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很暗,連來人的臉都看不清楚,但元朔還是把對方認了出來——那個被稱做提領的布賀大官,他上次來也是傍晚。此時,通過高高的小窗可以看到被晚霞染紅的西天。
這回提領大人沒有帶侍從,進門之後也沒有往裡走,只是在門口站著。過了一會兒才說話:“我這裡缺醫少藥,所以你的母親……”
盡管元朔早有心裡準備,可還是沒辦法接受阿媽已經走了的事實。“我要見見她……,可以嗎?”他覺得有一隻手在使勁地揉捏自己的心,過了許久才能開口說話。
“當然可以,不過我並不建議你這樣做。”提領說。
元朔堅持己見,“不管她變成什麽樣,都是我的阿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裡帶著激烈的哽咽。
阿媽被安置在天鵝塔最頂端的鍾室內,法士善醫師說那裡的日照充足,又透風透氣,對他的燒傷藥有極大的輔助作用。
這做法也得到了老巫師吉勒佔的讚許,不過他聲稱這樣做是出於對阿媽的靈魂負責,他說塔頂鍾室離長青天的距離更近。這位皓首銀須的天目巫師總能讓元朔想起呼那羅,不知道此時他的靈魂是否已經到了長青天的身旁。
元朔在那顏府後門口撞見了呼那羅,他渾身是血,手裡還提著一把雪爾提彎刀,背上背著的人把元朔嚇得頭髮都要奓立起來!那人被嚴重燒傷,滿臉都是焦黑的裂紋和油皮,還冒著白煙呢。
“快跑,他們很快就追出來了,東門沒有人把守,馬我已經準備好啦。”呼那羅朝元朔喊了一嗓子,背著那個燒焦的人頭也不回一下,往東飛奔而去,看得出他的腿傷並沒有完全好,但奔跑的速度並不慢,可他為什麽不自己跑?
元朔大喊:“你們先走,我得去救阿媽。”
“我背的就是你阿媽。”
“什麽……!”元朔差點沒背過氣去,胸口好像被大錘砸中一樣,疼痛和滯悶讓他感到呼吸受阻。他拚命一陣狂奔,追上呼那羅大叫著問道:“怎麽成這樣啦,我阿媽怎麽啦?!”
呼那羅喊道:“燒的。”
“誰乾的,我宰了他……”元朔哭喊著就要回去報仇。
呼那羅罵道:“呆子,回來,那婦人已經死了,我們快走。”
元朔這才作罷,他跟在後面,幾乎是閉著眼在跑,跟本不敢去看阿媽。那還是阿媽嗎?除了哭,他什麽也想不起來。
一路上遇到的人不少,上來阻攔他們的卻很少。此時的呼那羅讓元朔感到吃驚,這個天意巫師殺起人來一點也不比那些布賀騎兵遜色。他跛著腿,還背著阿媽,身手照樣靈活自如。但凡有人擋道,手裡的雪爾提彎刀絕不留情,刀刀取人性命。元朔真不敢相信這就是土山洞裡那個說話總愛拐彎抹角的和善老人,他心裡竟然有些怕起來。
元朔手裡雖然也有一把古納長刀,但對一個寨子裡生活的那些人他根本下不了手,時不時的還要呼那羅過來救命。他心裡清楚,要是打架,他沒有害怕的,可殺人這事從來都沒敢想過。眼睜睜看著悅卡的腦袋被劈開時,他除了害怕和嘔吐,似乎連傷心的能力都沒有了。
好在遇到的阻攔並不多,他們很快就來到了東門。正如呼那羅所說,這裡既沒有關門上鎖也沒有家兵看守,連四眼和白脖那兩條牧羊犬都不見了。
馬有兩匹,元朔騎上一匹黃驃,呼那羅把阿媽直接捆綁在元朔背後,然後吩咐道:“往東,去最近的貝力古台天鵝城,
那裡可能有醫生,要快。” 聽他這麽說好像不打算同行,“你呢?”元朔問。
“我回去就是個死,你別管我,把我給你的……”接下來的話被突然射來的一支箭禁在了喉嚨裡,箭從呼那羅後背射進去,然後從胸前鑽出來。
只見一群家兵和普通牧人正朝門外湧來,看樣子他們是要合圍成一個包圍圈。呼那羅大喊。“快跑,記住我給你的東西,把他送給單於!切記!”他跳下馬,一通砍殺,把衝到最前面的追兵壓了回去。但湧上來的人卻更多了,他們高喊:“活捉這個妖邪,獻給長青天,活捉叛徒穆蘭·元朔……”
元朔被呼聲震得回過神來,隻得打馬往東逃去,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呼那羅說過的那句話:所謂的英雄就是舍生取義的另一種說法。離開前他回頭看到的最後一幕是一把刀劈中了呼那羅的背,這一刀肯定很深,直接把他砍倒在地。他為了讓我離開,舍棄自己的生命,應該算是英雄了吧……此時他胸中泛起的不光是悲傷,還有崇敬。
