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從未改變。
躺在戰場上的路一鳴胸口上下起伏,天幕一縷曙光照進了這片殘存的黑暗之境。
單兵裝甲已然破碎,氧氣壓縮罐剩余量也不足4%。
無數的燃燒與爆炸,激光仍然在戰場上傾瀉著,地面上碾過一道高溫帶形成的溝壑,正在激戰的士兵們拚命往前奔跑。
那些慢一步的士兵被高溫融化,連慘叫聲都發不出,整個人就已經變成了氣態。
身上的裝甲如同蛋殼般碎裂四散,生命個體的脆弱在此刻一覽無余。
阿波卡斯特III,宇宙新航坐標帶上的某個近地衛星,這場武裝衝突在防衛陣地損失99.2%的守衛後宣告結束。
被遺棄在戰場上的人如同破碎的玩具,沒有人在乎他們的死活,唯一被銘記的只有新協議上的簽名,與凡耳撒恆星系的日報上簽訂者們微笑言和的握手畫面。
屍體在沒有保護的情況下被伊塔斯恆星風帶來的光照灼燒,漸漸所有的有機體全部燃燒殆盡。
瀕死前的路一鳴仿佛看見了太陽,劇烈的光線剝奪了他的一切,連同他的伸出的右手也在強光下逐漸氣化。
路一鳴的情緒已經降至平靜,他耐心地等待著自己的死亡,或許這就是一名星空守衛的命運吧。
直至遠方的一朵蘑菇雲升起,強光直接撕裂了路一鳴的視網膜,一瞬間,他甚至沒能感受到疼痛。
但意識依舊不受時間所限,在那殘留的瞬間,仍然有一個念頭存在於路一鳴的腦海內。
真的終於結束了嗎?
這就是我們所為之追求的世界嗎?
你,我,他所追求的究竟是什麽呢?
…
艾裡克斯驟然驚醒。
是夢境,還是現實?
最近他總是做到奇怪的夢,夢很真實,夢很殘酷。
艾裡克斯皺著眉頭將身下的蟑螂趕跑,又捋順了身下的茅草,起身望向破爛的茅草屋頂,缺口外是兩輪皎月。
將硬成土塊的黑麵包咬碎,艾裡克斯努力地想象著貴族家的白麵包口感會是什麽樣子的,或許會很柔軟吧。
也許,貴族家一天可以吃十個,甚至一百個白麵包,艾裡克斯如此想著,走出了茅草房,門外站著一女人,她的目光看向路口盡頭。
艾裡克斯面無表情,只是順著目光望去,遠離的男人風塵仆仆,穿著略微複古。
看來麗莎阿姨做了一樁好生意,或許她今天能夠吃上一頓大餐。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唯有生存才是真理。
或許是注意到了乞丐小孩的目光,麗莎轉過身,徑直將門“嘭”的一聲關上,透過破舊木門上的裂縫還能看見有些雜亂的床鋪。
於是艾裡克斯轉身離開,誰都有自己的生計,沒必要對他人指指點點。
本來在這個世界上生存就已經如此艱難,又何必多生是非。
…
“酒店,特產,歷史,只需要一納爾,免費帶您遊覽塞瑟的風土人情。”
將木板上刻著的一納爾劃掉,艾裡克斯將牌子立在離城門口拐角還有一段距離的一個偏僻路口上。
坐在牆角前的他開始發呆。
城門是正在討好守城士兵的老乞丐們,對上他們年齡太小的自己毫無勝算,只能換個地點,更重要的是..他並沒有被鞭子抽打的勇氣與體魄,於是只能努力忍耐空腹的饑餓與四肢的虛弱無力。
或許今天依舊是毫無收獲的一天吧。
就在此時,一道陰影遮擋了陽光,艾裡克斯微微抬起頭。
“少年,我有一份活路,20納爾一天,有興趣嗎?”
