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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世暮歌》第83章 曲原城,活死人軍團(上)
  些被余紹時拿去喂狗,好不容易撿了一條命,又落到了一直負責監視余紹時的梁燧何戰輝等人手裡。為了保命和對蝴蝶谷的報復,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都交待了。

  原來,余南光派出的人馬可不止余紹時和余隱兩支,早在宋下之亂剛剛爆發時這老狐狸就已經開始行動了。另外還有三支人馬,分別去了南極嶺、高羅的群星谷和法王群峰!

  表面上,這些人全都是余紹時的支持者,脫離蝴蝶谷之後就投入了歐陽忠的麾下,作為一支隱秘力量一直負責清除反對者、追捕端木功良的親族和余黨的任務。事實上,他們是在秘密尋找某種不為人知的寶物,而且一定是見不得光的,否則也不會如此處心積慮,叔侄倆還要演這麽一出血親反目的戲。信上說這是歐陽烈的原話,韓漾認為十分可信。據他推斷,追殺明者行遼的應該就是被派往南極嶺的人。但歐陽烈對余家的事隻了解到這一層面,因此無法弄清所謂的寶物到底是什麽。

  也就是說,余南光想要得到的東西,明派也感興趣,除了語石還有什麽呢?信中提到那孩子長得跟冬離實在是太像了!

  傅余英松相信,只要再看她一眼,自己一定會忍不住,親手砍掉她的腦袋。妻子是獨一無二的,屬於她的美也是獨一無二的,他無法容忍這種美出現在另一個女人身上,哪怕她還是個孩子!

  “今天還是沒空,跟她說再過幾天。”他故意用生硬地口氣回答公孫克。自從端木維夏以從天而降的方式來到曲原城之後,就很少再見到這個落魄世族。看來他還是對自己的舊主子更熱心!

  “大人,”公孫克重新行了一個標準的雙手護心禮,彬彬有禮地說,“屬下有個疑惑,不知當問不當問。”

  我為什麽躲著端木維夏不見?是這個問題嗎?傅余英松心知肚明,這恐怕也是一旁的弘義魁士想要農清楚的吧。但他此刻正心煩意亂,仍不打算滿足他們的好奇心。

  “既然大人接納了她,為什麽不願意見見她呢?過去的事我多少知道一點,傷害傅余家的人是端木功良,不是所有端木家的人。”公孫克兀自說道,口氣又冷又硬,仿佛在為他那受到冷落的舊主子打抱不平。

  這小子越來越放肆了!“我接納的是一位天使,只要還是傅余家的,曲原城容不下任何一位端木。”傅余英松把臉一沉,大聲警告著,“你們最好都上點心,要是讓人知道她是個冒牌貨,非把土司府和三生觀都拆了,曲原城也別守了。把我的原話轉告你的小女主,讓她和那個土族野人不要踏出房門半步,那幾個仆人也一樣。”最後,他把目光落在弘義魁士的臉上,老頭子正在吃一塊玉米餅,看他那副津津有味的樣子,好像正在品嘗一樣人間至味。

  “屬下現在是大人的貼身侍從官,”公孫克嚴肅地糾正道,“我也從來都不是端木家的人,更不是誰家的奴才。如果大人不方便接見,我這就去讓人回她一句就是了。”說完,他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告退禮,從容退出客室。

  該死的破落戶!傅余英松在心裡罵了一句。雖然心頭滿是惱火,但就是發作不出來。他不得不承認,對這個公孫克是即厭惡又喜歡,總覺得他身上有一股縱使深陷絕境也不服輸的韌勁,無疑也能夠給自己帶來激勵。可是又受不了他那副傲慢的嘴臉,這小子無時無刻不在利用各種方式提醒旁人不要忘記他的世族身份,在上官面前表現出不卑不亢就是其中一招。其實,