元朔馬不停蹄的一口氣跑到天黑,結果迷了路。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等來的卻是漫天烏雲,看不到太陽,他根本辨不清方向。
一連幾天都是陰雲密布,還好呼那羅想得周到,馬鞍上的馱包裡備了許多乾肉,一時還不至於忍饑挨餓。呼那羅怎麽會知道阿媽被抓,大夫人到底對阿媽做了什麽?這些恐怕都將成為永遠無法解開的迷了,如果阿媽再無法醒來的話。
阿媽一直昏迷,怕她餓著,元朔只能撬開牙齒往嘴裡灌馬奶。大概是為了忍受身體的疼痛,咬合在一起的牙齒很多時候都無法順利撬開,他又不敢太用力,怕再傷到阿媽,只有用奶浸濕布條,然後一點點往牙縫裡擠。已是龍月天氣,阿媽身上龜裂的傷口開始有黃色的液體和血水往外滲出,並且伴隨著陣陣惡臭,只要一把她放下,準會有千奇百怪的蟲子圍上來,急得元朔心裡也像被火燒烤著。可著急不但幫不了忙,往往只會添亂,他一個個地試著自己聽說過的辨識方向的法子,結果全都以失敗告終。他第一次見識了草原的廣袤,莫非真像傳說中的那般無邊無際嗎?有一回,他認定一個方向,跑了一整個上午,卻被一條大河擋住去路。又有一次,他繞進一片山嶺中去了,結果在山裡轉了一天,傍晚好不容易出了山口,又撞見了一支行進大軍。他一眼就認你出那是葉護老爺的人馬,葉護的白馬青龍旗曾到過密貴寨。大軍浩浩蕩蕩,穿過山口竟用了大半天時間,看來得有上萬人之眾。元朔躲在一處大石罅裡,連馬都不敢下。
自山中遭遇葉護大軍之後,這種事就接二連三地出現,幾乎每天都能撞見一支人馬,人數有多有少,但最少的也得有上千人。無論往哪個方向走都能碰到兵,這給了元朔一種自己被圍追堵截的感覺。可他不相信為抓一個奴隸值得如此興師動眾,直到想起那其的話才解除心中的疑惑和驚懼。這是要打仗了!
直到第七天清晨,天氣才算放晴,這時候阿媽已經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了。迎著初升的太陽,元朔瘋狂地抽打著坐下的黃驃馬,恨不得它能長出一雙翅膀來,直接飛到博林塔爾,飛到圖蘭,他相信那裡的醫師一定有辦法讓阿媽恢復原來的樣子。布賀騎兵那麽厲害,布賀巫師也那麽厲害,那布賀的醫師也必定是厲害的。
第一次看到阿媽,法士善醫士就一個勁地皺眉搖頭,“要是能早點來就好了,我一定能救活她。可是現在……”他一邊檢查傷勢一邊不停的念叨著這一句。元朔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哭著,求著,搖晃著,如果不是被士兵強行帶走,說不定他能把老態龍鍾的醫師搖散架。
起先,提領大人還允許元朔探望阿媽,後來就禁止了。“你是犯人,能有這樣的待遇就不錯了,知足吧。”看守他的士兵這樣說,他現在知道了布賀人聽不懂自己說的古納話,他們說古納人的話時總像嘴裡含著一塊肉。幸運的是這個看守士兵會說又會聽,能從他嘴裡得到點阿媽和外界的消息。
提領大人點了點頭,吩咐門外看守的士兵,“通知吉勒佔,法事延後。”
“謝謝大人。”其實元朔心裡一直有個疑惑,想要問問這個年輕的布賀提領。自從自己被抓,他對阿媽就一直很關心,還親自過問病情。一個布賀的大官竟然會對一個古納奴隸如此關切,這不能不叫人覺得奇怪。如今機會來了。
“大人,有件事我一直不太明白。”走出房門時,元朔道。這時候走廊裡已經點上了燈,空氣裡都是牛脂燃燒的香味。
提領道:“你說。”
“我們既然是您的犯人,您為什麽對我阿媽如此關懷?她是個奴隸,配不上一場法事。”他們很快就來到了室外。暮靄中,巨大的天鵝塔像一根雄偉的天柱直插靛青色的天空。之前元朔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高大的建築,聽說它有二十丈高,怪不得吉勒佔會說塔頂離長青天更近,可不就是高到天上去了嗎。
