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鏈很牢固,無法被扭斷,但人的骨骼卻可以變形,而未成年的軀體更加柔軟,如果能夠克服疼痛,理論上完全可以脫離鐵鏈,忍住肌肉扭曲的痛楚,忍住手指與手臂折彎的痛楚。
在怒吼與咬牙切齒的痛拗之下,艾裡克斯一點點將自己從撕裂的痛苦中拉扯出來,先是左手,然後是左腳,再然後是右腳,接著用陸先生那裡學到的知識將扭曲的左手放在後背用力擠壓牆壁來複原。
鐵門並沒有鑰匙,潮濕且陰暗的地下室甚至沒有一把像樣的工具。
挖地道逃出去的想法是不用考慮了,在反覆斟酌以後艾裡克斯制定了這個計劃。
偽裝成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然後出乎意料一擊,徹底乾掉對方,不出意外這是一個極佳的戰略。
然而計劃始終趕不上變化,就比如現在。
…
“啊,這種充滿力量的感覺,太棒了,簡直是太棒了!”
懸浮在空中的艾裡克斯掐著自己的脖子,雙腳在空中亂蹬,窒息令他青筋凸起,然而艾裡克斯的目光卻死死盯著下方的男人。
男人虛伸著右手,隔空對準了艾裡克斯的脖頸,往上,男孩的身體迅速起飛與頂部的基石碰撞,往下,男孩的身體猛然跌落,“哢擦”一聲,那是男孩的左臂與石磚接觸所傳來的骨折聲。
“哇啊..”
鮮血從口中湧出。
力量差距,體格差距,能力差距。
這種絕對實力的差距讓艾裡克斯深感絕望,他的眼中充斥著男人肆意且猖狂的身影。
男人享受著這一切,宛如一個攫取了勝利果實的野心家。
他吟唱著,喉嚨的血痕在以可見的速度閉攏。
我就要死了吧。
艾裡克斯放下了僅有的手,垂下的眼瞼遮住了本就已模糊不堪的視野,就連清醒的自我似乎也在不斷下沉。
死亡,死亡,死亡,永久的沉睡過去,永不蘇醒,永遠不用再遭受苦難。
而在這意識彌留之際,一抹記憶中的聲音回蕩在心底。
“願你永遠不會放棄!”
他感受到了路先生臨死前的平靜,那不是未有嘗試的絕望,而是傾盡所有的坦然。
是啊。
我怎麽能..
我怎麽能就在這裡放棄。
咬緊了牙關,意識開始震顫,他再度進入了那個充滿小東西的視界之內,色彩開始褪去,飛舞盤旋著的它們此刻在面前的男人體內不斷環繞著,進入男人的手臂中,然後從掌心釋放。
艾裡克斯嘗試著吸引它們,但無論他怎麽做,它們都不為所動,只是在不停地圍繞男人旋轉著。
難道真的沒有什麽辦法了嗎?
艾裡克斯努力地尋找著男人的弱點,突然間他發現男人的大腦位置有個同樣飄蕩著的意識,只是星光相比於路先生來說更加黯淡,也更加微小。
就是那裡!