這樣做只會適得其反,招來的更多的是嫌惡而非尊重,為此差點死在護衛趙懷英手裡,胡鏞更是不止一次對其大打出手,可他依舊自行其是,毫不悔改。不難看出,他心中懷有一個強烈的信念——複興公孫氏的信念,保持世族應有的尊嚴就是這一信念外在體現。想必那股韌勁就來源於此吧。  客室裡又只剩下傅余英松和弘義魁士兩人,他們隔著一張小方桌相對而坐。桌上擺著早餐:一碟酸黃瓜、二三十粒油炸花生米、兩碗還冒著熱氣的糙米粥外加四個黃橙橙的玉米面餅。弘義正大快朵頤。傅余英松雖饑腸轆轆但毫無食欲,對他來說每頓飯都是一次折磨,因為曲原城的存糧情況每天都會隨著他自己的夥食變化體現出來,他和弘義就已經十來天沒聞過肉腥味了。為了給士兵打牙祭,城裡的牲口都快殺光了,聽說老百姓連老鼠黃鼠狼都不放過。沒有糧食,再堅固的城防、再精良的裝備都無法撐起一支軍隊的鬥志。

  希望和絕望同時出現在一顆心裡,絕對可以把一個人活生生地撕開。傅余英松心中的惶遽與日俱增,終日惴惴不安,夜也越來越難熬,他時刻都在期盼著韓漾和“鳳凰鑒”的消息。可等來的卻是一個噩耗,幾乎再次把他那搖搖欲墜的希望擊垮。

  “眼下,這個問題已經不值得擔心了。”弘義冷不丁說道,他把最後一小塊玉米餅扔進嘴裡,端起了粥碗,說話時也沒有停止咀嚼。

  “這話怎麽說?”傅余英松瞥了老魁士一眼,沮喪的心登時被他戳出一小塊興致。老家夥經常能說出他意想不到的話,倒是能起到一些振奮作用。

  弘義喃喃地回道:“那個褚恩農一日沒有抓到,曲原人就一日不得安寧,他們能指望的只有咱們,即便有人對我那個謊言產生懷疑,也無心計較。我想眼下他們對東郭業的手段更熱心。”

  對於傅余英松乃至傅余氏那些為“原道”而奮鬥縱身的歷代祖先來說,東郭業還沒被弘義殺掉絕對是一大幸事!不然真沒辦法對付那些明者。現在看來,“以邪製邪,事半功倍”,這句話一點都不假。

  對明者的抓捕就是在端木維夏那丫頭來的當天夜裡展開的。一拿到韓漾的密信,傅余英松連一刻都未敢耽擱,當即調動了包括武士和遊俠在內的兩千人馬,在全城范圍內展開了一場大搜捕。得益於韓漾所提供信息的高度準確,潛伏在曲原城內的全部二十位明者,除了吉明和早已被虛舟派出去的九位,能夠確認留在城中的,只有一個叫褚恩農的還未找到。據說這家夥曾經是個鬼獵人,危險性和抓捕難度肯定會很大,這也是曲原人害怕的主要原因。

  整個抓捕過程十分迅捷,但是對方也讓曲原付出了極其慘烈的代價,光是那個叫明業的宗士玩的一手“隔空移物”就葬送了近一千四百多人和武庫裡存放的所有軍械。這家夥擁有三生觀下武扈所執令使者的身份,那夜正好輪到他帶隊協助一小隊鄉軍看守武庫,胡鉞受命率領一百多號血戲子前去執行秘密抓捕任務,可這幫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家夥不知幹了什麽,導致行動敗露,被明業提前察覺,在脫身無望的情況下,他動用巫術把臨近民居裡的燈火一股腦全移到了武庫裡。傅余英松有幸親眼目睹了全部過程:飛蝗一般的燈火從數不清的氣孔中飛進庫房,引燃了僅剩的三千罐火油!爆燃的大火瞬間將武庫吞沒,並以極快的速度向四圍蔓延,火勢之大之凌厲,根本無法阻擋,上萬軍民花了幾乎一個晝夜才將明火撲滅。它不僅把武庫直接夷為平地,還把附近四個民坊的上千間民宅被燒成瓦礫場。到現在他仍舊心有余悸,慶幸自己提前把那一百顆磷岩秘密轉移到了土司府,不然整個曲原城都保不住。