艾裡克斯咬了下嘴唇,他了解這些人,當需要乾髒活的時候這些人就會出現,他們需要的只是某個倒霉的替死鬼而已。
感受著饑腸轆轆的肚子,他幾乎立刻就想答應,可腦海中的念頭轉瞬即逝,剛到嘴邊的答應變成了懷疑。
“先生,您不是喊我去做那種事情吧。”
“當然,只不過是搬些東西而已。“
皮大衣扶了扶自己的眼鏡,面帶笑容。
“不是違法的事情,你放心好了,我可是一個正經人。”
艾裡克斯努力壓抑著渴望,竭力不讓雇主發現,輕輕地點了點頭。
看來不是喊他去做那種事的人,這樣還好。
“好..好的,先生,您看您是現在還是..“
“現在。”
艾裡克斯準備將手中的木牌收起。
“那些破爛就先放下,搬東西可不需要這玩意。”
“哦。”
將手中的牌子丟下,站起身來的艾裡克斯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跟隨對方離開了此處。
一抹詭異的微笑自皮大衣臉上一閃而逝,他側過身,擺出了一個自認為最完美的笑容。
“小家夥,你叫什麽名字呢?”
“艾裡克斯,先生。”
很快,兩人來到了一棟別墅內,房間內的裝飾有些簡單,艾裡克斯環視了一圈,客廳整潔且陳列有序。
“那麽先生,您需要我幫您搬哪些東西?”
這時,大門關上了,走在後面的皮大衣的陰影完全將前方的艾裡克斯籠罩住。
“哦?我有說過要搬什麽東西嗎?”
…
潮濕,陰暗。
這裡是地下室。
艾裡克斯的嘴巴上緊緊塞滿了布條。
“嗚嗚,嗚嗚。(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他奮力拉拽,可始終扯不斷雙手雙腳的鐵鏈,一雙猙獰而瘋狂的眼神瞬間出現在艾裡克斯的面前,艾裡克斯努力壓抑住恐懼盡可能地和對方對視。
“嗚嗚,嗚嗚嗚。(放我出去吧,求求你了。)”
“瞧瞧,多麽美麗的小羊羔,哦,簡直是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素材了。”
說著,眼鏡男人拍了拍艾裡克斯纖細瘦弱的手臂,滿意地點了點頭,取出一劑裝滿了綠色液體的針管。
“嗚嗚,嗚嗚嗚嗚。(這是什麽,不,不,不,求求你,求求你。)”
艾裡克斯拚命搖晃著身體。
針頭被狠狠地插進了艾裡克斯的手臂中,劇烈的痛感襲來,他感受著如同被撕裂般的肌肉,血液不住地沸騰。
“嗚!嗚!”
艾裡克斯悲鳴著,全身上下的血管浮現於皮膚表層,有些肌膚呈現出暗紅色,那是血管破裂的征兆。
皮大衣拿起手中的黑皮書,書頁不斷跳動。
“啊!啊!太棒了!實在是太棒了!魔法不愧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物!迷人,啊,迷人到令人難以自拔!”
“我一定會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魔法師,呵呵,哈哈,魔法,噢,魔法如此美麗,我終將登頂魔法的殿堂!我終將不朽!”
神色癲狂的男人重新取出了一根新的針管,針管內的液體散發著炫目的蘭紫色。
他將針頭再度插入全身顫抖著的艾裡克斯體內,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退後兩步,盡情欣賞自己的完美傑作。
此時艾裡克斯全身已由顫抖變為不自主的痙攣,眼球不停上下跳動,直至頭顱垂下,一動不動。
“死了?”
皮大衣不慌不忙地上前查看,他翻開了男孩的眼皮,然後試探了下鼻息。
“暈過去了麽..”
皮大衣沉吟著,看了眼同樣沉寂下來的黑皮書。
反正素材在自己手上也跑不掉,明天再繼續好了。
地下室隨著“哐當”一聲再度歸於沉寂。
..
“還是這樣嗎?”
“你也什麽都做不到嗎,甚至是拯救自己的生命?”
誰?誰在說話?
歎息聲傳來,艾裡克斯感覺意識在不斷下墜,很快又重新陷入了沉睡。
…
第二天,新一輪實驗開始,皮大衣先是強行給艾裡克斯灌了一些水,接著加大了第一針的劑量。
他再度陷入了痙攣,皮大衣男人欣喜若狂地捧著手中顫動起來的黑皮書。
突然他想起了什麽,於是將書籍放下,離開片刻後返回,手裡多了一把鉗子和鋸子,然後掏出了一根針管。
“來吧,讓我看看人的精神在極限狀態下能與以太共振到什麽地步,打了鎮定劑就不疼了,乖,聽話!”
