音滯了滯,沮喪地歎了口氣:“我寧可留在家裡把那個發動機修完。”
一個魁梧的身影從駕駛位置鑽了出來,隔著車身,伊芙注意到那個留著絡腮胡子的中年人彎下腰,似乎揉了揉什麽東西,哈哈大笑道:
“你管你昨晚做的那些叫修嗎?哈哈哈,放心,只要你別在學校惹麻煩,放學回來我接著教你。”
男人一臉的苦口婆心:
“祖宗,知道你懂事早,跟你一塊上課的都是十四家的孩子,你應該都認識。求求了,就算不顧及戴肯家的面子,你總得為我的錢包想想,憑什麽你一犯錯長官就扣我工資?”
男孩凶巴巴地回答道:“就是因為認識他們,我才不想來上這個什麽鬼的預備級,今天昆卡要是再往我身上抹鼻涕,我把上個月沒揍完的給他補上!”
而後他壓低聲音道:“老爹變著花樣扣你薪水,是你夫人私下要求的,扣掉那些都被她收走了,別說我告訴你的啊……”
“啊?誒……小卡……”
男人搖了搖頭鑽進車子,慢慢悠悠地離開了士官學院。
伊芙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走進鐵門,眼神中閃過一絲憧憬,清晨的微風吹動男孩的發絲,在陽光下閃著好看的金色光芒。
………………
“這是今天的份例,一百五十份,一共二百二十五銅盧比。”
和尋常一樣,正午是報童們向報社“分紅”的時候,每賣出一份兩盧比的報紙,伊芙能分到半盧比。聽起來好像很良心,但實際上,絕大多數時候報紙是賣不完的,而報社並不會為報童承擔這部分損失。
“嗯……”當女孩一枚一枚在錢包中點出二百二十五個銅幣後,負責來收份例的青年卻一把握住了她將要收回錢袋的纖細手腕。
“小妹妹,”負責這個工作的大多是報社雇傭的閑散成員,
青年的臉上呈現出一種有些病態的蒼白,一笑露出兩排不甚整齊的黃牙: “以前沒見過你啊,第一次到這邊賣報?”
伊芙被他攥得生疼,掙了兩下沒能掙脫,咬著牙點了點頭,滿臉警戒地盯著他。
“既然是新來的,那我就提醒你一下,這邊的規矩,一百五十份,二百七十盧比。”
“怎麽可能?”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哪有這種規矩?你松手!我直接去交給報社!”
“幹什麽的?”
兩人撕扯間,一個巡邏的憲兵走過來喝道。
“沒事,沒事,”青年看見憲兵的製服,立刻換上了另一幅面孔:
“抓到個小賊,隨手教訓教訓。”
“你胡說……啊!”
伊芙臉色一白,剛要辯駁,卻感覺手腕一痛,似乎要被捏碎了一樣。
憲兵冷冷地掃了她一眼,又將視線落在青年臉上,神色不善:
“滾遠點去!這是你們喧嘩的地方嗎?”
他才沒功夫理會兩人爭吵的緣由,只是想把閑雜人等趕得遠遠地,別驚擾了學院裡的貴人們。
“是是是,這就滾,這就滾……”
青年卑躬屈膝的賠著笑臉,抓著伊芙向遠離學院的方向走了過去。
“你放開……”
“老實點,我……啊!!!艸!”
青年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被他抓住手腕的小女孩掙脫不得,狠狠一口咬在他手背上,鮮血淋漓。
“媽的!”
青年咬牙,反手一個耳光,將伊芙甩了出去,女孩斜挎的郵差包掉在地上,銅幣和賣剩的報紙散了一地。
“小表子,給臉不要是吧?”
