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逐漸適應黑暗了,他閉上眼睛,感受周圍。
塵土,腐爛,老鼠的腳步,還有風。
風。他慢慢的走過去,腳下那些差不多已經成了爛肉的屍體會絆倒他,他放慢腳步,小心的從上面走過去,很小的風,但確實存在,他能感受得到。
有風就意味著有出口,他摸了摸火柴盒,還剩最後一根。
只能在關鍵時刻用,要當作自己已經沒有照明了,他把火柴盒放入口袋,摸索著牆壁前進。
“這是…鐵?”他的手碰到什麽東西,不同的觸感,他在那個東西上面擦了擦,放到鼻口嗅了嗅。
是鐵鏽的味道,這裡是鐵。他摸了摸,是鎖。
有鎖就代表有門,他通過輪廓大概摸出門的位置,撞了撞門,紋絲不動。
自己的體力不夠,撞不開,他歎口氣,摸索著從腰間抽出槍,如果可能,他不想開槍,且不說跳彈的問題,現在幾乎彈盡糧絕,毫無體力的他,實在承受不起哪怕是任何一次襲擊。
他試著用槍柄敲了敲鎖,但除了敲下來一層鐵鏽之外沒有任何卵用,他突然想到自己方才搜刮來的鑰匙。
不合適,不是這裡的鑰匙。他歎口氣,把鑰匙收好,繼續摸索。
眼睛沒有用,乾脆閉上,用別的器官去感覺,鼻子,耳朵,身體的每一條神經,人類已經習慣了使用雙眼,但別的感覺也不能夠忽略,他突然慶幸以前接受過類似的訓練,他們把他綁在椅子上,蒙上雙眼,堵住鼻子,用水滴滴他的臉,他們對他說,什麽時候記住了錄音機裡面播放的一串代碼,什麽時候放他回去。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當他恢復意識的時候,自己躺在房間的床上,身上沒有一絲傷口。
後來聽他們說,自己最後好像變成了錄音機一樣,口中只會麻木的重複那串代碼。
他搖搖頭,把自己殘存的記憶甩去,專心在當前的任務上面,要做的事情不會變。
風是從剛才的房間裡傳來的,也就是說,那裡通往某處,可能是出口,也可能是地獄,他響起那把鎖,看來後者的可能性更大,沒有辦法,他歎口氣,用槍口從斜上方抵住鎖。
扣動扳機。
擊錘撞擊子彈,卻毫無反應,他楞了一下,穩住手,再次扣動扳機。
“轟!”鉛彈呼嘯而出,脆弱的鎖被打成碎片掉落,幾顆鉛彈反彈到他的護具上,沒有貫穿。
他搖搖晃晃的站起,用力推開卡住的門,走進去。
裡面沒什麽不同,硬要說的話,那種屍體的味道少了幾分,他用鼻子嗅了嗅,但還是有,除此之外…
他什麽都看不見,眼前依然只有黑暗,周圍能聽見的還是只有老鼠的腳步,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火柴。
“找到了。”帆梁把自己的槍靠在牆上,看向前方。
眼前的,是“出口”。
泛著銀白色的光,堅實的佇立在那裡,帆梁很確定,這並不是通常的大門,原因很簡單。
他踢開腳下的屍體,將阻擋在出口前的藥櫃用力推開。
他沿著一條血路走到這裡,看見的便是這具手掌搭在醫藥櫃上的屍體,把隻沾著一點爛肉的手臂從上面扯下來沒有花多長時間,一具屍體為什麽要拚死到這個地方,稍微想想就能明白。
“就是這裡?”瑩雪皺著眉頭看了一眼這個藥櫃:“我以為會更大一點。”
“我也是,但一般就是這樣,讓你希望落空還真是抱歉啊大小姐。
” “切。”瑩雪撇了撇嘴,幫著把藥櫃推開,露出後面的暗門。
“這個,真的能打開嗎?”瑩雪皺著眉頭摸了摸大門,上面沒有把手或者鑰匙孔一類的東西,要不是四周有明顯的縫隙,她完全會把它當成顏色不同的牆壁。
“可能周圍有什麽開關,或者只能從一邊打開也說不定。”
“又要找?”瑩雪歎了口氣:“毀滅吧,我累了。”
“別啊,指不定我們以後就沒必要次次都走那條路下來了。”帆梁笑笑,摸了摸周圍的牆壁,想必是遠程控制的暗門,周圍應該有能夠觸發的機關什麽的東西。
他看向身後的希。
“怎麽…?”希楞了一下,收回目光,帆梁歎口氣:“集中注意,好嗎?他會沒事的。”
希沉默著點點頭,盡力把自己的注意集中到探索上來。
她把手搭在不算豐滿的胸部上,輕輕的呼吸,強行壓下心中的那份不安感。
“這裡有個開關。”帆梁把槍背到後面,擦掉牆壁上的灰塵,露出上面的一個閘門,他拉了下去。
什麽事也沒有發生。
還是一如既往,他深呼吸,這份黑暗讓他感覺到莫名的煩躁,他清楚這份煩躁來自什麽,不安,恐懼,未知。最後一顆火柴,不能就這麽用掉,衣服被不明的液體弄濕,也沒辦法做火把,現在,那最後一顆火柴就是他的最後一點希望,他吐出濁氣,盡可能壓製住自己想要大喊的衝動,繼續探索…
“轟!”
他的動作僵住了,那種巨大的轟鳴聲,自己不久前才聽見過,不會錯的,但….
