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斷了線的玩偶。
一片寂靜中,傳來的只有肉體與地面撞擊的聲音,她竭盡全力想要將視野從那上面移開,身體卻不聽使喚。
映入眼眸的,是少年的眼眸,而那逐漸擴散的瞳孔中還未消散的,是鎮定。
方才還在寬慰自己時,眼中的,強裝出來的,欺騙自己和他的,鎮定。
那僅剩的一隻眼球看向自己,她緩緩偏轉視線,透過少年原本的半臉的位置,她看見了少年的身後,一層鋪滿了血腥的薄霧。
她隻來得及發出尖叫。
“真的沒事,你看,那些前輩不是好好的嗎,也沒缺胳膊少腿。”
“但是....”
“哎呀,只是清理這些一看就很安全的樓層沒有多少工錢的,我們兩個人一起沒關系的。”少年拍了拍自己的胸前,皮甲發出沉悶的響聲,少女露出有些狐疑的目光,雖然他竭力聲張自己早已經歷過多次探索,但在她看來,眼前的這個稚氣未脫的少年和自己沒有什麽本質上的區別。
嶄新的護具,嶄新的匕首,不熟練的握刀姿勢,以及那不適應背包的重量而有些搖搖晃晃的步伐,無論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個值得信賴的夥伴。
但自己也毫無選擇。少女想:自己也沒有挑剔的資格,根據那幾個前輩的話,自己需要有同伴。
雖然多少遵循了他們的話,但是對於自己養到大的長發,還需要考慮一下,她猶豫了一下,將自己的長發放在。
“你要割掉嗎?明明很好看。”
“...謝謝。”她不知道如何回應,只是勉強的笑了笑,她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放下了匕首,只是將自己的頭髮稍微塞到了衣服裡面。
這樣就可以吧。她想,等到回去後,請一個理發師稍微剪短一點。
她對自己能夠“回去”這個事實,絲毫沒有懷疑。
匕首上“你知道去哪嗎?”她輕輕的滑動了一下匕首,泛著黑光的匕首反射出自己的臉龐,雖然不算整潔,但自己多少有打理過。少年愣了一下,有些尷尬的陷入沉默,指向了一個方向:“我看見那些人是從哪個方向去的。”
“那就去那裡吧。”
“額,行,跟緊嘍。”少年的尷尬得到釋然,立刻急匆匆的踏上“征程。”她楞了一下,剛想開口叫他慢點,少年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她快速的跟上幾步,少年的大吼卻先一步傳來。
“小心!”
她心中一沉,加速步伐衝出了拐角,看見的是少年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的背影,她皺起眉頭,他的後背擋住了自己的視野,看不見前面。
“敵人嗎?”
“對,應該很好殺。”少年有些顫抖的聲音傳來,她並沒有聽出那份顫抖所蘊含的含義,只是側踏一步,走到了少年的身旁,而哪個所謂的“敵人”,也進入了她的眸子。
淺灰色的皮膚,但不僅只是如此。
但是看著就令人反胃的觸須在露出的皮肉中翻騰,攪動,仿佛布料被撕裂一般的“嗤嗤”聲穿過塵土傳來,那隻東西背對著這邊,趴在一堆黑紅色的東西上大快朵頤。
“老鼠?”
“啊,深淵鼠。”少年反手握住匕首,他並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握,他對近戰武器的唯一知識來源就是小說上那些模糊的插畫。她學著少年的姿勢握住,還沒來得及開口,眼角卻閃過了一道黑光。
“哈啊啊啊!”少年的匕首幾乎是擦著自己的臉龐飛過,她下意識的向後一閃,但臉頰還是感受到了一陣熱度,他少年發出不知為何的咆哮聲向前衝出,手中的匕首狠狠砸下。
“吱吱?!”“鐺!”
尖銳的警報聲和金屬撞擊地面的沉悶響聲先後響起,感知到危險的巨鼠以不符合自己巨大體型的速度閃開,流光從它身旁劃過,火星四濺。少年的腕部傳來一陣麻木感,握住匕首的手險些松脫,他重新握住,退後一步,再次舉起武器。
也許是血肉的滋味讓巨鼠忘記了對人類本能的恐懼,遭到突襲的它並沒有逃脫。
宛如紅寶石一般的雙眼,將二者之間的距離切開,宛如少年的心臟。
他楞住了,它撲上來了。
“小心!”二者之間的距離只夠語言觸及,除此之外,她無能為力,巨大的肉塊帶著難以想象的速度擾亂空氣,宛如一顆脫膛的炮彈,飛向少年。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沒有坐以待斃。他條件反射的舉起刀,反轉手腕,刀尖直接指向對方撲上來的位置。
於是,兩聲慘叫,將周圍的灰塵撕裂。
對準老鼠撲上來的方向而伸出的刀刃,和為了阻擋騎士而架設的長槍無異,刀刃輕而易舉的穿透皮毛,撕裂肌肉,刺入內部,巨鼠身體上的觸須開始瘋狂顫動,紫黑色的血滴落,將刀刃染成妖豔的顏色。
但,少年的喜悅隻停留了一瞬,下一刻,手臂傳來的巨大疼痛,掩蓋了攻擊成功帶來的喜悅與自豪。
尖齒將薄薄的護手撕裂,帶著無數細菌的肮髒薄片,刺入了自己的肉體。
她上前一步,手腕翻轉正向持刀,另一把黑色的刀刃徑直穿過巨鼠身上掙扎的觸須,貫穿了對方的咽喉。血液宛如刀刃般刺處,撞擊在她的臉上。
致命一擊!