青年的五官疼得不停扭曲,又是一腳踩在蜷縮在地的女孩身上,轉身撿起掉落在地的銅幣。
“艸,加起來才二百七十多,你特麽……”
青年恨恨地一腳踩在女孩腿上,捂著傷口揚長而去:“別讓老子在這附近見到你!真踏馬晦氣。”
半晌,女孩挎著滿是塵土的郵差包,一瘸一拐地走出小巷,在剛才那個憲兵冷漠的注視下走遠了。
………………
“五盧比……不不……大嬸,我只要三盧比就好了……”
天色漸暗,女孩站在街邊的快餐攤位旁,咬著下唇執著道:
“今天的報紙賣得特別好,您把它貼在窗口旁邊,會有人來看的。”
攤主是個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見伊芙渾身塵土,臉上還腫起一個通紅的手印,眼中閃過一絲惻隱。但片刻後還是搖了搖頭:
“小姑娘,來我這買東西吃的都是出力氣的泥腿子,有幾個認識字兒的?你這報紙髒了,包不了吃食。”
她歎氣道:“都不容易,你餓壞了吧?嬸子給你拿兩塊麵包去。”
伊芙眼中的光彩越來越暗,她並沒等女人轉過身子,只是一聲不吭的蹣跚著步子離開了。
夕陽下,兩條街外再次響起鍾聲,驚飛了落在樓簷上相互依偎的鴿子。伊芙蹲在河邊,小心地捧起一捧河水,清洗著臉上的塵土,輕輕掀開褲腳,露出了青腫的腳踝。
她呆呆地望著河水中的那張臉龐,不知在想些什麽,良久後輕輕歎了口氣,拆開郵差包側面的針腳,從夾層裡摸出幾個硬幣。
“我……我回來了。”
女孩推開房門,一股刺鼻的酒臭便傳進她的鼻子,滿臉醺色的男人扶著門框,抬起了惺忪的眼簾:
“錢呢?”
伊芙攤開攥著硬幣的手,聲如蚊訥:
“今天的報紙賣的不好……”
男人毫不客氣地奪了過去,抽了抽鼻子:
“你這個……賠錢的東西……”
“啪!”
飛來的酒瓶砸碎在牆面上,女孩一聲驚呼,躲到了一邊,還是被碎玻璃在臉上劃出一道血痕。
“還……還敢躲……反了你了!”
男人揚起巴掌:“跟你那病秧子親娘一樣,一點用都沒有,看書!認字!能當飯吃嗎?還不如聽老子的,早點出去賣!”
他的腳步在地板中央的垃圾上絆了一下,踉蹌著跌倒在地,嘴裡還在執著地罵罵咧咧,伊芙整個身子縮在牆角,在男人爬起身之前,打開門跑了出去。
那個男人是他的親生父親,她依稀記得,在她那個小貴族出身的母親病死之前,這個男人並不是這個樣子。
那時的他雖然熱衷鑽營,在母親娘家阿諛討好,卻也勉強算個體貼的好丈夫。
但一夕之間,外公入獄,母親病死,失去工作的伊芙父親開始了變賣家產,嗜賭如命,每天喝的酩酊大醉的日子。
夜色下,滿臉彷徨的伊芙再次來到那條河邊,抱著膝蓋坐在草地上,眼神空洞。
直到一條影子遮住了她的視線。
一個比她還要矮上一截的男孩滿臉塵土,嘴角還帶著傷痕,上半身的襯衫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但在月光下,伊芙還是認出了他那一頭金發,略顯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男孩很不認生地坐到了伊芙身邊,雙手向後撐在草地上:
“你也和人打架了?”
伊芙還是第一次和一個貴族像這樣交談,她有些怯怯地向遠處挪了挪,開口道:
“也?”
男孩被她的反應逗笑了,咧開的嘴角牽動了傷口,又是一陣齜牙咧嘴。
“我第一天上學,就被那群小屁孩吵得頭昏腦漲,說他們兩句他們還哭,我這暴脾氣……”
伊芙有些狐疑地打量著男孩這身行頭,眼神裡的意思是:那你怎麽這麽慘?