隨著針管的注射,艾裡克斯的哀嚎聲漸漸低沉。
然而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喊聲隨後迸裂開來,一根,又一根,扳斷了,緊接著男人拿起了鋸子,緩慢對準了不斷顫抖著的艾裡克斯。
一下,又一下,痛苦的嚎叫聲伴隨著猖狂的笑聲。
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就如同一個完好的樹枝從樹上被鋸了下來,樹杈的汁液不斷流出乃至濺射下來。
皮大衣看著顫動的愈加劇烈以至冒出黑煙的黑皮書興奮到難以自拔,他拿出了繃帶和一些醫療用品,在一陣操作後為艾裡克斯止住了出血。
最後他取出了蘭紫色的針管,顏色依舊絢麗。
“不要擔心,這只是一個小問題,在藥劑作用下,相信你很快就會亢奮起來的,哈哈哈!”
艾裡克斯目光渙散,無神地望著頭頂。
隨著針劑的注入,他又一次進入了之前的痛苦狀態中。
不久就昏了過去。
…
為什麽,為什麽我要遭受這種折磨。
我想活著,我想活下去。
“…”
求求你,幫幫我。
“…”
我什麽都願意做!為了活下去我什麽都願意做!
“…”
“人是需要靠自己的。”
“我幫不了你。”
意識再度遠離,艾裡克斯重歸於沉寂。
…
第三天,皮大衣男人再度出現,這次他推了一個推車,推車上面有至少十幾支針管。
但這並不是最多的,推車內最多的物品是醫療器件,十分齊備,男人甚至還披上了一件大褂,戴上了面罩,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神秘陰暗的祭祀。
“不要擔心,孩子,今天是最後一天,你很快就能解脫了。”
他用白手套撫摸著已然陷入麻木且如同失卻靈魂木偶的男孩面龐溫柔說道。
近距離下,男人與那雙渙散的雙眼對視著,他突然發現這雙眼眸是如此美麗,簡直就像一對剔透的藍寶石。
白大褂男人陶醉其中,閉上雙眼,想象挖掉雙眼珍藏起來的模樣,啊,那該是有多麽漂亮。
突然,一陣疼痛從他的喉嚨上傳來,那是牙齒的咬合力。
男人為之一驚,他第一反應是將對方推開,可他的身體被雙腿纏繞,右手也被男孩糾纏,但所幸他還空出了隻左手。
他竭力嘶吼,奮力一拳揮向男孩的額頭,不料卻落了空,對方一個後翻滾撤出了他的攻擊范圍。
男孩將嘴巴中的血肉吐出,此刻他的眼眸中充斥冷漠,嘴角沾滿鮮血,狀似惡魔。
“嗬嗬。”
捂住喉嚨的男人企圖止住流血,盡管男孩的咬合力不足以咬碎喉嚨,但依舊對他的氣管造成了損傷,鮮血正從手指縫隙中溢出。
他拿起一旁的剪刀和鉗子,瘋狂地且毫無章法地揮砍。
但奇怪的是,每一次攻擊都被男孩冷靜躲閃開。
憤怒使男人將手中的鉗子和剪刀擲向男孩,但卻依舊被躲開,陣陣失血帶來的虛弱讓男人有些站立不穩。
對死亡的恐懼掩蓋了一切,他的瞳孔中倒映著復仇惡魔的虛影。
就在他轉身想要去拿鋸子的時候,胸膛刺痛感進入大腦,回頭,他看見那個失去右手的惡魔平靜的目光,惡魔的左手維持著一個前扔的姿勢。
終於,他感覺到了全身失去了力量。
艾裡克斯看著倒在地上的男人,隨之癱坐在地上,良久,他怔怔地盯著頭頂的滴水,然後開始肆意笑了起來,淚水順著血色的皮膚流下。
久到艾裡克斯回歸平靜,想站起身的刹那,久到傳來一道瘋狂的聲音。
“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不,還沒有!我將會永生!我不可能死在此處!我是命運的眷顧之人!哈哈哈哈!”
