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叫它‘鳳凰鑒’。”端木維夏又補了一句。
傅余英松隻覺得托著錦包的那隻手猛得往下一沉,仿佛那東西瞬間增重了成千上萬倍!他趕緊使上另一隻手,但還是那麽沉,不停地往下墜,一直墜到心底裡!他明白,此時被自己托在手裡的根本不是一隻錦包,也非一面銅鏡,而是整個錦繡世界!它被白色煙雲籠罩,但廣袤的平原、起伏的山脈、奔騰的江河和莽莽沙漠全都清晰地映入他的視野;他也可以聽到大河奔騰的咆哮聲、風卷黃沙的寂寥聲、山嘯聲悠遠沉厚,最悅耳的是億兆臣民的歡呼聲……
恍惚中,他聽到弘義魁士正在往外趕人,信平驍、公孫克、趙懷英、胡鏞魚貫而出,端木維夏也把熊猛哄了出去,這野人一步也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女主人,聲稱這裡沒有一個好人。
廳中只有三人時,傅余英松迫不及待地把銅鏡掏出來,隨手將錦包扔掉,就像把籠罩在錦繡世界之上的煙雲抹去似的。但第一眼看到“鳳凰鑒”時,它的樣子實在叫人大失所望。很難相信,蘊藏著統禦世界之力的至寶竟然就是一面式樣和做工都很普通的銅鏡!但細看時,他很快發現此物的非同凡響之處。
這銅鏡隻比手掌略大一些,背面有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銅鈕,兩隻眼睛漆黑如墨,熠熠生輝,長長的尾巴正好圍成鏡子的邊緣,花紋繁複而細膩,最令人驚訝的是它的正面依舊光可鑒人。這東西不知道有幾千年歷史了,即便作為禦賜寶物,得到過良好的保護,也無法避免被歲月腐蝕,但它上面連一星半點鏽跡都沒有,一定不是黃銅鑄就的。
只聽弘義在問:“這東西你是從哪得來的?”
端木維夏回道:“一位元士先生那裡,他委托我把這東西交給虛舟先生,我現在拿它跟姑父換他們的命,應該不算違背承諾吧。”
“不算不算。”傅余英松回答說,連頭也沒抬,他的目光已經死死黏在“鳳凰鑒”上。“我現在就叫人去把他們放了。”只要開啟“原道”,城外的數萬大軍也只是萬千螻蟻、余南光根本不值一提、這些明者又算得了什麽?只要開啟“原道”,眼下所有的麻煩就是過眼煙雲,一口氣就能把他們吹散!
弘義魁士趕緊插嘴道:“端木小姐,恐怕老頭子還得再多留他們幾天,有些事情還沒弄清楚呢。”
這老頭想幹什麽?傅余英松一抬頭就撞上了老僧人充滿責備的目光。
弘義魁士繼續說下去,“他們原本都是僧人,現在私自創立教派,個個都學了一身邪惡的巫術,這就是叛神啊,既然讓我碰上了,就必須給聖廷一個交待。”
傅余英松趕緊幫腔道:“對對對,叛神是什麽罪你應該知道吧。就算我不為難他們,淨廳也一定不會放過他們的,倒不如暫時留在這裡,我們想想辦法,興許還有轉圜的余地。你大可放心,我答應過的事一定辦到。”
終究還是個小丫頭,端木維夏被說服了。“那我能見見虛舟先生嗎,畢竟我把該給他的東西給了您,我必須親自向他解釋這件事,希望您能明白,這對我很重要。”
“當然,我這就派護衛帶你去。”傅余英松滿口答應,他巴不得趕緊把這丫頭打發走,他的心早已飛到地宮裡去了。
弘義趕緊補充說:“那個熊猛就不要去了,他太引人注意了,麻煩小姐也換一套護衛服再去。”
維夏一出門,傅余英松就問:“還有這必要嗎?你還留著那些人幹什麽?我這就去開啟‘原道’,
咱們的事就成啦!” 弘義嚴肅地說:“你以為開啟‘原道’萬事大吉了嗎?那些明者的手段你是親眼見到過的,弄不好咱們就是在替別人做嫁衣。”