一直走出塔城大門,提領大人才又開口,“我的母親也是燒死的,被你們古納人燒死的。”他的口氣不似之前那般溫和了。
元朔聽了大吃一驚,同時心中的疑惑就更大了。我就是古納人,他應該殺了我才對啊,他不安地想。“我還是不明白。”他說。
“所有的母親都應該被尊重,所有的母親臨走時都該有一場法事。”提領說得很慢,口氣裡全是傷感,恍惚間,元朔覺得前面走著的根本就不是一位統兵鎮守邊關的大人將軍,而是一個柔弱的富家少爺。他身材纖瘦,面容清俊,沒有一點想像中武將該有的粗獷和壯碩。
他們不再說話,墓穴在塔城西側一座小丘邊,柴堆已經架好,幾個士兵剛把一匹駱駝固定住。布賀人真是闊氣,給人做法事要用駱駝當祭品,古納人隻用牛或羊。
躺在墓穴裡的是阿媽嗎?要是僅憑外表可一點也認不出來。不看見時元朔的心基本是麻木的。初到此地時,法士善醫師緊皺的眉頭就已擊碎了他的希望,他甚至覺得法士善後來的全力以赴都是提領大人逼出來的。恐怕在醫師本人心中,早就放棄了治療。
可一旦見到,哪怕阿媽已經面目全非,他還是無法忍受內心劇烈的疼痛,原來麻木只是自我安慰的假象。他不可遏製地大聲哭了起來。
一個身材壯碩的士兵舉起長柄大刀,猛力砍下那匹駱駝的腦袋,溫熱的血液正好噴進墓穴裡,這是為了最後一次浸潤亡者枯亡的肉體,以便她有充足的時間等待長青天的召喚。元朔記得密貴寨的通天祭司巴珠說過,人死後要等待八十一天以後他的靈魂才能到天上去。
吉勒佔點燃柴堆,柴堆是淋過油的,一碰見火砰的一聲就炸燃起來。巫師開始圍著火轉圈,跟隨著火焰的姿態扭動身子,看起來和巴珠祭司所做的沒有區別,連他們口中唱的歌謠都一樣,一樣連一個字也聽不清聽不懂。
掩埋得元朔親自動手,他填上第一抔土後幫忙的士兵方能動手。另一些士兵開始搭建氈帳,元朔最少要在這裡守墓八十一天,直到墳上播種的神仙草發芽為止。
法事說隆重也隆重,說簡單也簡單,窮人和奴隸們之所以辦不起主要還是因為請不起祭司和拿不出祭品。無論是布賀人用的駱駝還是古納人用的牛羊,對與貧苦的草原人家來說都是負擔不起的。在密貴寨,法事上的祭品事後全部歸祭司,這裡是貝力古台軍營,那匹駱駝應該不會全歸吉勒佔所有。
元朔的猜測是對的,駱駝很快就被人送到不遠處的夥房去了。
提領在阿媽的墓前站了一會兒,元朔甚至看見他偷偷揉眼睛的動作。
“大人,小人的阿媽承受不起。”元朔第一次主動向這個異族的大官下跪,他實在無法再保持剛剛來到時的強硬,是提領的態度把他的心給暖軟了。
這時候侍從插嘴道:“你應該改口叫殿下,這是瓦爾善王子殿下,必力可大單於的長子。”他的古納話說得不如提領,很糟糕,把“改口”說成了“港口”、“長子”變成了“腸子”。
“多嘴!”瓦爾善訓斥了侍從,“我是被父王發配到這的,只是一個小小的天鵝塔提領官。”
元朔之前只知道葉護和單於,從來沒聽說過王子殿下這個稱謂。但是也明白眼前這個柔弱的將軍不是普通的將軍,既然他是單於的兒子,也就是將來的單於。他慌忙又磕了一個頭,叫了一聲殿下。
“你所說的我已經證實過了。”瓦爾善示意元朔起來,“的確有大批古納軍隊集結,等墳上的神仙草發芽之後你就可以離開了。”
元朔心中大喜,“你們不是應該要拿敵人的腦袋祭旗嗎?歌謠裡就是這麽唱的。”他弱弱地問了一句。
“你是布賀的敵人嗎?”瓦爾善自問自答道,“你應該是布賀的功臣才對,我要把你送到京城,讓單於獎賞你。”
什麽意思?不是要我走嗎,為何還要送到京城去?“殿下是要軟禁我嗎?如果真是這樣打算的,您可以直接說出來。”
瓦爾善扭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布賀人會抓你,古納人也容不下你,你沒有地方可去了。”
元朔想了想回道:“那我就留在這裡,我也可以當一名士兵。”
“和我們一起抗擊你的族人嗎?”瓦爾善的目光一直都沒有離開元朔的臉,“不,沒有人會相信的。”
“殿下也不信?”
