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滿灰塵的頂板將這片廢墟隔斷,紛紛揚揚落下的灰塵宛如一顆顆早已逝去的靈魂,向著這片自己曾經涉足過的土地哭號。
金鐵相交,塵土飛揚,來自現在的人們現在摧毀的是過去的記憶,夾雜著呼號的聲音回蕩在空間中的,是這個樓層自失守後第一次感受到的熱量。
尤冬從他們身旁走過,工人們臉上的表情並非相同,有人揮汗如雨,有些塌陷的臉頰上滿是掩飾不住的疲憊,有些人抱怨連連,咒罵著濺起的瓦礫傷到了自己裸露的皮膚,有的人面無表情,只是默默的揮動自己手中的工具。
但尤冬能夠看出差別。從那飛揚的塵土中,從那高聲的號子中,從每一次鍁鎬與廢墟的碰撞中,從每一個飛舞悅動的火星中,他能夠看出不同。那些工人們,那些揮舞著工具的工人們,並不都是為了那一份薪水。
他轉頭看去,一旁的士兵們的臉色不盡相同,說笑的,默默審視的,警惕周圍的,沒有人會關心這群工人到底是在為什麽工作。
對於他們來說,結果才是重要的,其他的,無論是原因,還是過程,都無關緊要。尤冬點了點頭。
“A小隊?”身旁響起一個十分威嚴,不帶有一絲感情的聲音,眾人轉頭看去,一個全副武裝的士兵透過自己的護目鏡看向這邊,他沒有因為悶熱就脫掉自己的外套,也沒有將自己的武器或者裝備放到一旁,但是這點,就足以看出他和一般士兵的不同。尤冬看了一眼他的簡章,便能夠看出不同。
“刹...帝...利。”身旁的希緩緩開口,尤冬點了點頭。是從“上面”來的人,看來軍方對於這一樓層的奪回還是比較重視的。
“是我們,四個....”
“過來。”
斬釘截鐵。尤冬想,軍士一個十分端正的轉身,小步跑向前方,尤冬一行人立刻跟上。
聲音在身後逐漸消散,熱氣也逐漸消失,熟悉的冰冷再次撲面而來,提醒著一行人這依然是屬於深淵的領域。前方隱約出現了幾個身影,尤冬將手放在腰間,放緩腳步,但眼前的軍士則是向後舉拳,阻止了眾人掏槍的行為。
“是人。”帆梁低語,尤冬不語,向前跑了幾步,方才看清對方身上的統一的深綠色軍服。很明顯,對方也發現了眾人,他們毫不猶豫的抬起槍,對準這方。
“友軍!”軍士拉開嗓子大喊一聲,但對方的武器並沒有放下,依然對準這邊,尤冬心中一沉,打開槍套,抓住握柄,隊伍的其他人也做出類似的動作,軍士回頭看了一眼他們,卻沒有多加阻攔。
雙方的距離不斷拉近,除了軍士之外的眾人放緩腳步,舉起手中的槍械,軍士邁開步子,走到那三個軍人旁邊,尤冬沒有聽見他說一句話,但是那三個軍人卻幾乎同時從掩體中走出,將槍背在身後,在軍士面前立正站成一排。見狀,尤冬擺了擺手,眾人也放下手中的武器,尤冬走上前去,開口說道:“任務。”
“斥候,探索並清理可行路線。”軍士毫不含糊的回答,沒有一句客套,沒有一句介紹,短短一句話就概括了眾人的任務。尤冬看了一眼對方臨時設置的掩體,向身後做出一個手勢,帆梁點點頭,打開虛掩的房屋門,露出一條通道。
“上面商討。”
“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看見對方輕而易舉的否定了這邊的陣地,一個士兵開口說道,很明顯他是這位軍士的一個心腹,不然一般不會有膽子這樣說話:“何必遮遮掩掩?”