傅余英松登時冷靜下來,“活死人”可不認得是誰創造了自己,如果“原道三解”真是統禦它們的令符,那麽無論誰得到它,都可以控制它們!所以那些明者必須盡快除掉。“那咱們分頭行動,你負責解決明者,我這就下地宮。”說著他就要往外走。
弘義阻止道:“急什麽,越是這時候就越得沉得住氣,你已經答應端木小姐和那個虛舟見面了,就讓那孩子了了心願吧。再說,我對這幫人越來越感興趣了,以往那些所謂的巫術大都是騙人的戲法或拙劣的蟲蠱,再不然就是血養術這一類的巫醫術。如果稍加了解,這些看似神乎其神的把戲全都有合乎情理之處,不足為奇。但這些明者施展出來的顯然不同,隔空移物、禦光飛行、千裡傳音,個個都與神的法術無別,東郭業興許能解開其中的奧秘。”
只要他們威脅不到“原道”,管它是巫術還是法術。“那行,你自己看著辦吧,我忙我的,我可等不了了。”傅余英松一邊說一邊往外衝,傅余家已經等了兩千三百年,哪怕讓他再多等一刻,也會比那兩千三百年更漫長更難熬。
自從跟德瑜一起死裡逃生,他就再沒有來過後園。
門還是那扇門,但此刻在他眼裡已經有了變化,它不再讓人感到恐懼,那股籠罩此地上千年的陰森之氣已消失的無影無蹤。邁過門檻,陽光下的蔥鬱讓人心曠神怡,有清風拂面,帶著夏花和香草的味道,醒目更醒腦。傅余英松明白,勝利的曙光已經開始改造這個世界了,就從自家這小小的花園開始。
他覺得眼前的這條甬道就是通向神都的通天大道,而剛剛穿過的園門就是神秀門,上元宮輝煌的穹頂已經映入眼簾、甚至都可以看到富麗堂皇的三生大殿,蓮花神台上的三生禦座熠熠生輝,它空著,正等著的他……
還沒邁出幾步,他就開始緊張了,雙腿像灌了鉛似的,每邁一步都要全力以赴,但他的心卻迫不及待地飛到前頭。每一個朝聖者似乎都有這種期待和畏懼同處一心的矛盾體驗。而他要做的卻是把聖人的寶座據為己有,要承受的期待和畏懼肯定更加激烈。
傅余英松先來到小祖祠,一些輔護器具就存放在這裡,升降索、飛虎爪、煙幕散一類的自不必說,這回他還把那件浸泡在火油裡的紅豹皮甲也取了出來,這是他早在二十年前剛剛接觸“原道”時準備下的。
嚴格來說,由於“活死人”的緣故,在後面的五六百年裡,沒有幾個先輩族長真正意義上進入過地宮,傅余英松的雙腳就從未沾染過地宮的地面,那些曾經這麽做過的祖先無一例外,全都非死即傷。他所有的探測無一不是吊在升降索鎖上完成的。
既然火油可以避免光蛾的攻擊,應該對“活死人”也有效!除了升降索,這是先輩們留下的唯一近身防護經驗,但迄今為止只有第二十三代曲原侯傅余琨親自試驗過它的保護效果,不幸的是,在這位祖先全身塗滿火油的情況下仍然失去了左臂。根據最初兩年的深入研究,傅余英松想出了火油皮甲的辦法。紅豹皮刀槍不入,連火都不怕,應該能撐住“活死人”的突然襲擊,只要一擊不中,就有脫身的機會。
他還是第一次在白天見識星塔的樣子,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與置身於黑夜毫無二致,發出的光不會被陽光吞噬,原本的明暗之分變成了冷暖之別,反而顯得更加涇渭分明。但是,它的冷已經不再是一種折磨,置身其中,那股清寒照樣能沁入皮肉,直達心腦,讓人頓覺精神抖擻,仿佛從炎炎夏日猛然走進清涼中秋。