他保有一絲僥幸,希望那只是上方的東西掉到了下面來,但很快,隨之而來的沉重腳步粉碎了他的最後一絲希望。
沒錯的,是“它”。
尤冬放緩呼吸,緊緊的貼到牆上,蜘蛛的足肢上有豐富的感受器,即便是視野被阻擋,他也完全沒有自信能夠在對方那強大的感受器中躲過一劫。他命令自己不要亂動,手指輕輕轉動彈巢,轉向那顆啞火的彈藥。
呼吸,呼吸。
腳步聲沉重得仿佛是在腦內響起的,他甚至能夠聽見對方尖銳的口器摩擦的聲音,即便不去看,也能夠感受到自己胸口波浪般的起伏。
自己在害怕,他意識到這點,搖搖頭,現在的自己不能夠害怕,不然的話實在無法承受即將到來的“那個”。
但,先拜托眼前的情況再說,他搖搖頭,至少要有光…..
“啪!”
眼前的白光先於聲音而來,漆黑一瞬間變成白色,他遏製住自己喉嚨中的尖叫,捂住眼睛。
他擦擦臉上的淚滴,慢慢的張開眼,環顧周圍,在他的上面,一盞對現在的他來說仿佛太陽一般的燈靜靜的掛在那裡。
亮著的,的確,但他的眼睛不會欺騙自己,自己的腦子也沒辦法模擬出那麽清晰的視野,但為什麽?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看向周圍,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房間,被不知名液體染成黑紅色的牆壁,沉寂的沙袋,還有沙袋上的屍體,和掉在地上的槍。
除開這些,的確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房間,他注意到沙袋後面的東西,不自覺的走近….
但下一個沉重的腳步和嘶鳴,將他拉回到現實,來不及猶豫,他直接翻到沙袋後面,抓起那把掉到地面的槍。
雙筒,經典。他把槍架在沙袋上,眯起一隻眼睛,這個動作讓他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腳步聲逼近了,他放平呼吸,門很小,對方想進來的話不容易,但還是可以,但重點不是這個,自覺沒必要戰鬥,盡力避開就好,他咬緊嘴唇,滲出血,門沒有關好,鑰匙還插在上面,但對方的腦子應該不能理解這代表的意義,他放下槍,撿起地上的玻璃瓶放到沙袋上,調整角度。
來了,深呼吸。
玻璃瓶反射出門縫中透出的巨大足肢,刺入所剩無幾的肌肉,舉起早已看不清形狀的骨架,放入口中。
它在攝食,很正常的事情,出生不久,受傷,本能便是攝食,它的嗅覺不算靈敏,但想必感受到了下面傳來的振動。他小心翼翼的放低身體,對方找不到食物自然就會離開,自己要做的就是等待。
希望不要發生什麽么兒子,他注意到那具背靠在牆上的屍體,默默祈禱。
“嘖,找不到啊。”瑩雪鬱悶的搖搖頭,說道:“周圍的東西都找了,也沒有看見電纜什麽的,你那個開關開了些什麽?”
“我也不知道,希望不要是陷阱。”帆梁聳聳肩:“我要知道的話也不會在這裡耗上那麽久。”
“要不乾脆試試暴力拆遷算了?”瑩雪看了一眼大門:“萬一那玩意只是紙糊的呢?”
“紙糊的我們也沒辦法,但可以試試。”帆梁揉揉眉心,對希說道:“去後面躲著,別被跳彈打到了。”
看見二人躲到自己身後,帆梁用牆角架起槍,對準牆壁扣動扳機。
“轟!”
尤冬本能的看向身後的方向,那扇本應該沉寂的門上的灰塵瞬間被抖落,甚至中心出現了一個凹陷。
向外的凹陷,剛才絕對沒有,他確信,但他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去研究了。
被一擊撕裂的大門飛入房間,伴隨著那震耳欲聾的嘶鳴, 玻璃瓶掉下,碎裂,反射出他臉上的蒼白。
他站起身,望向正準備從那扇大門中闖入的巨蛛,門框發出慘叫聲裂開,不需要多久,對方的身體就會進入這個房間,侵佔最起碼半個空間。
自己也會成為其中的一員,他架起槍,扣動扳機。
沒響,甚至擊錘都沒有動作,他把槍丟到一旁。
無處可逃,唯一能夠指望的只有身後的大門,但周圍什麽都沒有,蜘蛛的一隻足肢伸入,他停止動作。
然後,躲開仿佛長槍一般刺出的足肢。
沙袋做成的防禦被輕而易舉的粉碎,飛揚的碎屑落到他的頭上,他咬緊牙關,腹部的疼痛再次傳來,沒時間考慮,足肢迫使他行動起來。
又是一擊,牆壁振動,他穩住差點摔倒的身體,降低重心,拔出手槍,扣動扳機,沒用,理所當然,蜘蛛的巨大口器湊到了門前,他楞了一下。
下一刻,深綠色的液體飛出,落到屍體上面,隨即,上方的破布和肌肉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尤冬拆下嘶嘶作響的肩甲,丟到一旁,身體記住的動作又救了他一命,但也不過是苟延殘喘,他深知這點,無路可逃,沒有彈藥,無法反抗。
等待著他的只有一條道路,而那條道路,是現在的自己不能夠走上的。
至少現在還不行。
有人曾告訴過他,一個人放棄的時候,才是真正死亡的時候。
雖然對他而言,死亡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反正當你失去意識後,什麽都不重要了。
他握住槍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