艾裡克斯想衝過去,但他沒有軀體,無法動彈,此時,他發現自己的視界在閃爍,疼痛感傳來,視界之內,飄蕩在空中的自己身體似乎正在扭曲。
黑暗侵襲,男孩徹底停止了呼吸。
…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這裡雜草叢生,一個穿著皮大衣的男人正掘著地上的土壤,他將一個男孩的身體放入了棺材中,男孩右肩上是縫合的織線,他雙手懷抱著胸膛,臉上是安詳平和的微笑。
隨著一抔黃土覆蓋在他的面容之上,棺蓋合上了最後一絲縫隙。
不斷填埋,直到土壤被鋪陳為平地,男人停止了刨土,凝視著墓碑,碑上一片空白。
“艾裡克斯,你終究還是活下來了麽。”
言語自男人的口中極其平穩地吐露,似乎在揭示一個驚人的事實。
…
將時間線拉回男孩即將死亡的那一刻。
男人似乎已經玩弄夠了獵物,他準備給予獵物最後一擊,於是將力量匯聚在男孩的頸柱上。
而艾裡克斯正在拚命想辦法讓自己動起來。
他感覺自己被一層薄膜束縛住了,這些膜似乎是自己的執念,對生的渴望,對死的恐懼。
他想要擊破這種束縛,卻被薄膜反束縛著。
心底的那份恐懼不斷侵襲著他,如果離開這層薄膜,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活下來,意識是否還能幸存。
他看向了已經瀕臨死亡的自己,即使不出去,自己也只有死路一條。
既然生的希望已不再,那麽死又有何懼,艾裡克斯最後看了眼兩眼翻白的身體,他抱著舍棄一切的覺悟衝了出去。
一陣極寒的冷意襲來,隨著距離的增加,意識在流失,那是記憶與情感,那是他活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天存在的憑證,這種憑證或許並沒有什麽意義,但依舊存在於他的腦海裡,那是他屬於人類的證明。
但很快,另一份記憶包裹了他,那是屬於路先生的記憶,記憶仿佛在燃燒,一個又一個畫面開始被裁剪,艾裡克斯感受著屬於路先生的一切在不斷消失。
不,怎麽會。
艾裡克斯眼睜睜地看著路先生的記憶如同瓦片層層破碎,在到達男人位置的過程中迅速燃燒殆盡。
最終,艾裡克斯觸碰到了另一層薄膜,在燃燒著的記憶的庇護下,他順利地衝了進去。
男人看著男孩的身軀逐漸扭曲,他獰笑著將男孩牽引到了身旁,將雙手置於男孩的脖子上,他要親手體會這種快感,畢竟虛無的著力點終究有些令人乏味。
突然間,他大口嘔吐起來,撕裂的痛感在大腦中央擴散開。
“該死,你做了什麽!”
憤怒的咆哮聲響起,他的面色驟然又變得平和起來,然後他平靜地開口。
“只是讓你也體會我的痛苦而已。”
而後平和的面容消失,男人蜷縮著,一會翻滾撞向牆壁,一會敲打地面,最終停在地上不再動彈,片刻後,他緩緩站了起來,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帽子戴在頭頂。
他轉頭看向了地上艾裡克斯面目全非的軀體。
男孩的身體遍體鱗傷,沒有了右臂,左手反轉朝向了背後,嘴唇被地面的玻璃扎了進去,裸露在外的眼睛失去了色彩,雙腳布滿了霜凍與塵土。
男人將男孩抱起,打開了沉重的地下室鐵門。
…
隨著路先生的記憶被獻祭,陷害艾裡克斯的男人記憶順利被他吸收。
男人名叫伊夫諾查,乃楓冬公國世襲的貴族後裔,家境優渥,擅長文學,按理來說,他不該待在西部邊陲的塞瑟城,而是繼承爵位擁享家族財富與貴族地位。
但一次偶然讓他接觸到了這本書。
於是乎這位貴族之子毅然決然地跑到偏僻的邊陲小鎮,雄心勃勃地開展自己的魔法事業。
回到別墅的艾裡克斯開始翻閱黑皮書,書名《伊洛克之章》,作者不詳,殘缺大半,是一本會讓人失去理智的黑暗之書,但同時也是一本描繪了魔法的書籍。
伊夫諾查在不斷翻閱與研究過程中陷入瘋狂,當回溯他的記憶,艾裡克斯發現他並不是研究過程中第一個受害者,而是第三個。
為了驗證這本書籍是否會讓人逐漸失去理智,艾裡克斯回到了別墅,找到了隱匿處藏起來的書籍。
開篇第一句話是:“以太,生命之源,勾連萬物與智慧的媒介,顛覆物質與規則的介質。”
繼續閱讀是有關伊洛克本人的自述介紹,以及以太的相關資料。
書中大致講述了伊洛克作為一個魔法師的生平,其成就包括發現以太的運作原理與規律,以及構建部分以太模型。