地宮裡的變化可真不小啊!那輝煌的穹頂如星空一般美麗,原本耀眼的白光不僅變得柔和了許多,也沒有了生冷凌厲之氣,看著即暖眼又暖心,無論是遠處氤氳的白色霧靄,還是下方茂密的石樹林,看上去都不再是暗藏危險的所在。霧靄成了天邊的白雲,石樹一片盎然生機,儼然一派夏夜田園景象。只是到處飛舞的光蛾依舊讓人心驚膽戰,它們在身邊飛舞,即不敢靠近也不舍離去,發出咄咄逼人的嗡鳴,仿佛因無法對獵物下口而暴躁不安。
可是“活死人”都哪去了?傅余英松已經下降到一半高度了,竟然還沒有發現它們的身影!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因為這讓他無法選擇安全的落地點。茂密的石林為這些“祖先”提供解絕佳的藏身之所,它們有可能出現在任何一個地方,如果火油皮甲無法擋住它們尖利的獠牙或禁不住有力雙臂地撕拽,可不光是沒命的事,傅余家兩千三百年的夢想也會就此終結。誰也不敢保證“迷龍刀”和“鳳凰鑒”能否經得住“活死人”的咀嚼,“孔雀圖”就更不用說了。他必須小心,好一番權衡之後,絕望的發現,只能冒險一搏,於是決定直奔五靈壇。
五靈壇位於地宮的正中央,想要從空中過去,就得先通過滑索到達中央擎天柱,這並不難,難的是如果這麽乾,就得提前脫離升降索。升降索的升力是星塔提供的,傅余琨設計它的時候根本就沒考慮這麽遠的距離。如果真的在那裡遇到“活死人”,即便沒有被一擊命中,他也會像以往那些送葬者一樣,無命可逃。可這已經是最穩妥的選擇了,他只能暗暗禱告,“原道”啟動之後,“活死人”能立即受製於自己。那不就萬事大吉了嗎!
沒有費多周章,傅余英松就站在了閱叉的天靈蓋上,光是這怪物頭上的兩隻角就比他還要粗大。他利用飛虎爪,先下滑到肩膀,然後沿著胳膊繼續下行至平端的手掌上。雙手疊交與心口,原本應該托著什麽東西,這兩隻手就跟小床一樣大。
閱叉是一個渾身生滿毛發,生有雙角和尾巴的人,位於五座塑像的中間位置,但它並不是五靈之首,根據“天語孔雀圖”所示,啟動機括應該在尼羅與智靈身上。
尼羅才是五靈之首,位於最南端,是一個生著四條臂膀四條腿的人面怪物,相貌十分醜陋,而作為五靈之末的智靈則是一個無法分辨性別的人的形象,盡管只是一尊塑像,也美得讓人窒息。五靈中,它與凡人最相似,但顯然又不是凡人,因為它更加完美,兩者的差別更多的體現在肢體細節上,介乎於可見與不可見之間,但又是一目了然的。
與閱叉比鄰的是山鬼和文馬。山鬼是一個美麗女人的形象,無論相貌和肢體一點都不輸給智靈,但不知創作者出於何種意圖,給它加上了一條尾巴,讓它的美多了一股邪魅之氣,也就無美可言了,似乎尾巴的存在就是為了破壞它的美,以便與它的稱謂契合。文馬的樣子也很怪,它的上半身與閱叉高度相似,卻像尼羅一樣長著四條腿,渾身披滿厚密的毛發,擁有一張扭曲後的凡人的臉,雖不猙獰,也絕對讓人心驚膽戰。
自打從弘義那裡得知“四鬼”的說法之後,傅余英松自然而然地把它們往五尊塑像身上聯想。除了智靈,其它四個實在配不上“靈”這個字,倒是和“鬼”有諸多契合之處。如果尼羅、文馬、閱叉和山鬼就是語石上所說的四鬼,那麽與神盟誓的那個神秘種族無疑就是智靈了。他曾主動邀請弘義來地宮參觀,目的就是想確認自己這一猜測,但被老魁士以僧人的身份婉拒。
不過弘義也跟他分享了自己的一個更為大膽的猜想:神創造人並非一蹴而就,五靈極有可能就是他們在人類之前創造出的五種智慧生靈!它們都在錦繡世界中生活,因為某種不為人知的原因,引起神的不滿,被另一種新的生靈代替。
這個想法無疑是有史以來最大膽、最荒誕、最叛逆,同時也是最可怕的。它不僅僅是對神的不敬,簡直就是在否定神的萬能之力和仁愛之名!