  不過,更危險的情況發生土司府。明者的巢穴竟然就在與土司府僅有一街之隔的萬壽坊中!他們早在數月前買下了坊中唯一一幢三層樓房,居高臨下,武士廠和土司府對這夥人來說根本沒有多少秘密可言。從韓漾信中得知這一情報時,傅余英松差點沒背過氣去!一幫會巫術的敵人竟然成了自己的鄰居!他們與武士廠就隔著一條不足十米寬的聖女街,潛伏長達幾個月都沒有被發現!對方的高明和己方的魯鈍遲緩簡直讓他絕望。如果這些人提前行動,恐怕“原道”早就不在自己手上了吧。曲原被毀,仍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可要是失去“原道”,那就是萬劫不複了!

  事後證明,如果韓漾的信再晚到一天,恐怕這幫人已經得手了。

  胡鏞率兩百名土司府護衛圍住那幢樓時,明者們正在舉行一個秘密集議,就是在策劃行動方案,那個虛舟被抓時親口承認,這是對吉明被捕、身份暴露做出的反應,他們打算提前行動,目標是拿下星塔,控制曲原。

  四個最要緊的人物成了甕中之鱉,可誰也沒想到,這些魔鬼一般的家夥施展巫術,幻出一個和端木維夏來時一模一樣的光球,直接從空中突破重圍。但他們並非逃跑,而是直接降落到了土司府後園,也正是這一幕讓傅余英松意識到,明派對“原道”的了解比自己一開始想象的要深得多,他們竟然知道星塔的存在和準確位置!

  傅余英松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朝星塔所在的位置衝去,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快把喉嚨都喊破了也無濟於事,那個光球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幾百人緊緊把他們圍住,卻束手無策,甚至都無法阻止他們自由移動,它就像一個怪異車輪,對圍堵者肆意碾壓,不可阻擋。

  如果讓在場的幾百人知道星塔的存在,見識了它的神奇,“原道”的秘密將不複存在,這麽一個奇怪的東西一旦公開,很又可能直接導致傅余家的計劃就此終結。情急之下,傅余英松動了使用磷岩把星塔基座炸掉的念頭!

  事實上那一百顆磷岩球就藏在後園的小祖祠中,其目的就是為了防止城破時依然無法啟動“原道”的情況發生。暫時將其封死,待日後奪回曲原,從新開掘!這是最近一個月裡他才想出的一條後路。

  就在他要開口下令的當口,弘義魁士帶著東郭業姍姍而來。兩人不緊不慢,就像一對趕集看熱鬧的父子般擠進人群。到現在,傅余英松還能想起當時這老東西臉上顯露出的那股子挽狂瀾於既倒的恬然神態。

  令人大跌眼鏡的是,東郭業隻用了一盆狗血,就破了明者的巫術。光球熄滅時,四位明者臉上的表情真叫人解恨,那是驚恐萬狀和難以置信兩相融合後產生的奇特驚詫,似乎比親眼看到太陽從西方升起還要浮誇。

  那個叫虛舟的明者頭目緩過神之後,當即提出了質疑。“你是怎麽做到的?”光聽說話的口氣就知道他已經認輸了。可見,在此之前,他們對自己的那一套手段有多麽自信了。

  東郭業輕描淡寫地回答說:“在錦繡世界裡,任何不符合常理的事和物都害怕兩種東西,一種是智慧,另一種就是人人唾手可得的狗血。”這話把在場的大不分人逗得哈哈大笑,傅余英松也沒忍住。當時,他認為那肯定是一句玩笑話,也不相信那盆紅色液體就是狗血。城裡的狗應該已經被人吃光了吧。