艾裡克斯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盯著本該死掉的男人從地上爬起。
數個針筒從他的身上掉落,玻璃碎片在地上四散成殘渣,男人站起身,臉上露出了極其殘酷且瘋狂的微笑。
…
疼痛,無比劇烈的疼痛,那是針管插入後艾裡克斯的第一感受,大腦在顫抖,全身上下不受控制。
隨著第二針的注入,他感受到了整個世界的變化,整個世界仿佛一片虛無,沒有疼痛,沒有物質,什麽都沒有。
但是有某種東西,它們極其微小,他們似乎沒有身體,活躍著,仿佛在舞蹈,在跳躍。
它們走過的地方,花朵開始綻放,烏雲雷電密布,所有事物開始憑空出現。
它們似乎有些好奇艾裡克斯的出現,開始圍繞他旋轉起來,艾裡克斯伸出手想觸碰他們,但他卻突然發現此時的他沒有身體。
就在此時,畫面一轉,一個陰暗房間內,那裡被捆綁著一個男孩,男孩渾身不住地抽搐,半空中的艾裡克斯有些焦急,他想衝下去拯救被捆綁的自己。
可是無論他怎麽用力,都始終動彈不得。
畫面變換,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起來,艾裡克斯突然發現自己的心臟中間居然有什麽在飄蕩。
不知為何,他瞬間就知曉了那是一個人,或者說是人的意識。
艾裡克斯想到自己心臟中去看看到底是什麽情況,但就在此時,整個世界消失不見,艾裡克斯頓感一陣疲憊,意識也逐漸淡去。
第二天,艾裡克斯再度來到了這裡,他看見了那個一直徘徊著的意識,這一次他感受的很清晰。
他哀求著,他祈求著,他祈禱著,試圖抓住這空乏的救命稻草,可是對方卻坦言無能為力。
難道自己就這樣死去,難道就這樣永遠被囚禁於痛苦之中嗎?
就在艾裡克斯感覺自己即將深陷黑暗之際,對方問出了一個問題。
“你真的想活下去嗎?說到底,你這麽痛苦,活下去又有什麽意義呢?”
我想活下去,我真的想活下去啊!
為什麽,為什麽這個世界如此的不公平。
我不甘心呐。
我只是想活著,真的只是想活著而已。
強烈的情緒似乎有些觸動對方,意識體開始逐漸靠近艾裡克斯。
就在艾裡克斯陷入極度悲傷的時候,意識體與艾裡克斯輕微地觸碰了下,仿佛感受著什麽,那是生的渴望,活下去的冀望。
一股記憶開始如泉水般湧入艾裡克斯的腦海。
星艦,學院,學習,聯邦校官,星球與宇宙,以及最終戰死。
而意識體也在不斷消融。
“年輕人,我感受到了你活下去的意願。”
“希望你不要和我一樣。”
“希望你能夠好好活著。”
“想活著的人,祝福你。”
“願你永遠不會放棄!”
他消散了,沒有留下一絲痕跡,艾裡克斯的腦海中多出了一份記憶。
…
灰燼,燃燒,無止境的黑暗,聖女吟唱著最後的光輝,戴著鐐銬與腳鏈,每走一步台階,腳下荊棘之花便綻放出血紅色的花瓣。
她的身軀在灰燼浸染下片片碎裂,深淵在破碎之下凝聚,廣袤的深邃鐫刻於那雙平靜的目光之中。
天空被破碎的漩渦席卷,掩蓋了末日的塵埃,死亡的鍾聲奏響了整個儀式的序曲。
虔誠的信徒跪下,他們祈禱著,聖靈舉起了綻放光芒的裁決之劍,靜待最後的指令下達,直至在溫和光暈內面容模糊不清的教皇舉起了權杖。
“墮落者必將被浩瀚的諸天之主淨化,神的旨意降臨於吾等,罪惡終將被審判!”
光芒落下,鮮血沾染了聖女的衣襟,天空驟然明亮,連同那雙逐漸黯淡的雙眸,信徒跪伏著,為所銘禱之神獻出信仰。
花瓣開始凋零,連同僅有的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