“我們對這裡更加熟悉,自然也知道哪裡危險哪裡安全,我們可以走在前面。”尤冬毫不猶豫的回擊,那個士兵剛想開口,他身旁的那個軍士卻將他攔了下來:“聽你們的,收拾一下,準備轉移。”
士兵露出不悅的神色,狠狠的瞪了這邊一眼,瑩雪皺起眉頭。但雖然布滿溢於言表,但是他們的動作還是毫不含糊,不到半分鍾就收拾好了臨時陣地的東西,再次集合,尤冬帶頭走入房屋,眾人也跟上。
房屋裡面的空間比外面廣闊,倒坍的聖母像以及早已落塵的長凳都訴說著這裡曾經是個教堂的過往,但是,如今能夠祈禱的人去了哪裡,除了散落一地的白骨和隨處可見的黑紅色血塊外,不作他想。軍士環繞周圍,明顯的看出一條幾乎沒有落灰的道路。
“這裡上去。”尤冬指向上方,一截被拉起的鏽跡斑斑的鐵梯掛在上方,很明顯是通向屋頂的道路,士兵面面相覷,但還沒來得及詢問如何上去,希就已經作出反應。
滑輪聲驟然響起,伴隨著清脆的彈射聲,兩個帶著寒光的鉤索從少女的腰間飛出,牢牢的勾住了天台的邊緣,下一刻,繩索驟然收縮,滑輪發出尖銳的叫聲,希踏出一步,踩到牆面上,繩索收短,身影閃現,銀白色的發絲從眾人面前掠過,幾乎只是眨眼之間,希就沿著牆壁踏到了天台,將鐵梯放了下來。
軍士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用鉤索實現人體的立體機動,這並不是一個很困難的裝置,軍方原來也有過實驗,自己也參與過,自然清楚,這種裝置對人體運動能力的要求到底是有多麽的高。
足夠的力量只是運用的必要前提,其次需要的就是極高的靈活性以及掌控能力,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空中調整好自己的姿勢的,由於姿勢不當導致骨折的士兵不在少數,折斷頸部導致即死的也有存在,即便速度不快,但要做出方才那樣的動作的話,需要的可不僅僅只是訓練,他皺起眉頭,毫無疑問,裝置裝在腰間是最合理的選擇,但是,每一次的拉扯都會對身體造成極大的負擔,他十分清楚,除了上層的一個早已消聲覓跡的貴族喜歡這種東西而買下了生產許可以及藍圖之外,其余的裝置均受到了士兵的極大抵觸,因此,這種裝置的開發也被無限期的擱置,但是藍圖似乎被流出了,導致民間也出現了類似的裝置,一些人甚至使用這種裝置企圖突破防禦,但,民間製作的裝置甚至省去了他們動手的力氣,雖然打掃濺落到牆壁上的腦漿的確有些麻煩,即便有些裝置能夠在沒有故障的情況下到達入口,也還是趕不及子彈的速度,所以,一段時間後,這種裝置幾乎失傳。
“交錯上去。”軍士開口,這完全是基於安全考慮,如果讓對方全員登上樓梯口的話,這邊就完全處於被動,除了手雷之外,能夠指望攻擊到對方的,就只有跳彈了。一個士兵將槍帶收緊,將槍放到身後,爬上,動作十分乾脆利落,相比之下,瑩雪和帆梁的動作幾乎雖然不慢,但卻有些不穩。
尤冬皺起眉頭,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就是這裡。”尤冬率先走到天台,軍士走到他身旁,環視周圍。這座教堂似乎是周圍最高的建築,周圍的欄杆都被拆除,毫無疑問是為了保證更加清晰的視野,不僅如此,放置在天台的繩索也能夠保證逃生通道,四周也用木板和磚塊簡單的修建了幾個掩體,的確,比原先的陣地要好。
“那麽,就這樣...”尤冬說道,但此時,一旁的帆梁突然開口說道:“瑩雪對街道的熟悉程度更高,讓她說吧。”尤冬看了一眼瑩雪,點點頭。瑩雪愣了一下,走上前去,展開手中的地圖。
“...戀愛了?”