  事後問起來,東郭業向傅余英松詳細解釋說:“在神創造的所有生靈中,狗是最獨特的一種。它介乎於智性生靈和野性生靈之間,雖不是唯一擁有情感的獸類,但絕對是僅有的能與人性溝通的動物。它們全身都是寶,就拿眼睛來說,《神記》上說過:狗的眼睛只能看到黑白兩色,而黑白兩色正是神賦予萬千世界的底色,它們象征和蘊含著很多東西,比如善惡、明暗和是非,因此狗的眼睛是最能辨認是非善惡的,它們的心更是忠誠的典范,它們的血也有洗滌肮髒的神奇力量。不過人類太愚笨,不是把它們當成寵物就是當成朋友對待,再不然就是美食。其實狗是一種生錯了地方的神物,這是神在創造生命時不小心犯下的一個錯誤。”

  雖然揪出了十一個明者,但隻活下來六個,除了明業死於自己放的火,其它四人均是在抵抗逮捕時施展巫術導致自身精力耗盡而死。這個說法也來自於東郭業,他把那些屍體帶回去進行研究,結果,僅僅隔了十二個時辰,就成了只剩皮和骨的乾屍。

  東郭業猜測他們的血和肉很可能被某種自身以外的異物消蝕或者吞噬,他首次出海是就撞上了這種駭人症候。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他們的船隊在東洋大海壑附近發現過一具無名鯨類死後留下的骨架,一名易固水手不聽勸阻,冒險下水,取了一塊鰭骨,把它製作成項鏈,說是那東西對經常出海的水手有庇護之力。結果,這水手當晚就離奇地死在了前桅頂端的瞭望台上。隨船醫師卻把他的死判定為自殺,但東郭業卻不這麽認為,他發現,雖然那塊鯨骨的確插在死者的脖子上,但傷口並不深,根本不足以致命,而且流出的血量也少得出奇,就大膽猜測那塊鯨骨有嗜血性。但他不敢把這種瀆神的想法說出來,直到那塊鯨骨又殺死了三人之後,才被當成不祥之物給扔掉。

  他還猜測,明者的巫術也可能來至某種外力。

  於是,傅余英松就把六位活著的明者也交給了東郭業,不過仍舊沒有解除對這個怪人的活動限制,雖然他這次幫了傅余家的大忙,可傅余英松一點也不感激他,反而更討厭他,覺得他的手段比明者的巫術還要可怕。

  傅余英松要應付的事實在太多,一旦得知這些明者不再具有威脅,他就把他們完全甩給了弘義魁士,以便自己騰出手腳,全力對付新來的挑戰和城內的亂象。

  曲原人剛剛從那五十多個吐陀羅野人製造的恐怖陰影裡走出來,立刻又被明者的巫術嚇破了膽。為了安撫民心、提振士氣,在確實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弘義魁士隻好選擇撒謊,把從天而降的端木維夏說成是楚亞母神碟雲地女派下來的天使,與她同來的土族大塊頭則成了戰神昆岡的衛士。聲稱是曲原人對三生大道的堅守感動了天皇上帝,因而才有了六天前的那次顯聖,還將當天的大捷歸功於他們。

  沒想到,這種說法雖然有點效果,但帶來的麻煩更大。那晚,幾乎全城人都親眼看見端木維夏、熊猛以及那個半死不活的吉明降落在土司府,所以才會相信弘義的鬼話。可有一小部分人同時也看到了虛舟幻出的那個光球,兩相比較,就把弘義的謊言識破了。於是兩方人各執一詞,也就出現了對峙局面。在明者巫術的恐怖陰影籠罩之下,他們並沒有放棄內鬥,每天都在死人。東郭業的狗血辟邪之方不但沒有化解雙方矛盾,反而讓衝突升級。相信弘義的一方把東郭業視為邪巫、反對弘義的一方卻對狗血深信不疑,結果曲原城裡僅剩的狗就遭了殃,兩方人都爭著搶著殺狗,目的卻大相徑庭。前者打著消滅巫邪的旗號,後者卻真是為了防止漏網的明者褚恩農。為了一條狗,往往會賠上上百條人命,青竹坊一位年過七旬的老太婆只因為把自己養了多年的沙皮犬藏起來,就被人拉到浸沐台開膛挖心,導致了一場萬人大混鬥,待局面被控制之後,浸沐台廣場上留下了三千多具屍體,浸沐池都被鮮血灌滿了……,再這樣下去,不等城外敵軍攻進來,曲原就已經空了,哪還用擔心他們反過來對付土司府和三生觀?

