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裡克斯與十二名騎士排成了一個“回”字陣型,十二名騎士站在外側正好對裡面的艾裡克斯形成一個包圍圈。
根據推測,夏洛等人是呈圓弧形的搜尋方式,此時的方位距離留守人員應該不會太遙遠。
艾裡克斯與騎士們的搜尋方向定在了山周圍,自山脊兩側沿S形搜索,一直到達另一座山的山頭上。
由於大霧天氣遮蔽了道路和視野,這使得一行人的行進路線稍有偏差,幸好有地圖的指引,盡管天氣的能見度不是很高,但一行人依舊磕磕絆絆沿著既定的軌跡前進著。
但他們始終都沒有發現戰友蹤跡。
於是眾人只能在忐忑中不斷前進,直到中途穿越山溝溪澗。
…
很奇怪,塞瑟與裂縫有三天的行程,但從塞瑟出發到現在甚至沒見到哪怕一頭怪物。
是的,從災難發生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六天,按理來說怪物應該遍布這塊區域才對,但眾人硬是沒能找到怪物的半分足跡。
這著實有些詭異,而更蹊蹺的是現在朦朧的霧氣中蘊藏的這份殺機,這種不尋常的寂靜氣息通常意味著生命的消失。
就連蟬鳴似乎也逃離了這片迷霧。
“鏗鏘。”
騎士們抽出劍柄雙手合一,屏住呼吸,聚精會神地看向周圍,然而光芒都被遮擋在霧氣外,影影綽綽的宵小在濃霧下模糊地消散,就如同融入了霧氣之中。
“警戒!有什麽東西在霧裡!”
艾裡克斯將袖帶內的煉金II型針劑取出,扎在了手臂上。
藥劑內匯集的以太迅速沿著血液開始流動,僅僅20秒就流遍全身,艾裡克斯感覺自己似乎和世界聯系在了一起,但這種感覺轉瞬即逝。
“咻咻。”
“散開!”
一塊大石頭從空中落下,騎士們高呼著向四面跑去,康納將艾裡克斯拉拽著跑了出去,陣型立馬在即將到來的衝撞下四分五裂。
不行,躲不掉!
那一刹那,艾利克斯感受到了時間的停滯。
石頭在距離他們數米的高空下被發現,這時候反應已經是來不及了,必須要延遲石頭的下落。
【借力】。
石頭的下落被滯緩了片刻,但依舊憑借慣性在空中往下翻滾,艾裡克斯咬緊牙關,反作用力使得他的手臂在顫抖,不夠,還是不夠,他再度伸出自己的右手。
【借力】【借力】【借力】【借力】。
連續四次,他感覺自己的手臂像是要折斷掉。
石頭的速度變慢了許多,最終落在了原先包圍圈的正中央。
“咚!”
騎士們心有余悸地望向中央,就在這時,一道迅猛的黑影衝散了霧氣,騎士團的眾人舉起了手中的劍與圓盾。
猩紅之眼下是充滿獠牙的鱗齒,足足四五米高的身軀,粗糙剛直的毛發遍布全身,四肢上的利爪長度幾乎與人的半個身軀等長。
狀如餓狼般縱身撲了上來。
“襲擊!”
幾乎是怒吼出來,最前面的騎士將劍奮力揮砍下去,卻被一爪子將劍劈成了好幾段,然後在騎士絕望的目光中,他的視野在空中翻滾。
輕飄飄地,就好像失去了某種承重物,旋轉著,地面與失去頭顱的身軀交替出現,最後他看見自己的身軀向前方傾斜,被一口咬住扯成了兩半。
他想張嘴說話,可是他發不出聲音。
他眨了眨眼睛,卻感覺眼皮如此的沉重,
他努力看向自己的戰友們。 快跑..跑啊!
他的大腦閃過這麽一個念頭,但他無法傳遞。
最後是窒息感,視野一片漆黑。
艾裡克斯第一時間就切換至了【視界】,他將目光轉向怪物身上,怪物體內空蕩蕩的一片,似乎什麽都沒有。
…
“啊啊啊啊..”
“哐當,哐當。”
劍落在地上傳來了撞擊聲,兩名騎士已然崩潰,他們哭嚎著向後退去。
“等等,別後退,我們跑不過..”
就在艾裡克斯想要呼喊同伴的時候,怪物再度隱藏在了霧中,慘叫,刺入,吮吸聲,然後是一塊黏糊糊的碎片飛出,落在了剩余眾人的身前。
似乎是盔甲殘片還有紅的白的什麽。
“跟緊我!”
艾裡克斯感受著體內以太的殘缺,他狠下心來,拿起兩支藥劑插入手臂,騎士們再次將艾裡克斯圍成了一個圓形,艾裡克斯聚精會神環顧周圍,他在等待一個機會。
不,冷靜下來,有什麽可以做到的。
【隔空移物】【治愈術】【潤滑】【借力】,槍,還有劍。
自己..
究竟該怎麽辦才好..