“滾。”帆梁翻個白眼,尤冬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呵呵。”
“NTM。”
三人都能夠看出,瑩雪有加入軍隊的意向,但即便軍方提出保證,也無法確定結果如何。
因此,展現自己的能力,十分重要,尤冬看了一眼仔細分析著的瑩雪,“她”說不上是同伴,他對她的底細一無所知,來自哪裡,目標為何,他都完全不了解。
因此,他不能讓她貿然的就加入自己的小隊。
至少現在不行。
“前方的十字路口,是四個方向的交界點,需要重點守住,周圍的建築較少,能夠提供清晰的視野,唯一的一棟也是一座藥店,稍微清理一下就可以當作據點。”
“前方,通往北方的路需要迂回,因為懸賞怪物的死亡,似乎有很多的深淵之物聚集,而直接前進的話,有一座壞掉的鍾樓擋住道路,需要花費的清理時間太長,難以保證工人的安全。”
“犧牲有時也是必須的。”方才沉默不語的的軍士突然開口,瑩雪楞了一下,皺起眉頭:“偶爾的死亡對於士兵或者探索者自然可以接受,但那些臨時的工人畢竟只是普通人,同伴的死亡可能會引起恐慌,脫逃,抗議,甚至暴動都有可能出現。”
軍士點點頭,雖然隔著護目鏡看不出對方的神色,但是從那微微揚起的嘴角,尤冬就知道結果。
“依你所看?”
“迂回。”瑩雪指著地圖上的一個標記:“這裡的建築被摧毀,中間幾乎已經完全消失,大概三個小時就可以清出一條可供機器通過的道路,然後,從這裡向前走。”瑩雪舔舔發乾的嘴唇:“由於血腥味的影響,深淵之物大多都停留在另一條街道,他們也許能夠聽見聲響,但唯一的通道只有那個的話,憑借你們的裝備應該很容易守住,而這裡繼續前進,就到達礦場。”
“....”軍士陷入沉默,瑩雪安靜的等待著回答,眾人陷入沉默當中,就在這是,帆梁突然發出警報:“正北, www.uukanshu.net 空中有東西來了!”
“哪有什麽...”同樣警惕的士兵看向北方,卻完全無法根據微弱的螢石的光看見敵人,但他還是將信將疑的舉起槍。
和士兵們將信將疑的動作不同,四人立刻做出反應,瑩雪慢了一拍掏出槍靠在牆邊,看向天空。
“好像是蝙蝠!”
“蝙蝠?”士兵疑惑的搖了搖頭:“蝙蝠有什麽好怕的?”
“不是普通的,小心!”尤冬大喊一聲,此刻空中那幾個黑點似乎也發現了這邊,以肉眼可以辨別的速度靠近。
“等到距離足夠!”
“T M的緊張些什麽...”一個士兵嘟囔了一聲,拉起架在一旁的高倍鏡,和自己的紅點瞄具組合,而那反射在他視野中的東西,讓這個經歷過幾次戰鬥的士兵不由得留下冷汗。
“確保距離!”尤冬看見士兵的手指本能的搭上扳機,吼道,士兵咽了口唾沫,活動了一下自己的食指,軍士有些詫異的看向他有些發抖的手指,他不清楚,到底是看見了什麽,才能讓自己親自訓練過的士兵變成這樣。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那幾個黑點逐漸靠近,蒼白的皮膚展露在眾人面前。一雙雙充滿貪欲的雙眼透過那潔白的瞳孔看向眾人。
蝙蝠?這樣說也沒錯,畢竟那個玩意的確包含蝙蝠的一部分。而那不屬於蝙蝠的一部分....
怪物發出尖叫,那尖叫不屬於任何蝙蝠。
屬於人。
屬於那懸掛在巨大蒼白翅膀下方的,宛如倒吊一般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