揭過此頁是以太的具體描述,對於以太的介紹要枯燥的多,含義為以太是一種半物質,廣泛存在於世界上每個角落,它能夠與世間各種物質相作用,使其改變規則性質,而最關鍵的是,能夠與意識相作用。
這也就使得人的思想與精神能夠將以太作為媒介,繼而影響現實。
而通過精神影響現實的方式就是在精神世界中構建以太模型,由此控制以太放出魔法。
然而伊夫諾查的天賦有限,於是他只能通過研究煉金術來反作用精神,進而釋放魔法,這種弊端帶來的風險極其明顯,由於缺乏實驗素材與數據,於是他盯上了貧民窟裡的人。
貧窮,低賤,貪婪等詞匯詮釋著這群伊夫諾查眼中的賤民,最關鍵的是即使人失蹤了,騎士團的人大概率也是不會知曉的。
身份與地位決定了溝通的距離是天塹還是咫尺。
書上同樣寫明,魔法可以通過以太反噬精神,但貴族後裔卻並沒有將其當回事,而這也就是為什麽伊夫諾查不斷陷入瘋狂的原因。
…
來到貧民窟內的艾裡克斯有些不習慣異樣的目光,那種宛如渴望剝離某個赤果果獵物的獵食者的眼神,於是艾裡克斯同樣惡狠狠地瞪了回去。
弱肉強食,上位者對下位者擁有絕對生殺予奪的權力,這一點在貧民窟內體現的更為淋漓盡致,力量強弱直接決定從屬於哪一方。
適當展現自身實力與態度能在一定程度上使自身不被捕食者盯上,要知道相比於獵豹,豺狼更喜歡吃掉羸弱的兔子。
狹窄巷道內遍布各式各樣的草木堆,與其說是房子,倒不如說是一堆拚裝的垃圾,髒水四溢,腐肉與廢棄品充斥於角落,這裡偷竊,搶劫與欺詐層出不窮,老鼠與蟑螂在垃圾堆中苟延殘喘,人如塵埃般渺小且卑微。
幾天后回來感覺大不一樣,作為床鋪的草墊被整個翻了一遍,似乎有人想在其中尋找一些財物。
艾裡克斯歎了口氣,躺在草枕頭上,他試圖尋找過往的回憶,然而不知為何他卻有些別扭。
為了分散注意力,他開始發散自己的思維。
路先生的記憶湧現在了腦海內,按理來說自己無法吞噬伊夫諾查的意識,但是因為燃燒了路先生的記憶自己順利地活了下來。
為什麽路先生會有如此強大的記憶,他來自哪裡,他為何死掉。
腦海中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相繼出現,難以入眠,於是艾裡克斯睜開眼望向了頭頂那片星空,星空上兩輪明月高懸依舊,一尊紅色,一尊藍色。
懷揣著紛繁思緒的艾裡克斯走到牆角,手虛伸出來,腦海中開始構建模型,雙手向外一推,地面出現了一個淺坑。
隔空移物,以太模型之一,缺陷是移動物品的質量須在使用者力量范圍之內。
灰塵漸散,一個有些腐朽精美的木盒出現,將盒子打開,艾裡克斯取出了其中的精美吊墜,吊墜上雕刻著一朵翠綠色的花。
撫養他的老佩羅死前告知了這個秘密,但自己卻只能保持沉默。
他曾怨恨過自己的父母,但而今隻余淡然,他沒有見過他們,他不知道為什麽他們遺棄了他,他也不想去探究。
只不過..
艾裡克斯注視著吊墜上倒映著的陌生面孔,右手死死攥緊了吊墜,躺在草床上,他的呼吸在時間流逝中逐漸變得平穩。
…
這是..路先生?
但路先生的記憶不是已經被摧毀了嗎?
艾裡克斯茫然注視著眼前的一切,戰場遠比想象中更加殘酷,意志與思想在超越一切的威力前毫無作用。
無數士兵從生的懸崖上墜落,又從死的邊緣血淋淋地爬回來。
這就是..
路先生所在的那個世界嗎?
此時,一道強有力的意志殘影流過。
真的終於結束了嗎?
這就是我們所為之追求的世界嗎?
你,我,他所追求的究竟是什麽呢?
艾裡克斯默然,他不知從何開口,因為他沒有答案,所以他只能沉默。
這無比沉重的問題在如今殘酷的世界中真的有答案嗎?
艾裡克斯思考著,不知不覺,他回過神來,因為他發現記憶似乎恢復了一些,驟然閃過的畫面是路先生在與他的上級爭吵,兩人因觀點不同大打出手。
記憶居然可以恢復?
這倒是件好事。
艾裡克斯很好奇到底記憶究竟恢復到何種地步,然而就在他想要回溯時,視界關閉了,疼痛感使他不得不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熟人:麗莎阿姨。
但她的眼神卻如此冷漠,無與倫比的壓迫力自緊貼脖頸上的利刃而來。
沒錯,艾裡克斯是被一腳踹醒的,冷冰冰的劍鋒緊緊地抵在了喉嚨上,似乎一有異動就會毫不留情的刺進去。
“那個男孩,他在哪裡!回答我!”
那是如同寒霜覆蓋的冷冽之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