更為可怕的是,如果說尼羅文馬是因為形象實在不堪入目而被替代,那麽為什麽會用渾身都是缺陷的凡人代替完美的智靈呢?是否終有一日,凡人也會被神嫌惡而被另一種生靈替代?
最後,弘義又否定了自己的說法,他說,如果四鬼都是神創造的,找到替代品之後就沒有理由再把他們留下來,這樣只會給新生靈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不過這個理由太過牽強,已經無法說服傅余英松了,他心有了自己的答案,就來自於眼前這五尊塑像上。
很明顯,從尼羅到智靈,它們之間存在著一種進化關系:尼羅減去兩條臂膀就是文馬、閱叉又比文馬少了兩條腿、山鬼是沒有皮毛和雙角的閱叉、山鬼去掉尾巴就是智靈!神的確不是萬能的,他們經過五代努力才造出完美的智靈!如果非要找出智靈被替代的原因的話,那一定是因為他們過於完美。被神明嫉妒的凡人哪裡還有命可活呢?
確定附近沒有“活死人”之後,傅余英松才敢從閱叉抬起的左腳上跳下來。這是他第一次站在地宮的地面上,雙腳落地的一刹那,渾身不禁一陣戰栗,仿佛跳進一汪冰冷的寒水之中。地面光潔如鏡,渾然一體,找不到一條縫隙,鋪築用料的材質與塑像、石樹、巨柱、穹頂及四壁完全一樣,隱隱泛著淡白色的微光,那股隨光芒散射而出的寒涼已經恢復了本相,重新成為一種折磨,從腳底直透脊背,連呼吸也在漸漸加重,仿佛正在被凍結。能明顯感到體力正在受此影響而慢慢下降。
雖然已經安全到達五靈壇,困難卻才剛剛開始。從他所處的位置到尼羅壇正前位的距離至少還有兩裡,中間還隔著大片石樹林和四道門,“活死人”極有可能就藏在某棵樹上或某扇門後,而且就算他安然無恙的到達尼羅壇,找到啟動機括,事情仍舊不算完,他還得返回來再去智靈壇,後者幾乎要他縱穿全部五座壇院及八道門!