汗水浸濕了衣襟,艾裡克斯努力平複著心情,鎮定,一定要鎮定。
他看向了周圍舉著圓盾的騎士們,他們神情充滿惶恐,但雙手卻緊緊握住了手中的劍。
“聽我說,當怪物再次到來時,你們一定要全力擋住它,盡量遲緩它的速度,明白了嗎?”
騎士們紛紛點頭,艾裡克斯握緊了槍柄。
改進過的後托手使得後坐力再次降低,他必須要一擊而中,他需要時間,手裡威力最大的武器無疑就是手中的這柄自己製造出來的槍。
只要能夠一擊命中。
只要能夠命中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第二波攻擊很快就到來了,怪物奔跑的速度極快,幾乎讓人反應不過來,然而長年累月的訓練使得騎士們至少能通過本能預判怪物的位置。
“啊!去死啊!”
劍籠罩了怪物的移動軌跡,四名騎士的合圍,四個經過長年訓練的成年男人的力量,依然被撞飛,怪物的移動陷入短暫的停滯,而此刻,艾裡克斯將手中的槍對準了對方的眼眶。
沒錯,他不想試探怪物的身體皮膚有多堅硬,對準最薄弱的眼睛,直接擊中大腦,這才是他的目的。
但即便是擁有路先生的記憶,還訓練了成千上萬遍,他還是無法保證能夠絕對命中,因此將怪物的速度遲緩下來是更有效的做法。
一定要命中啊。
“鐺。”
說來也很奇怪,槍響聲不像路先生那個世界的手槍,更像是一種鐵匠鋪的敲擊聲,這或許是因為路先生世界的槍本就和他的截然不同。
“嗚!”
怪物的眼球爆出了血花,它停了下來,發出淒厲的吼叫聲,艾裡克斯頓感不妙,他抽出了自己的佩劍。
騎士們蜂擁而上,想要趁此機會乾掉怪物。
劍與剛直的毛發碰撞,卻砍不斷堅硬的宛如鐵杵般的體表毛刺,反彈力使得騎士們紛紛被彈開,巨大的作用力使怪物後退了些許,唯一造成的傷害大概就是嵌入這隻怪物沒有毛發的面部的一柄劍。
然而,或許是被一槍命中的子彈所激怒,它盯準了艾裡克斯衝了過來。
躲不開的艾裡克斯握緊手中的劍,他努力回想記憶中的星際劍術。
是躲避,還是拚勁全力去嘗試一擊乾掉對方?
答案只有一個。
那就是乾掉對方。
艾裡克斯不認為自己能夠閃開怪物的衝撞,身體素質的代差決定了一切。
就在艾裡克斯準備迎接這渺茫的希望的時候,怪物身旁的騎士衝了上來,一個,又一個,他們用盾抵住了衝撞過來的怪物。
然而這股力量並非凡人所能阻擋,尤其是陷入了狂暴狀態的怪物幾乎已經喪失了理智,在不計受傷的情況下,它用利爪砍翻了行進道路上的一切。
連續三下,以傷換命,三名騎士頃刻間殞命。
“亞瑟,康納,你們帶著魔法師快走,我們來攔住它!”
查理舉起了劍,眼中充滿堅定,似乎已經做好了為拖延時間犧牲的準備。
“不,我還可以戰鬥,我們還沒有輸!”
艾裡克斯決絕地說道,他將手中的槍對準了怪物的另一隻眼球。
“閣下,不要再任性了,你我都知道我們打不贏的!”
康納將艾裡克斯拉住,幾乎是將艾裡克斯拖著走,漸漸的兩名騎士帶著他逐漸遠離,後方傳來了一陣陣怒吼聲與咆哮聲,然後聲音逐漸消失。
…
艾裡克斯等人並未脫離危機,從怪物手中逃離也不過是十幾分鍾,盡管不知為何怪物並沒有追上來,但他們三人依舊保持警惕,因為他們並不清楚下一秒又會出現什麽奇怪的東西。
沉默的道路。
留下來的人結局如何,他們心中都已知曉。
受難之人已離世,活著的人必須前進。
“我們..怎麽辦?”
說這話時,亞瑟將迷茫的眼神轉向了艾裡克斯。
“回去,匯報..嗯,報告我們此行所見到的一切,如果可以活著回到塞瑟的話。”
“但首先我們需要找個地方躲起來,至少等到大霧散去。”
艾裡克斯斬釘截鐵地說道。
…
好消息是艾裡克斯三人在平安無事的情況下回到了洞穴,唯一的境況就是路上的植被都枯萎了,壞消息是他們發現原先留下的陷阱都被破壞掉了,三人無奈只能將洞口用大塊石頭封住,再撒上些氣味濃重的花草以掩飾氣息。
壓抑,沉重的氣氛籠罩在洞穴中,疲憊的幸存者們坐在洞穴內,似乎過了很長時間。
“亞瑟,康納,我很抱歉。”
艾裡克斯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在那騎士們死亡的瞬間,眾人的意識被他所吸收,他可以感受到那份恐懼。
“如果不是因為我的錯誤決策,他們根本不會死。”
愧疚感湧上心頭,艾裡克斯錘著胸口,有些自責地說道。
“不,魔法師先生,這不是你的錯,從塞瑟出發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我們已經非常小心翼翼了,可還是低估了這些家夥,對吧,康納?”
