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上了狗曰的惡當了。”
冷山鎮東側,鄰近河流的冶煉廠原址中,墨瑟·黑手裹著厚厚的棉襖,對身邊瑟瑟縮縮的艾克道:
“來晚了!前幾任廠長把冷山鎮的羊毛薅到90年之後了,爐殼都給拆光了,老子來錯地方了!”
從冶煉廠原址的規模來看,冷山鎮明顯屬於那種祖上闊過的類型,佔地面積相當於三分之一個鎮子的廠區裡,有完整的石灰爐、煉焦爐、高爐、煉鋼轉爐,甚至還曾存在過一個規模不大的的電弧鋼爐,為此還配備了一個小型的火電機組。
從各個裝置的規模不難看出,曾經的冷山鎮的出產以生鐵為主,高爐出產的鐵料絕大多數經由沿河的鐵軌流入斯迪姆多,在大熔爐處製成各種器件,再供給聯邦腹地。
但時至今日,冶煉廠內的所有器械上,能拆下來的金屬元件已然一個不剩了,作為高爐內襯的黏土耐火磚風化嚴重,就那樣直接裸露在寒風裡,讓墨瑟心裡生出一種不自覺的煩躁。
在四處漏風的廠區裡轉了一圈後,墨瑟黑著臉,徑直離開,去了冷山鎮的礦業大樓。
………
“哐!”
卡斯巴爾一進門,恰好遇到怒氣衝衝的矮人從辦公室裡出來,剛想寒暄,卻被墨瑟一把險些推了個跟頭。
“好歹我也是個艦長……”卡斯巴爾有點摸不著頭腦:“給我點面子啊。”
他不明所以地推開辦公室的門,就被一本帶著勁風的文件楔在了臉上:
“多一分錢都沒有,趕緊滾!”耳邊傳來的是自家副官的咆哮。
………
“你倒是看清人再砸啊……”
仰躺在女副官大腿上,滿臉是血的卡斯巴爾生無可戀地望著天花板,任憑伊芙給他處理著臉上的傷。
伊芙俏臉一紅:“我又沒想真砸人……”
“你這叫沒想?”卡斯巴爾指著自己怎麽也止不住血的鼻子:“剛才飛過來的要是個鉛球,爺的腦袋就飛了!”
“我高度算得很精準的,這一下擦著墨瑟的頭皮過去的……”
“……”
“給你訴苦的機會,那家夥怎麽惹著我們的大管家了。”
半晌,鼻梁上貼著繃帶的卡斯巴爾坐在主位上,齜牙咧嘴的問伊芙道:
“獅子大張口了?”
伊芙從桌面上翻出一張材料清單:
“這家夥要把整個廠區推翻重建,你看看,我上哪弄這麽多東西給他?”
卡斯巴爾揉揉額頭:
“這事怨我沒給你通氣,事先我跟他說好,要把整個廠區集成到現在的小鎮中央的。”
卡斯巴爾拿出冷山鎮的地形圖,指著中央廣場道:
“我的打算是,把居民區逐漸轉移到現在鎮外東北部那片空地,哦,就是梅菲爾正在主持采伐的那片林地。”
“然後整個鎮中心會作為工業區,熱電廠,冶煉廠,鑄造車間,裝配站都建在這,力克迪亞斯號號在初期會作為能源中心,解決起步階段的燃料供應問題。。”
“您倒是說得輕巧,”伊芙攤手:“錢呢?建廠的啟動資金在哪?”
卡斯巴爾訕訕道:“慢慢來嘛,先把熱電系統建好,總燒爐子也不是個事情。”
巨龍晶洞的事情暫時沒法透露給伊芙,他岔開話題道:
“飛船上的材料儲備足夠支撐兩個月的了,之後的開銷我想辦法解決。”
他站起身,把伊芙拖到座位上,
滿臉討好地給她揉著肩膀: “再說聽你剛才的口風,不也是同意了墨瑟的計劃嘛,冷山鎮百廢待興,再堅持一陣子就好了。對了,囑咐你的事查的怎麽樣了?這個墨瑟什麽來頭?”
“你使喚人的樣子真的醜陋。”
伊芙重新恢復到撲克臉狀態,拍開卡斯巴爾放在她肩頭的手,把一份文件拍在他懷裡:
“這矮人是賽格娜特大師的關門弟子,十幾年前就沒什麽消息了,也不知道達利恩怎麽把他請來的。”
卡斯巴爾挑了挑眉:
“嘶……人不可貌相,我好像欠了下屬一個大人情啊!”