此時,周圍聚集的光蛾越來越稠密,這無疑是在給“活死人”報信!盡管傅余英松已經累得氣喘籲籲,可是也絕不敢留在原地休息片刻。他一邊沒命地朝南跑,一邊燃放煙幕散,光蛾對煙霧極其敏感,一團煙就是一隻籠子,能將它們困住,只是無法殺死這些小東西,待到煙霧的濃度淡下來後,它們仍然能迅速找到獵物並跟上。所以無論是光蛾還是那些已失去人性的“祖先”,要對付它們,速度都是最有效的取勝之道。為了避免被“活死人”的叫喚聲迷住心智,他一邊跑一邊從紅豹皮甲上摳下粘稠的火油,用它將雙耳糊住。
他一口氣衝動文馬壇北門,體力已透支得相當厲害,不得不停下來,扶住一根門柱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感覺自己的胸口都要炸開了。可奇怪的是,身上竟然連一滴汗都沒有,渾身的皮膚冰涼如寒風中的鐵石。不過不出汗是好事,出汗才是糟糕的,汗會稀釋身上的火油。他已經感覺不到雙腿的存在,也就無從控制它們,只能就地休息。他發現門楣是個好地方,就利用飛虎爪爬了上去,躲進一個裝飾性的石孔裡才算稍稍安下點心。他並不敢完全放松,雙眼一刻也沒閑著。他警惕地環伺四周,煙霧暫時困住了一直糾纏自己的光蛾,可周圍的石林裡卻有更多蜂擁而出,明晃晃一片,恰如跌落的萬千星辰一樣繁密。依舊沒有發現“活死人”的身影,這反而增加了他的不安感,這地宮他來過五六十,這種情況還是頭一回見。“活死人”行動遲緩,感知力卻極其敏銳,且不說有凡人進入,光是這些麇集的光蛾也能引得它們傾巢出動。他猛然意識到,這裡一定有什麽事發生或正在發生。
沒等煙霧蔓延過來,他就溜下地面,不待雙腳站穩,就已經開始跑起來。這回,想要到達尼羅壇北門,就要穿過整個文馬壇院,它的直徑有一又六分裡,就算去掉三個壇院的重疊區域也有一裡距離,這要比適才跑過的路程遠得多,如果不能一口氣堅持下來,是否會在中途被包圍?他發現,身上的火油揮發速度超過了預想,比如雙臂,因為奔跑時猛力的甩動,有些地方皮膚都已露在外面!光蛾很有可能會從這些部位下嘴,這些小畜靈被獵物撩撥得極度狂躁,是否會冒險搶食,還真說不準。可光靠自己的這雙腿,想在火油揮發殆盡之前來回跑完剩下的七八裡,根本是不可能的!他必須另想主意,不然就算“活死人”不出現,自己也會被光蛾吃掉或者先行累死!可哪有什麽別的辦法?除非自己有明者的本事!
他邊跑邊焦急的掃視著四周,此時,他眼中的地宮已經徹底恢復原來的樣子,穹頂已不再是星空的模樣,又成了一片能夠吸魂攝魄的耀眼虛空,滿目的石樹像亂舞的群魔一般氤氳著邪惡詭異之氣,寂靜像一張布幔,把人緊緊裹住,呼吸的困難程度已經到了不可忍受的閫閾。
他剛跑出百步,突然,不知從哪個方位傳來一聲尖銳的金屬落地聲,把寂靜和他的心先後炸裂,劇烈的驚顫仿佛拽住他的腳步,他停下來,驚恐不安地尋找聲音的來源。他首先發現,那些被困在煙霧裡的光蛾也受到驚嚇,沒頭蒼蠅似的在迷魂陣裡橫衝亂撞,而那些原本向五靈壇圍過來的迅速反向逃離,它們或向遠處星散或紛紛落入石林,很快就如落水的萬千雪花一般無影無蹤了。
煙幕已經稀淡如紗,被困的那些光蛾好像失去依托般紛紛落地,地面就成了星空的樣子,一群黑黢黢的身影正踏著“星辰”朝傅余永松而來,它們的眼睛比地上的“群星”更加明亮。隻瞥那麽一眼,傅余英松的神魂差點沒從身體裡逃出來。它們就是“活死人”,可它們的眼睛為什麽變成了綠色?!它們到底經歷了什麽!?它們的行動依舊遲緩,但它們為什麽對光蛾不感興趣了?他扭頭就跑,恨不得像尼羅或文馬那樣長著四條腿。他根本不敢回頭,周圍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全世界只剩下追擊和逃跑,獵手和獵物。