男孩摸了摸鼻子,似乎對自己受到懷疑有些不高興:
“昆卡哭得最來勁,老師問我是不是欺負他,我就說議長……呃,就是他老爸,剛才出車禍了,他是給親爹哭喪呢。”
伊芙有些不明覺厲,抱著雙腿眨了眨眼,一副靜等下文的樣子。
小男孩很滿意她的反應,炫耀道:
“然後一群老師顧不上上課,一窩蜂都去打聽消息了,小胖子上來要和我拚命,讓我拌了個狗吃屎……”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然後……被小胖子的狗腿子告密,罰站了一個下午,但我沒吃虧,放學後堵住他們,打趴下了五個!”
男孩站起身,趾高氣昂地伸出一隻髒兮兮的爪子,伊芙抬頭看著他湛藍色的眼睛,還是笑了出來。
“該你了,你一個女孩子,怎麽也弄成這樣。”
他重新蹲下身子,捧著臉頰道。
“我……”
伊芙正在考慮怎麽回答,誰料“咕嚕”一聲腸鳴從她肚子裡傳出來,霎時間臉紅到了耳朵根。
“呃……”男孩遲疑了片刻,在自己身上摸索了起來,才想起自己的外套在打架中不知掉到哪了。
他有點尷尬地從褲兜裡掏出兩塊皺巴巴的糖紙:
“打架的時候壓扁了,我手髒,你自己剝。”
伊芙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幾不可聞地說了一句“謝謝”。
鋁箔紙上還帶著男孩的體溫,巧克力化得坑坑窪窪,沾在了上面。
見伊芙吃了他送的糖,男孩看起來很開心,正要說些什麽,遠處兩盞大燈照了過來:
“卡斯巴爾!我就知道,你闖了禍準跑過來躲風頭!”
“糟了,薩姆大叔找來了!”
男孩連忙拍拍屁股爬起來,又回頭道:
“吃了我的糖我們就是朋友了,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伊芙。”
“叫我卡斯巴爾,我得走了,再被欺負了來這找我,我幫你出氣!”
遠光燈下,伊芙看著卡斯巴爾的背影,抿了抿嘴裡的巧克力。
很甜。
………………
接下來的日子裡,伊芙多了一個固定的顧客。
她也習慣了,在傍晚來到這條小河旁,聽男孩雲裡霧裡地給她解釋報紙上發生的事情。
有些聽得懂,有些聽不懂,但只要卡斯巴爾願意講,她就靜靜地聽。
女孩對心底的那種感覺似懂非懂,她只是單純的希望這樣的時光越慢越好。
而這一天晚上,女孩一如既往地跨著自己的郵差包返回家中。
和往常略有不同的是,她栗色的長發上多了一個晶瑩的發卡。
但那個身影攔在了門前,她的父親眼神仍是朦朧,就像那個索要份例的閑散青年一樣,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我回來了……”
女孩顫聲說。
“哼!打扮得越來越騷氣,回來的越來越晚,你也十二歲了,從明天開始,就不用去賣什麽報紙了,我給你找了一份賺錢的活計。”
伊芙的面色驟然變白,十二歲,是聯邦法律中么力女和少女的分界線,他父親口中的“活計”是什麽,不言而喻。
她下意識地就要奪門而逃,但男人的手掌就像一把鋼鉗一樣,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艸,老子養你這麽大,就養出這麽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男人滿臉怒色地把伊芙拽回了房間,反手鎖住了大門。
“求……求求你……我不想……”
“還敢頂嘴了?難怪最近鬼鬼祟祟的,在外面找了野小子了?”
男人怒火中燒,借著酒意就去扯伊芙的衣服:
“艸……老子都和人保證了是原裝貨,丟人現眼的賠錢玩意,我檢查檢查,要是……看老子不打死你!”