他看著檔案上混不似墨瑟本人的年輕照片,揉了揉眉心:
“達利恩的來歷呢,別說你沒順手調查。”
伊芙正色道:“查無此人。”
“怎麽可能?”
卡斯巴爾面露驚色:“是檢索信息不足還是你權限不夠?”
“如果排除掉聯邦總參謀的保密等級不夠的可能性的話……”
“……那就是他的檔案因為某種特殊原因,被徹底刪除了。”
伊芙略顯擔憂地道:“這件事要不要向貝爾蘭德方面報告一下?”
卡斯巴爾沉吟了片刻,還是搖頭道:
“暫時不要,你先把相關記憶備份一下,別讓老頭子發現端倪。”
在心中權衡過得失後,卡斯巴爾還是拒絕了伊芙的提議。對現階段的力克迪亞斯號來說,達利恩的黑戶身份反倒更方便他所做的工作,無論是和打更人的秘密交易還是巨龍晶洞的采掘,有一個不存在於聯邦檔案內的“幽靈”去主持,反而會更加穩妥一些。
“達利恩的調查到此作罷,抽時間調查一下工程隊其余成員的資料,看看能不能發現些端倪,暫時列入一等保密序列。馬歇爾的情況呢?兩天一宿了,他交代的怎麽樣了?”
“我覺得你應該先看看這個。”
伊芙翻出一份資料複印件:“這是我們第二次搜索馬歇爾住處的時候,在地板下的暗格裡發現的。”
“哦?有趣啊。”
卡斯巴爾嘴角翹起,伊芙拿給他的,是一份寫給馬歇爾的私人信件,大概內容是讓馬歇爾伺機除掉害死了鮑爾的力克迪亞斯號艦長卡斯巴爾,下方署名為佩瑞妮,卡彭伯爵的那位繼室。
“你看看,”卡斯巴爾彈了彈這張紙:“讓一個管著幾百號礦工的小管事做掉一位聯邦少校,看來這馬歇爾的受重視程度真是不低啊。”
伊芙聽出了卡斯巴爾語氣裡的嘲諷,嗤笑道:
“或許是你被小瞧了呢,沒看人家這封信上連卡彭家的印戳都不落。”
卡斯巴爾笑了幾聲,摸著下巴道:
“所以咱們之前調查的方向沒什麽問題,卡彭家內部果然不平靜。”
拋開那位佩瑞妮夫人真的愚蠢到將這種機密付諸紙面的可能性的話,在如今的斯蒂爾領,有動機做出這種事情的,也只有那位來自卡彭家的名義上的領主了。
“不過這麽拙劣的栽贓嫁禍……是不是有點太看不起人類智商了?”
卡斯巴爾撓了撓頭:“從落款時間來看,咱們還沒到斯蒂爾領之前,這群人就已經收到消息了,既然情報這麽及時,沒理由這事情做得這麽糙啊?”
伊芙笑道:“參謀團隊給出的推論是,這是那位菲涅爾男爵有意為之。”
“哦?”
“無論這種栽贓嫁禍多麽拙劣,但白紙黑字的證據放在這裡,就相當於把卡彭家的把柄遞到了你手上。”
卡斯巴爾輕輕皺眉:“而且他一個住在北方礦區的放逐人員,能在那個時間點知道我們的行程……證明至少……北方家族想要報復這件事不是空穴來風。”
他在辦公室內踱了幾步:“如果我是菲涅爾的那位叔母,一個對卡彭家家主位置威脅最大的侄子,倒是與貝爾蘭德來的貴族少爺發生衝突的最好替罪羊啊。”
他笑了笑:
“所以反而是我們來早了?壞了他們的計劃?馬歇爾那邊招了嗎?”
“咬死了不清楚這封信的存在,至於雷吉亞斯說的那些,他倒是一五一十全吐出來了。”
“說說看。”
“他和斯迪姆多黑市的三個人口貿易團夥有合作,他的人先把流民或者本地人帶到指定地點,然後人販子接手,雙方不照面,那些‘貨物’事後最初還會被打上礦難或者失蹤的標簽,後來發現也沒人追究,就連這些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這麽簡單?”
伊芙點頭:“就這麽簡單,最後一批從馬歇爾手中賣出去的鎮民是三個月前,按他的說法是交易地點鬧鬼……”
她臉色有些古怪道:“兩批肉票和負責交易的手下都失蹤了,他一開始以為是黑吃黑,但後續調查的人手也不知所蹤,所以索性暫時收手,打算等找到下個安全室再重操舊業。”
“他背靠北方家族,做事還這麽小心?”