一口氣跑過整個文馬壇院,穿過尼羅壇院北門時才再次被精疲力竭絆住腳,幾乎把他撂倒在地。他急忙回頭,“活死人”竟然又沒了蹤影!它們究竟在搞什麽鬼?他顧不得多想,咬牙繼續跑。為了減少路程,他爬上尼羅壇巨大的圓形基座,從它四條腿之間穿過。最後的一百來米,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雙腿的存在了,胸腔裡像澆了一盆開水似的疼痛難忍,當他果真找到一隻小孔雀像時,連自己的心都找不到了。
“天語孔雀圖”是一幅簡單到連題跋都沒有的畫。一塊泛黃的畫布上畫著一隻白孔雀,沒有任何背景,孔雀昂首挺胸,拖著長長的尾巴,孤零零地待在一片蒼黃的虛空裡。若論畫技,這隻孔雀連畫師陸頂言的信手塗鴉都比不上,胡鏞曾說過它看上去更像一隻野雉。實在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但胡鏞和大多數世人一樣,都是不識貨的睜眼瞎,隻對看上去舒服的東西流口水,根本不知道,美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騙子。事實上,這張寶圖的玄機還真不在孔雀身上。如果僅憑這隻畫技拙劣的孔雀,恭閔王也不可能把它當成寶貝賜給戰功卓著的傅余文若。
玄機暗藏在這幅圖的畫布上,不過它根本不是任何一種布帛,而是由兩種特殊的金絲織成,這也是它為什麽能經受幾千年歲月侵蝕的原因。事實上它只是看上去像黃金,它比等量的黃金要輕盈柔軟,《原道手記》把它說成金絲是出於方便表述的緣故。現在看來它根本不是世間之物。
金絲分黃白兩種顏色,像蠶絲一樣細,且堅韌無比。兩種顏色,不知被什麽樣的一雙巧手完美地混織在一起,兩色高度融合,織出來的東西就成了淺黃色,就像從地上裁切下來的一片陽光。
在觀賞它的時候,如果先把一種顏色隱去,剩下的那一種就十分有意思了。比如,如果忽略白色,黃色金絲的紋路就是一個尼羅的形象,白色則是智靈的形象!這兩種顏色分明又對應著“鳳凰鑒”黃和“迷龍刀”刀鋒的銀白!這聽起來簡單,但為了破解這個秘密,傅余家用了三百多年,耗盡了十幾代人的心血,直到傅余博才算真正找到“原道三解”的正確使用方法。
把一隻粗拙的孔雀畫在技藝極佳且材質特殊的織物上,本身就是最明顯的提示,只是織物本身太過精巧,黃白兩色就像兩種顏料溶於水中,要把它們彼此分離出來,本身就不是光用眼睛能辦到的。傅余博在《原道手記》說,他是在近乎絕望的情況下才發現的!“原道三解”的問題把這個年輕的二等封君逼瘋了。在一次發作之下,他把“孔雀圖”扔進了爐火中,然後準備用燒紅的火筷子刺穿自己的喉嚨!在等待火筷子燒紅的過程中,神奇的有一幕被他發現了。“孔雀圖”不但沒有被火焚毀,火還把它的玄妙之處顯現了出來。金絲被火加熱之後,顏色變濃,彼此分離,顯出尼羅和智靈的形象!連上面的孔雀都跟著鮮豔了許多。
當然,畫中的那隻孔雀並非一無是處,它肩負了標示機括的重要任務。證實自己的發現,瘋癲的傅余博冒險下到地宮的地面,結果再也沒能上來,他是最後一個死在地宮裡的傅余氏族長。最終,“原道”的啟動方法還是被他破解了出來。他留在地宮裡的兩片金板被他的兒子傅余元常找到。
尼羅腳下的這個小孔雀像就是“原道”的啟動機括,不出意外,智靈腳下應該也有一隻。
傅余英松的雙手抖得厲害,根本無法攥緊小小的孔雀雕像,它冷如寒冰,循著脈絡衝進心頭,把心凍住,衝上腦門,連眼睛都結了冰,什麽也看不見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把機括室扭開的,視力一恢復就發現面前壇基上裂開了一扇小門!壇基和地宮裡其它地方一樣,明明是光滑無縫的!