“光是我相信沒用,如果讓那些葉護和貝勒們知道我的天鵝塔裡藏著一個敵人,他們會連我一起對付的,就連單於陛下也不會輕饒過我,到時候我會比你更慘的。”
元朔還是不太明白,但他決定相信眼前這位尊貴的王子。他和呼那羅巫師一樣都是貴族,可對自己又都一樣熱忱真誠,並沒有把他當奴隸看待。對此他心裡是有疑惑的,如果僅僅是因為瓦爾善也有一個被燒死的阿媽,所以就對他好,這說法實在是叫人難以信服。除非他與呼那羅一樣,也是個可以舍生取義的英雄,眼中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元朔相信一定是這樣的。
“那我到了京城,到了單於陛下那裡,那些人不會對付單於嗎?”元朔質疑道,盡管他很想去博林塔爾見識見識傳說中的龍城和迷龍塔,但無法不正視自己內心的憂慮,他不願成為任何人的累贅,不願給他人添麻煩。“我是個奴隸,不值得因為我得罪那些大老爺。”
“在布賀,沒有人敢對付單於陛下。”瓦爾善殿下向元朔保證,“你很快就不再是奴隸了,我會請求單於下一道詔書廢除你的奴籍,到時候你可以在火狐衛先弄個翼長當當,比在我這裡當個小兵卒要強吧。”
廢除奴籍、還能當火狐衛的翼長!元朔沒法不動心,由其是能夠不當奴隸,實在是太吸引人了,這是他時時刻刻都在期盼的夢想。他曾經幻想著當一名火狐衛的最終目的也還是為了擺脫奴隸身份。他情不自禁地默念了一句:長青天保佑。
一日午後,元朔正在帳中躺著,瓦爾善殿下的貼身侍從前來傳令,說是京城有使臣來,要見他。他表示神仙草還沒有發芽,自己還不能離開墓地。侍從說:“這是殿下施恩,準許你暫時離開。”他心裡雖不願意,但不得不服從命令。大概布賀人是允許守墓期間暫時離開的,他試圖在心裡說服自己。
來者比瓦爾善年長不少,胡子留的卻不多,他應該也是個將軍,腰裡的雪爾提彎刀看上去比普通士兵的更精巧,黃橙橙的手擋大概是用黃金打造的。
“這位是樞密府督知諾護·鐵赤台大人。”瓦爾善介紹道,“還不快見禮。”
元朔倒身下跪,三叩首,然後等著起身的命令。
“起來,大人有些話想問問你。”說話的還是瓦爾善殿下。
鐵赤台說的是布賀話,嘰裡咕嚕一大串。元朔一個字也聽不懂,呆呆地盯著瓦爾善,不知該如何應對。
瓦爾善說:“大人不會你們的古納語,我來給你們當翻譯。大人問你是不是親耳聽到密貴寨裡的那個騎兵將軍說自己叫兀烈戈的?”