  傅余英松憂心忡忡地說:“搜捕褚恩農的事就交給胡鏞負責,我希望你盡快拿出方案來解決城裡的內鬥,還有那個余隱,你得想辦法讓余南光知道他還沒死,這事比什麽都重要,得抓緊。”

  弘義放下粥碗,把雙眼瞪圓,“怎麽這事也是我的?”

  “他一直都在你手上啊。”

  “我知道你想幹什麽,但除非咱們有人能像明者那樣飛出去給余南光送一封信。”

  “那你就讓東郭業想想辦法,說不定能讓那些明者為咱們效力呢。”

  “你認為有這個可能嗎?這幫人的骨頭比余隱還硬,”弘義死死盯住傅余英松的眼睛,“我認為你大可不必為德瑜那孩子但心,韓漾不是說梁燧早就過去了嗎,應該能攔住他。”

  “三個人,頂什麽用。”

  “他肯定還沒到,不然余南光早該有動作了。”

  或許這個虛偽的混蛋在等著曲原陷落,他要坐收漁利。傅余英松憤恨地想。

  弘義繼續說:“再說,如果余南光的目標真是‘原道’,就不可能存在談判。”

  該死,這我比你更清楚。傅余英松在心裡暗罵了一句,不無怨怒地回道:“所以你得想辦法爭取。”

  “你不會是想用余隱跟他換德瑜吧?”

  “沒錯,我就是這麽打算的。”傅余英松煩亂地回了一句。德瑜可不能有任何閃失,否則傅余家就要面臨無繼承人的局面,如此自己就必須再取一房女人。對於他來說,這比死更加難以接受。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背叛妻子,尤其是在見到端木維夏之後,這一信念就更加堅定了。僅僅是一張不屬於妻子的臉卻擁有妻子的容貌,就讓他萬念俱灰,他怎能容忍另一個女人橫在他們夫妻之間呢?可如果真要他在“原道”和妻子之間做選擇呢……

  弘義魁士突然嚴肅起來,深沉地說:“你不覺得余南光早已經把這個侄孫子拋棄了嗎?余隱就是他給咱們的一道煙幕,擾亂咱們的視線。如果韓漾不是個有擔當的,咱們現在還眼巴巴盼著蝴蝶谷來支援咱們呢,等著他們來佔領曲原。”

  韓漾的確是個好樣的,在追找“鳳凰鑒”的過程中,他不僅挖出了潛伏在曲原城內的明者,還在無意中揭穿了蝴蝶谷余南光的真面目!對於傅余英松來說,他委托端木維夏帶回來的那封密信簡直就如神示一般。

  信是用特殊隱文寫在一段白錦上,從墨跡和錦帛泛黃的程度看,應該已經寫了很長一段時間了。信的篇幅很大,內容十分冗雜,不光闡述了明派的由來及提供潛伏在曲原城中明者的信息,還詳盡地說明了信息的來源,以此來確保收信人對信的內容無法懷疑。可謂是用心良苦。

  明派信息的提供者是一位法名叫做行遼的元士,他也是一位明者!