巨鼠的尖叫僅僅持續了一瞬,就變成了低聲的哀鳴,她拔出匕首,血液不再噴濺,開始緩緩流出,她喘著粗氣,彎下身子,將匕首刺入巨鼠的口中,用力撬動。
“啊...”少年發出低聲的嗚咽,她停了一下手,但隨即繼續。
傷口很深,但沒有傷及筋脈,雖然肯定會對行動造成影響,但也還無傷大雅,她在繃帶上打上一個結,猶豫了片刻,說道:“要繼續嗎?”
他遲疑了,原先的那份熱枕在這肮髒的巨鼠面前退散,他看向一旁還在抽搐的巨鼠的軀體。
它死了,有自己的功勞,然而,心中什麽也沒有。
沒有第一次戰鬥成功的自豪,沒有踏出了一步的驕傲,沒有勝利的熱枕,相比之下,手掌傳來的疼痛還更加清晰。
二人繼續前進,老鼠方才吞食的那堆肉塊被他們忽略,看不出形狀的肉塊緩緩滑落,露出下面那張扭曲的臉龐,被撕裂的下顎和臉頰上早已看不出原來的形狀,血液緩緩流出,吞噬了銀白色的識別牌原先的顏色。
一路無言。
受傷的少年不在開口,他用左手勉強握住匕首,即便想要竭力忽略,但那份疼痛卻不會如此罷休,她注意到了他臉上肌肉的抽搐,即便想要開口,但安慰的話就是會在喉間堵塞。
頭頂傳來的不知名的金屬摩擦聲自方才就一直傳來,那宛如用指甲在黑板上擦過的尖銳鳴叫讓她本來就有些煩躁的內心更加煩躁,她抬起頭,看見的卻只是灰暗的天空。
“你...沒事吧。”有些猶豫的聲音打破沉默,她轉頭看去,是那個少年,她緩緩的搖了搖頭。後者有些尷尬的點點頭,收回目光,她拍了拍自己有些僵硬的臉龐,方才的戰鬥讓自己的頭髮從護具內跑了出來,她將其重新放回去,環視周圍。
一如既往,沒有敵人,沒有友軍,能夠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喘息。隱約能夠聽見遠方傳來的槍聲,無法辨別距離。
“這裡的門...是開的....”
少年注意到她的談話而停下,這讓她感覺到一絲寬慰:至少他不會把別人的話當耳旁風。
她轉頭看去,眼前的,是一座教堂,教堂周圍的欄杆被拆掉,取而代之的是不知道裝填了什麽的麻袋,是探索者來過的痕跡,一道暗紅色的液體透過掩體的縫隙落下,在地面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水窪。
“怎麽了嗎?”少年有些疑惑的聲音傳來,她沒有理會,只是默默的走到那個水窪旁邊,蹲下,鐵鏽一般的味道緩緩的飄入灰塵彌漫的氣味。
是血。
“這邊...上面,應該有人死了,最近死的。”她做出判斷,血的痕跡還很新鮮,其中夾雜著的晶狀粉末讓她有些疑惑,但也沒空多加在意,她轉向少年,期盼著對方能夠提供一些有用的建議,然而他卻只是露出茫然的神色,猶豫著開口:
“要上去看看嗎?”
“可能會有危險,不論上面死去的是誰,等級要麽和我們相同, www.uukanshu.net 要麽都在我們之上。”
“沒事,周圍很安靜,沒有什麽東西的,我們隻上去看看,你也不想其他人暴屍荒野吧。”
她猶豫著點頭,雖然不是為了為可能是同行的人收屍的想法,但那上面的裝備對她的吸引力也不小,少年看著她猶豫的神色,用左手拍了拍胸口,臉上露出強裝的鎮靜:“沒事,我會保護你的。”
這便是他的遺言。
下一刻,頭頂傳來岩石碎裂的聲音。
仿佛斷了線的玩偶。
一片寂靜中,傳來的只有肉體與地面撞擊的聲音,她竭盡全力想要將視野從那上面移開,身體卻不聽使喚。
映入眼眸的,是少年的眼眸,而那逐漸擴散的瞳孔中還未消散的,是鎮定。
方才還在寬慰自己時,眼中的,強裝出來的,欺騙自己和他的,鎮定。
那僅剩的一隻眼球看向自己,她緩緩偏轉視線,透過少年原本的半臉的位置,她看見了少年的身後,一層鋪滿了血腥的薄霧。
她隻來得及發出尖叫。
她雙腿一軟,跌落在地,血液滴落的聲音與自己馬褲中滲出的液體滴落的聲音重合。
紫色的結晶在少年血液的浸染下,變成了妖豔的顏色,這在上層也許能夠吸引無數貴婦的顏色,在她看來,卻只是恐懼。匕首緩緩從手中滑落,落到地面,即便想要站起逃跑,雙腿卻不聽使喚。
上齒撞擊下齒,明明周圍並不寒冷,卻還是有一股寒冷刺入骨髓。
怪物那失去色彩宛如玻璃球一般的眼眸中,反射出了自己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