伊芙回答道:“據馬歇爾交代……這件事是他背著背後的卡彭家給自己斂財的渠道,包括他聯系的黑市人員在內,都不知道交易上家的真實身份。”
“呵呵,”卡斯巴爾冷笑了一聲:“他說沒關系就沒關系?沒有卡彭家這身虎皮,他靠什麽搞到的貨源?一共多少受害者?”
“除去不知所蹤的那一批,一共126人,接近四成是沒成年的女性。”
“很好,”卡斯巴爾笑得有些猙獰:
“讓他把交易對象和那些人背後的靠山都交代清楚,以聯邦軍隊的名義給卡彭家發函,以販賣人口的罪名向他們發起質詢,讓他們派個有份量的人到冷山鎮見我!”
他頓了頓:“再用我私人的名義給士官學院的老夥計們寫封信,三天之內,我要讓卡彭家販賣人口的消息傳遍貝爾蘭德!”
“那位菲涅爾男爵呢?”
“他做這些也沒存什麽好心,”卡斯巴爾笑笑:“先晾著他,等貝爾蘭德那邊發酵了再說,讓他擔驚受怕一段時間,說不定之後這人還有用。”
………………
“廢物!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廢物!”
斯迪姆多的上城區邊緣,一位梳著發髻,做貴族少婦打扮的女子大聲咒罵道:
“你現在就去把那個吃裡扒外的家夥弄死!立刻馬上!”
佩瑞妮的暴怒已經持續了大半天了,兩天不到的功夫,關於卡彭家族販賣人口的消息就從貝爾蘭德蔓延到了北地的斯迪姆多。各種版本的傳言甚囂塵上,將名聲本就不怎麽樣的卡彭家妖魔成了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的聯邦毒瘤。其中有多少是眼紅卡彭家灰色收入的競爭者在煽風點火,對現在的卡彭家來說倒是已經不重要了。
落井下石本就是人之常情,更何況卡彭家絕大多數的產業本就上不得門面,真正有頭有臉的傳統貴族也不會用這些生意玷汙自家門楣。
但並不是每個家族都有十四家那種底蘊,那些對於幾乎沒有本錢的黑幫產業早就垂涎三尺的小家族,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將卡彭家拖入泥潭的機會。
不過對一個幾乎是明牌混道上的家族來說,些許傳言說得再不堪,都不可能在實質上影響些什麽,真正讓佩瑞妮憤怒不已的,是家族內部的風言風語。
作為卡彭伯爵的續弦妻子,在沒有子嗣傍身的情況下掌管家族產業本就飽受非議,而這一次的事情更讓家族中的反對聲音大漲。幾年來被她費盡心機調離機要位置的族老們紛紛反攻倒算,一副要除她性命以正家風的樣子。
“你鬧夠了沒?”
和她同處一室的是一個貌不驚人的中年男子,他只是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話,頓時讓佩瑞妮結束了狂怒狀態,跌坐在地上失聲痛哭了起來:
“連你都要拋棄我嗎?”
再抬頭時, 佩瑞妮雙眼紅腫,淚痕儼然,配合方才發作下凌亂得貼在前額的發絲,竟然掩蓋了幾分她眉眼中的刻薄狠厲,多了幾分我見猶憐的感覺。
男人即使見慣了她這種說變臉就變臉的樣子,卻還是忍不住軟下心腸,蹲到她面前攬住她的肩膀,歎聲道:
“事到如今,再去思考誰是誰非已經沒有意義了,當務之急是弄清楚,那位戴肯家的少爺到底是什麽意圖。”
“還不是族裡出了吃裡扒外的叛徒,否則他一個毛頭小子,怎麽可能……”
“這時候就別說這種話了,”男人微微皺眉,捂住了佩瑞妮的嘴:
“要不是你之前沒和我商量,就給菲涅爾發那種電報,你那侄子在山裡怎麽可能知道小戴肯的消息?”
見懷中女人面露不忿,他歎了口氣:“我沒有埋怨你的意思,其實那件事運作好了也未必不能變成好事,只可惜我到冷山鎮時間已經來不及了,還險些暴露了自己。”
“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佩瑞妮低下頭,掩蓋了眼底那一絲不耐煩。
“現在……你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待在那個老家夥身邊,這個節骨眼,他千萬不能死,哪怕死了,也不能有一點消息傳出去,知道了嗎?”
聽著男人鄭重的叮囑,想到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年邁丈夫,佩瑞妮面露厭惡之色,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你呢?”
“我再去會會那位戴肯少爺,看看他到底想要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