門很小,傅余英松必須佝僂著腰才能鑽進去,門內的空間更小,只能供他盤膝而坐,他很快發現一個匙孔!準確來說是一個圓形凹槽,看上去好像跟“鳳凰鑒”大小一樣。他從腰囊裡取出“鳳凰鑒”,將背鈕朝內,扣進凹槽的同時,他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不知過了多久,他沒有聽到或感受的任何動靜,他詫異地睜開眼睛。“鳳凰鑒”嚴絲合縫地扣在匙槽中,仿佛本身就鏤刻在上面的。開鎖時,需要扭轉鑰匙,大概“原道”也一樣,他想,於是就這麽做了。可他不但沒能扭動“鳳凰鑒”還發現它已經拿不下來了!
這是“原道”,他在心裡給自己分析,是神明築造的,擁有改天換地統禦世界之力,自然有非同尋常之處,怎麽可能剛剛拿出一個“鳳凰鑒”它就立刻有所表示呢?是自己太著急了!
他鑽出小門,撒腿就向北跑。沒有了光蛾的追擊,他反而跑得更輕快了,身體裡的力量如泛濫的山洪一樣汩汩直往外冒,根本用不完!唯一讓他擔心的就是“活死人”,它們的眼睛為什麽會變成綠色?這讓它們顯得更加恐怖了,明明已經發現了自己,為什麽沒有發動攻擊呢?它們對待那些落地光蛾的態度也叫人摸不著頭腦。
在文馬壇院南門內側,他發現了落地的光蛾,它們都已經死去,也不再發光,黑壓壓灑在地光裡,像奇異天空中漂浮的死星。它們是“活死人”的主要食物,可這次“活死人”卻對它們視而不見!
他重新回到閱叉壇,稍作休息之後,一口氣跑進到了智靈壇南門口,一眼看見一片綠幽幽的眼睛正在直勾勾的盯著大門,一股奇寒迎面潑來,立刻凍住了他的腳步,連身心神魂一並喪失了活動能力。
那是幾百隻眼睛,發出的綠光像燃燒的詭異綠火一樣熱烈,傅余英松連逃跑的念頭都沒有了!全部“活死人”都在這了,只要它們齊聲叫一聲,他連抬手掩耳的機會都沒有!完了!可他心有不甘,一股怒火從心底撞上腦門,不由得開破口大罵道:“他媽的,你們長著一雙那麽亮的眼睛是用來看什麽的?”他隨即把“迷龍刀”掏出來,高高舉在頭頂,“你們看看,看看我是誰,看看我是來幹什麽的!你們要還是傅余氏的祖宗,就給我滾開,讓我來完成你們沒有完成的夢想!”他罵得氣喘籲籲,把心中的恐懼和絕望也都一並吼了出去,隻覺得裡裡外外都通透痛快起來。就算是死也得死得像個傅余家的男兒,想到自己會被吃掉,不會變成“活死人”,他反而感到一種輕松。自己要是變成“活死人”,留在這了,怎麽和冬離的魂靈團聚呢?冬離一定去了天界,那我就去天上把她搶回來!