  這個行遼被一夥蝴蝶谷遊俠從雲然的景石藩一路追擊到明雷山中,最終在恐怖溝將他截住。盡管他有一個同行者,卻也敵不過幾十個對手,在重傷之下,隻好施展巫術脫身。逃至鬼語坡,又被那個同行者拋棄,韓漾發現他時,已經是奄奄一息了。讓人吃驚的是,這人明明還活著,但他渾身的皮肉竟然已經開始萎縮,就像沙漠中死過許久的乾屍!韓漾立刻就想到了明者。關於明派的傳說已在坊間流傳日久,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就是他們的巫術,——一部分人稱之為法術。遠至邾夏的天遊城,近到宋下城,親眼見識過的人比比皆是。目睹一個未死先枯的人,任何人都會往他們身上聯系,這並不奇怪。

  於是,韓漾謊稱自己是回河武士孔學而,因不滿家主西鄉正榮變節投敵,憤然辭館,隻身前往曲原,打算幫助傅余家對抗叛逆,維護三生大道。他想以此來博取行遼的信任。但對方十分謹慎,一開始連他為什麽會遭人追殺和對方的身份都不願透露,只是一個勁地求韓漾幫忙結果他的性命,以擺脫非人的折磨。他說在死掉之前,自己的血肉會全部消失,這個過程與凌遲之刑的痛苦程度毫無差別。直到韓漾用自己的血幫他緩解痛苦,才算放下戒心。

  一旦建立互信,行遼立馬對韓漾敞開了心扉,他不僅透露了自己被追殺的原因,竟然還委托韓漾替自己帶個口信給曲原城裡的一位叫虛舟的魁士。

  原來那夥蝴蝶谷遊俠是為了行遼手上的一件東西才追了他上千裡。那東西是從南極嶺上得來的,十分重要,具體是什麽行遼始終不願說明。眼下這件東西在他那個同行者手裡,一個名叫荊開的老遊俠!行遼並不信任這個人,但又不願讓東西落入蝴蝶谷的手裡,出於無奈才把它委托給這個姓荊的。

  他希望韓漾能把這個情況帶給虛舟,盡快派人把那東西討回來。他向韓漾提供了和虛舟的聯絡方法。說來十分有趣,之所以能迅速將潛伏在曲原的明者抓獲,就是靠著這個方法。

  蝴蝶谷的問題更嚴重,這部分佔去了信的大半內容,它的來源與明派的信息來源如初一轍,令人大為訝異的是,余南光這隻老狐狸臉上的面具竟然是通過歐陽烈解開的!

  表面上看,眼下的蝴蝶谷已經分裂成兩股勢力,余南光的侄子余紹時因謀奪谷主之位不成,而被逐出蝴蝶谷,還帶走了一大批擁護者。事實上,這只是余南光使出的瞞天過海之計,侄子余紹時以叛徒的身份幫他攬下了所有見不得光的事,比如勾結歐陽忠順勢推翻端木功良;以暗殺的手段幫歐陽忠製服了宋下藩治下五個土司道;奪取“迷龍刀”爭搶“鳳凰鑒”等等。

  於此同時,余南光又派侄孫余隱打著維護正義的旗號大張旗鼓地支持曲原反抗歐陽忠,即蒙蔽了傅余英松,把真實意圖隱藏起來,又給自己留了一條完美的退路,無論哪一方獲勝,他都是勝利者。在世人眼裡,余隱是去幫傅余家守城;到了余隱那裡任務就變成了拯救恩人家眷,但余南光真正的目的是以報恩的名義誘騙德瑜一家三口去蝴蝶谷,然後反過來控制傅余英洪。不過他最終要對付的卻是傅余英松,真正的目標也就不言自明了。

  不知哪裡出了紕漏,余南光的把戲被歐陽忠知道了,於是就派自己的長子歐陽烈上門興師問罪,結果他連蜻蜓堡的大門都沒能今去,於是就去了明雷山中的諸葛古堡,找那個余紹時理論。公孫克就曾在古堡中見過他。

  這個歐陽烈實在是太倒霉,他在古堡裡不但碰了一鼻子灰,還險的一個地方讓傅余英松產生出另一個讓他害怕的想法:那東西會不會跟“原道”有關?畢竟《原道石書》和“原道三解”全都出自法王群峰!

  若循著這個思路繼續往下想,就會得到多種可怕的結論:余南光明明已經在尋找“原道三解”了,為什麽還會對法王群峰感興趣?除非余南光已經掌握了比傅余家更為準確的“原道”秘密,他要找的是傅余家根本不知道的東西!僅此一項,就能要了傅余英松的命!