話語間,亞瑟將一直沉默不語的夥伴康納叫上,希望他給自己一些答覆,可是康納只是盯著前面的土包。
“康納?康納?醒醒,康納,你怎麽了康納?”
亞瑟搖晃著康納直到將他從恍惚中喚醒。
“啊?什麽?”
康納將黯淡的目光抬起,他的眼眶中充滿了淚水。
“康納,你..沒事的,沒事的,我的好兄弟,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們一定能活著回去的。”
亞瑟將康納摟進了懷裡,撫摸著他的後背,輕聲說道。
“帕科,斯坦納,他們都死了,約翰森大哥說好的要為他的女兒準備生日禮物,普爾天天和我們鬥嘴說他要成為騎士長,還有查理,我們說好一輩子的朋友,都沒了啊,嗚嗚,全都沒了..”
康納哭泣著,他將自己的頭深深埋進了戰友的懷抱中,一個男人的淚水流淌著,他訴說著曾經的過往,童年時的玩伴,少年時的成長,他們既是朋友,也是永遠的夥伴。
艾裡克斯仰望著黑暗之下的頭頂,他緊閉雙眼,回想著那些逝去騎士們的記憶,查理在康納受罰的時候一起罰站,帕科在康納溺水的時候奮不顧身拉起他,甚至包括斯坦納的作弄。
“青草幽幽,鳥兒在放聲歌唱,我們騎著馬兒在踏著碧綠的曠野..”
亞瑟輕輕唱了起來,旋律如此歡快,但在這份寂寥的環境下卻不免顯得有些悲傷。
康納在曲子的平複中逐漸沉沉睡去。
艾裡克斯看見亞瑟朝自己輕輕點了點頭,在岩石縫隙透過的微弱光照下的昏暗環境中,他似乎看見了亞瑟閃爍著的明亮的雙眸。
…
時間從未變得如此漫長,一夜宛如一個世紀。
艾裡克斯只是在不停地回溯,從騎士到平民,從水果商販到農夫,從小孩到大人,一共四十七人的記憶在自己的腦海裡流淌著。
有過傷痛,有過苦難,有過開心,有過勾心鬥角。
但是,他們都死了,有的人死前帶著眷戀於世的不舍,有的人想著的是不甘心,有的人想著無人照顧的家人,還有的人想著的是自己可憐的戰友們。
艾裡克斯嘗試著架構以太模型。
【隔空移物】。
他拿著石頭在岩壁上刻著死去騎士們的名字。
一共十個人..十位死去的英靈。
【查理,約翰森,普爾,帕克,斯坦納,…為塞瑟傾其所有,光榮的犧牲,騎士精神永存】
艾裡克斯寫下了最後的評語,然後他後退,半跪下,致以最崇高的騎士英雄禮。
“謝謝,魔法師先生。”
亞瑟在微弱的月光透射下看見了刻著的名字。
“我為他們表示驕傲,他們是英勇的,他們無愧於身上的戎裝,等到將這裡清理後,我一定會尋回他們的屍骨,送他們回家。”
“..不客氣,等到那天,我和你一起去找。”
黎明漸漸來臨,亞瑟叫醒了康納,天空上的濃霧漸漸退散,將岩石推開,三人的身體塗滿了碾碎的枯萎花草。
遮蔽氣味,這在躲避野獸時最常用的方法,甚至還能防止蚊蟲的叮咬。
盡管這個手段並非是十全十美,且不清楚這對於怪物是否有相同的效果,但也只能如此了。
與此同時,艾裡克斯在山洞內給夏洛等人的留言新增了一條。
【我們回塞瑟了,康納亞瑟和我在一起,其他人都犧牲了,留言:伊夫諾查】
…
從山洞口到山頂需要經過一個蜿蜒向上的陡峭山路,一路上三人幾乎是走一步停一步,觀察周圍,如此反覆。
不知為何,路上的動植物消失殆盡,下方的溪澗也已經乾涸,整個路上除了石頭就只有泥土與沙子。
天空出乎意料的碧藍,沒有雲,也沒有雨,靜悄悄的一片,除了不停釋放光芒的天上的紅日。
糧食都已經吃完,水也耗盡,三人不免有些口乾舌燥,還需要忍耐饑腸轆轆的肚皮,終於他們在晌午到達了山頭。
然而接下來的場景卻讓他們久久不能釋懷。
“這是..怎麽會這樣?”
艾裡克斯凝重地注視著遠方,塞瑟城內火焰衝天,黑煙彌漫,四周城牆都已坍塌,密密麻麻的黑點朝著更遠方攢動。
生靈盡滅,萬物歸於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