“我沒有……”
濃重的酒氣從男人身上傳來,伊芙吃力地掙扎著,換來的卻是男人的耳光:
“敬酒不吃吃……啊啊啊啊!!”
感受著手腕傳來的劇痛,在酒精和怒火的雙重作用下,男人的右手拿起了一個酒瓶,高高揚起,砸了下去。
一下……兩下……
強烈的眩暈感模糊了劇痛,伊芙的眼前一片鮮紅,視線也愈發模糊。
在潛意識下,她還在無力的掙扎著,阻止那個男人伸向她腰間的手。
“哐哐!!”
隱約傳來的響動並沒有讓伊芙察覺,直到一聲巨響過後,茬口上沾滿鮮血的半個酒瓶掉在了地上。
一張熟悉而陌生的模糊面龐出現在她眼前,下一刻,她的意識如同墜入深海。
…………
“嘀……嘀……”
“情況怎麽樣……怎麽樣啊……”
“卡斯巴爾,你冷靜點,聽醫生說話。”
“戴肯少爺,病人的左眼眼球碎裂,右手肌腱完全斷裂,手腕粉碎性骨折,胸腹處的外傷損及了肝腎,脊柱還……加上嚴重失血……”
“別說那些沒用的,我就問你能不能救?”
眼圈通紅的卡斯巴爾咬牙道,像一隻怒氣衝衝的小獅子。
醫生點了點頭,歎氣道:
“活是肯定能活,只不過……唉……等她清醒過來再說吧。”
………………
“我……我這是……”
“別動,小姑娘。”伊芙隱約聽出了,這是那位卡斯巴爾口中薩姆大叔的聲音。
“你傷的很重,現在身上還插著管子。”
“我……我的腿,我的腿怎麽了……”
短暫的茫然之後,伊芙立刻覺察到身體的不對勁,她絲毫察覺不到自己下半身的存在了。
“別激動,你剛下手術台,一切等傷好之後再說。”
伊芙僅露在紗布外面的一隻眼睛吃力地睜開,通過眼前模糊的視線,她看到了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透明管子,各種顏色的液體通向病床旁的一台機器。
而在另一側的床邊,一個金色的腦袋小心地趴在床尾。
“他熬了大半宿了,剛睡下去。”薩姆解釋道。
“你們……”
伊芙欲言又止,無論今天卡斯巴爾為什麽出現在她家,亦或是那個男人此時怎麽樣了, 在她心裡都已經無所謂了。
“薩姆……大叔……”她澀聲道:
“您能不能告訴我實話,我……還有可能站起來嗎?”
薩姆沉默了,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又踟躕著開口道:
“也不是完全沒辦法,但……代價很大,你是少爺唯一的朋友,我無權替他做這麽……殘忍的決定。”
第一次,女孩的淚水浸濕了紗布,蒼白的臉上卻帶著笑容:
“這是我的決定。”
伊芙僅有的一點視野聚焦到了那個散發著光芒的小小身影上,卡斯巴爾紅腫的眼眶下帶著淚痕,在夢中仍喃喃道:
“生日快樂,伊芙……”
………………
【機體維護結束,記憶備份已完成,默認權限通過,改造人z0117號,伊芙,歡迎回來。】
冰冷的機械音驚醒了伊芙的回憶,她從打開的維護艙中走了出來,穿上了那身銀灰色的艦隊製服。
“你終於睡醒了,我差點被這群家夥氣死。”
滿臉愁容的卡斯巴爾見伊芙進門,雙眼一亮,從老板椅上跳了下來:
“都給你都給你,我還得去一趟伐木場那邊,卡彭家的人明天就到了,也不知道那群少爺們現在被折騰成什麽德行……”
“根本就沒處理嘛……”
百廢待興的冷山鎮日常事務堆積如山,伊芙沒奈何地看了一眼卡斯巴爾心虛的背影,搖頭莞爾,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額角的透明發卡。
看上去很土氣,和她冷峻的日常風格一點也不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