  可這種結論似乎又不太可能,傅余家的百代族長全都堅信《原道石書》是獨一無二的,並且已經掌握了全部秘密。除非有第二個“原道”存在,否則,絕不會再有能左右“原道”開啟的東西存在。事到如今,傅余英松只能無條件的信任祖先和自己,當余南光是個不入流的競爭對手,他能帶給自己最大的威脅就是德瑜。

  “你是說余南光不會在乎余隱的命?”傅余英松反問弘義。

  弘義說:“這是明擺著的,以余隱的品行,如果知道他接恩人的家眷回去是做人質,絕對不會和余南光同流合汙的,起碼不會接這個差事。”

  “你為什麽這麽肯定,我承認那小子是條漢子,可終究是余家的人。都是為了余家的利益,他有什麽理由拒絕。”

  弘義笑了,“不是所有人都把利益放在第一位,在這個世界上,甘願獻身道義的人大有人在,余隱就是其中一個,他肯定知道曲原之行很可能有去無回,但還是來了,為什麽?想必是報恩之心的驅使。我覺得余南光之所以選中他,也是這個原因,派一個耿直的人來做煙幕,更容易達到預期效果。”

  傅余英松已無力辯駁,心情變得更加煩亂,胡亂回道:“那我現在就下令宰了余隱。”畢竟這小子也是謊言的一部分,而且是直接的執行者,殺了他起碼能出出心中的惡氣。

  “別呀,”弘義說,“留著他還有用呢,你不想知道余南光在找什麽嗎?”

  當然想,但傅余英松無論如何也不相信能從余隱嘴裡搞清楚這個問題。“余南光可不會讓一個做煙幕的人知道那麽多吧。”他不屑一顧地說。

  “看見滿樹的桃花,也能知道杏花已經綻放,有些事並非親眼所見才值得相信。”

  “那小子的嘴比鋼鐵還硬。”

  弘義笑著說:“東郭業不是已經給他換了一張新的嗎,要是還和以前一樣硬,我就親自給他換一顆心。”

  傅余英松的心被老僧說動了,“那還等什麽,現在就去找他,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還要接見眾將領嗎?這件事可拖不得,只要穩住軍心,城內的亂象就不足為慮,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傅余英松哪還有心思聽這些,他的心已經被南極嶺、群星谷和法王群峰團團圍住,弄清楚余南光要找什麽,才是眼下他最關心的,因為這不僅關系到“原道”,還有德瑜的安危以及自己對冬離的忠誠。“我趁午飯時見他們,也能沾他們點光,改善改善夥食。”他故作輕松地說,起身就要走。

  還沒等弘義起身,只見信平驍風風火火地從外面闖進來,草草地行過禮後,稟道:“端木小姐來了,跟那個熊猛一塊,這回把胡鉞打傷了,弟兄們不敢下狠手,根本攔不住。”

  “在哪?有多少人看見他們?”傅余英松喝問,心頭立刻騰起一股怒火。

  “只有幾個仆人,問題不大。”護衛隊長鄭重回道,“這會兒應該到廳院門口,屬下擔心胡鏞和趙懷英會胡來,要是真撕破臉似乎不太妥當,所以大人還是見見為好。”

  她一個小丫頭,有什麽臉面!說起臉面,傅余英松的心立刻一陣顫動,他真不願意再看到端木維夏那張臉,那明明就是妻子的臉,可偏偏不再屬於妻子!這種奇怪的撕裂感讓他撕心裂肺,就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把他心中屬於冬離的美硬生生拽出來,然後安在另一個人的身上,並且告訴他這美不再屬於他。對這個端木家的小丫頭,他心裡只有憎恨,甚至大過對端木功良的恨!

  不用想也知道端木維夏此來的目的。“姑父,請您不要為難這位吉明先生,沒有他我根本到不了這裡。”這就是她剛剛落地,光球尚未消失時,給傅余英松說的第一句話,直到得到他的當眾承諾,她才把韓漾的信拿出來。

  “告訴那些見過他們的人嘴吧嚴實點,不聽話的該打就打該殺就殺。”傅余英松壓住火氣,吩咐道,“就讓他們進來吧。”人家都已經打上門了,還能往哪躲?