“來吧!”他衝“活死人”大喊,“別叫喚,別把我弄暈,讓我眼睜睜看著你們這些已經失去人性的家夥是怎能吃掉自己的子孫的。來吧!”他喊著,一邊主動朝它們靠過去。
“活死人”紛紛後退,傅余英松再次被驚異釘在原地。怎麽回事?!它們怕我!?他立刻發現那些眼睛裡的綠光淺淡了許多,就像尖銳的目光突然柔和下來似的。它們也停了下來,一個個目不轉睛的盯著他。
傅余英松猛得又往前搶了幾步,“活死人”隨之也後退了幾步!他繼續走,它們就跟著他的步伐繼續往後退。他一股腦衝到智靈壇正前位,它們就退到了壇基北面,老老實實地待著,再不動彈了,一個個定定地看著他,像極了一群等待受訓的士兵!莫不是它們已經被“原道三解”懾服了?這個想法一旦冒出來,頃刻間就長成了蒼天大樹。它們遲遲不肯露面是被“三解”鎮住了,後來出現應該是幫忙解決光蛾這個麻煩,此刻聚集在智靈壇下是等待“原道”的開啟及接受執令者的命令……他再也想不出比這更合理的解釋了。
傅余英松邁著闊步登上壇基,智靈腳下的這個小孔雀雕像和剛才的那個除了顏色上有區別外,姿勢也不一樣,這是一隻開屏孔雀,並且高昂著頭,仿佛在向天高歌。他相當輕快的扭動它,只聽哢噔一聲脆響,孔雀像腳下應聲裂開了一條縫,但它本身並沒有沉入這道裂縫。竟然連機括室的設計都不一樣。
傅余英松以一個相當優雅的姿勢跳了下去,這個機括室依舊窄仄,他蹲下去頭頂也還露在外面。匙孔很容易找到,不過並不是他料想中的匕首型凹槽,而是一道又短又細的縫,看上去應該與“迷龍刀”刀刃的斷面形狀一樣。
“迷龍刀”插入孔縫的那一瞬間,整個地宮突然被黑暗吞沒,所有的光芒全都消失了。傅余英松慌忙跳出機括室,他的心也跟著黑了。弄不清光芒熄滅是不是好兆頭,這一情況同樣在他的意料之外,也不符合《原道手記》中任何一種預想!
黑暗像墨汁一樣,能吞沒視線,也能令人窒息,這種窒息來自於不安,天知道黑暗裡都隱藏著什麽東西,它突然而至,是否想隱藏什麽?
黑暗並沒有吞沒“活死人”的眼睛,黑暗只會讓它們更加明亮,它們比適才又有了變化,仿佛一個平靜的人受到了猛烈驚嚇時的才有的轉變。
然而黑暗並沒有持續多久,就被更為耀眼的紅色光芒代替。
紅光亮起比白光消失還要突兀,傅余英松就覺得眼前一道血光閃過,整個地宮疏忽間被紅色光芒灌滿,就像一塊碩大無朋的紅晶, 晶瑩剔透裡透著一絲鮮血的陰鬱色調,令人感到極度不安。
緊跟著,一串驚天坼地的沉悶巨響把大地震出一條裂縫,五靈壇開始下沉,速度很快,傅余英松逃得及時,否則一定會被帶下去。
大約隻用了半刻鍾,五座百米高的巨大塑像就完全沒入地下,連那五座壇院也一並消失,裂開的大縫重新閉合,新成的地面平整光滑,不著痕跡。一隻孔雀的影像浮現其上,由模糊而清晰,仿佛紅光能隱藏一位巨人畫師,信筆拈來。不過筆法相當拙劣,就和“孔雀圖”的那一隻一模一樣,就像是一個放大臨摹版本。傅余英松只看了一眼,立可就背過氣去!
醒來時,地宮仍舊灌滿殷紅,他發現自己正被上百雙綠眼睛圍著,“活死人”圍成一圈,安靜地坐著,它們竟然能坐!它們似乎不再可怕,眼睛裡的綠光頻頻閃爍,比適才更加淡薄了。它們依舊定定地盯著他。
它們想幹什麽?傅余英松艱難地坐起來,拿眼睛去找那個機括室,其實根本搞不懂這還有什麽意義。它還在,就在身邊,像個幽黑瘮人的地穴,只要歪歪身子就能夠到“迷龍刀”,但它也已經拔不下來了。他不敢確定僅憑手中的“孔雀圖”是否還控制“活死人”。
“孔雀圖”還在手裡攥著,他有氣無力地在頭頂揮了揮,“活死人”毫無反應,只是幾百隻綠眼睛閃爍的頻率更快了,像極了搖搖欲滅的詭異燈火。但他不再懼怕,哪怕它們重新恢復灰色的眼睛。此刻他的心就跟這些眼睛一樣,是風中的一盞燈火,隨時都會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