  弘義起身也要離開,被他攔住,他覺得有這個老僧人在場,對自己是一種警示,他擔心自己會因為端木維夏那張臉而發狂,說不定真的會親手把她的頭砍下來呢!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客室,剛到議事廳就聽見胡鏞的罵聲,“野人,他媽的你再不住手,老子真就不客氣了……”

  端木維夏一進門,傅余英松立刻就感到有什麽東西猛得闖進了自己的心,悶堵難耐,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冬離,妻子滿臉陰鬱,沒有了往日的笑,用悲戚的眼神注視著他,仿佛在責備自己為什麽不把眼前這個不速之客趕走,可又不確定就是這個意思。

  出於禮貌,他不得不看著端木維夏說話,“早飯吃過了嗎,物資越來越困難了,怕是怠慢了……這麽早來一定有什麽要緊事吧?”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柔和一些,結果,卻搞得自己語無倫次。

  沒等維夏回答,那個叫熊猛的大塊頭搶先嚷起來:“你為什麽把我們鎖在屋裡,我家小姐可不是犯人。”

  傅余英松順勢把目光從端木維夏身上移開,逃命似的躲到熊猛身上。他從未見過身材如此高大的人,這家夥的頭都快挨到天花板上垂下來的枝型燈架了,一張臉大得實在不像樣子,五官本來挺端正的,但因為太大而顯得可怕。那雙手就像兩個蒲扇,倒提一根大號的扁擔,聽說是鐵鑄的,隻用目光也能感受到它的分量,上面的斑斑血跡令人心驚膽寒。

  “大人面前還敢放肆,”信平驍上前一步喝道,“還不快跪下!”腰裡的巨劍已有一半出鞘。

  一旁的公孫克也幫腔訓斥:“大熊,這裡可不是你們村,土族進城是要殺頭的,大人對你已經是格外開恩了,快跪下。”

  “我只聽小姐的,”大塊頭嗚嗚噥噥地說,“什麽大人不大人的,小姐讓我跪我就會跪, 小姐不發話,我死也不跪。”

  果然,端木維夏只是回頭瞥了他一眼,連一個字都沒說,這個野獸一般的小巨人就乖乖地跪了下來,連頭也不敢抬了。

  “怎麽回事?”傅余英松問跟進來的胡鏞,“門為什麽要上鎖?”

  胡鏞憤憤地說:“這野東西根本聽不懂人話,您又不準傷著他,我隻好叫人找了一把鎖,不然他早跑大街上去了。”他和趙懷英兩人把住廳門,劍全都是出鞘的,似乎正在等待傅余英松一聲令下,把這個大塊頭大卸八塊。四隻眼睛裡全是熊熊怒火,看來剛才沒少受大塊頭的氣。

  這時端木維夏說話了,“姑父不要怪他們,也不關熊猛的事,都是我急著要見您……我真有急事。”

  終於來了,那你就說吧,你說你的,我聽我的,但我決不會照做。傅余英松心裡這樣想著,嘴上卻說:“我正打算晚上去見你呢,說吧,啥事?是不是住的吃的不習慣?”

  “這些都很好,我只是想求姑父不要為難那些明者。我這裡還有一樣東西,應該能換他們一命。”

  什麽東西這麽值錢?傅余英松不屑一顧地想。

  端木維夏也不吭聲,從腰囊裡取出一個白色錦包,走上來,徑直放在傅余英松左手邊的小圓幾上。隨即又退回原來的位置。

  傅余英松很隨意地抓起錦包,隻覺得沉甸甸的,相當墜手。“什麽東西?”他隨口問了一句,就要解扎口。

  “一面銅鏡子。”端木維夏回答。

  鏡子?傅余英松的手登時僵住了,莫不是“鳳凰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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