這個問題之前都已經說過了,怎麽還要問?元朔搖搖頭,“他自己沒說,我是聽烏其買那顏喊出來的。”
瓦爾善說起他們自己的話比鐵赤台好聽,他的聲音很柔和,帶著絲絲甜膩,像唱歌。
鐵赤台又說了一大串,他表情凝重,眉頭深鎖,元朔猜想大概不是什麽好話,
瓦爾善殿下翻譯道:“大人問他們有多少人。”
這也是說過的,大概京城的大官就想親耳再聽自己說一遍吧。元朔這樣想著,嘴裡回道:“最少兩百多,也可能有三百。”
“你說他們在找一個巫師,怎麽就跟密貴寨的人打起來了?”
“他們要到聖山上去搜,烏其買那顏不許。”
“那個巫師你見過,而且是你把他藏起來的,對嗎?”
呼那羅最後的喊聲突然回響在腦際,元朔沉重地點了點頭,哀戚地回道:“他已經死了。”
“他還沒死。”瓦爾善殿下翻譯道,“被你們的葉護捉住了。”
“他還活著!真的嗎!?”元朔跳起來嚷道,心裡頓時明亮起來,比帳外碧綠的草原還要遠闊明媚。
“他還活著,我們的人親眼見到他被帶到了卓顏·闊丁的大帳內,這人是你們的葉護卓顏·道丁的弟弟對嗎?”
元朔只聽說過葉護老爺的名字,不知道卓顏·闊丁是誰,“我不認識這個人,來這的路上見過葉護的白馬青龍旗。”
“好吧,這都不重要,這位巫師是否給過你什麽東西?”
“沒錯。”元朔承認道,“巫師給過我一副珠串項鏈,他還要我交給單於,但是被那個布賀將軍搶走了,他不是你們的人嗎?”
鐵赤台大人臉上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他輕輕的搖了搖頭,說話的語速也急促起來。瓦爾善繼續翻譯道:“他們要的不是珠串項鏈,是上面的玉玦。”
“是有一塊玉牌來著,上面畫著渾身著火的鳥,我害怕,就把它卸掉,扔了。”
瓦爾善追問道:“扔哪了?”
“河邊,準確地說,我是把它藏起來了。“
“什麽河?哪條河?”瓦爾善的口氣變得銳利起來。
“阿日善河。”
“那個巫師知道嗎?”
元朔使勁搖頭,“不,我沒來得及告訴他。”
瓦爾善和鐵赤台嘰裡咕嚕了好一陣才重新用古納話說:“元朔,你聽好了,那東西很重要,必須找到它,只要讓對手知道我們已經得到了他才能救那位巫師的命,我相信你不想讓他死。”
元朔驚道:“不,我不想,可是我不明白,巫師並不知道玉牌在哪啊,他為什麽會死?”
“因為沒人相信他不知道。”
元朔似乎有些明白了,點頭道:“我願意帶你們去找,除了我沒人能找到。”
兩位大人又是一陣私語。
元朔焦急地說:“我們現在就出發。”
“不著急,現在天鵝線以西到處都是古納兵,這時候去等於自投羅網。”瓦爾善殿下做深思狀,“你還得先去京城,這事只有單於陛下知道該怎麽做。你要把自己知道的毫無保留地再向陛下複述一遍。”
“我願意。”元朔實在不明白,這些在剛被關起來時說了不知多少遍的話還有什麽價值。“這些很有用嗎?這位大人難道不相信殿下的話,非要聽我說,我說他也聽不懂啊。”他終於沒忍住說出了心中的質疑。
瓦爾善沉下了臉,嚴肅道:“很重要,到時候你隻管照實說就是了。”元朔並沒在意他的變臉,他本就一副苦大仇深的面相。作為一個王子,難道也還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
鐵赤台始終保持一副緊皺眉頭憂心忡忡的樣子,瓦爾善問了一句什麽,他搖了搖頭,於是便讓元朔退下了。
龍月下午的陽光是最溫柔的,不過分熱烈也不會像冬日那般冷淡,照在身上好像泡在溫水中,舒服極了。遠處的山丘也都綠了,草原復活了。元朔走出拱門,把天鵝塔拋在身後,他不太喜歡這個黑乎乎的龐然大物,跟他夢中的白色大房子比起來它太粗糙太醜陋,就是一堆巨石,看上去呆頭呆腦的。由其讓他受不了的是塔身上密密麻麻的小孔洞,只要看一眼就會讓他想起傳說中的千眼怪,周身全是眼睛,立刻就覺得這些眼睛也長在自己身上,那感覺難受極了。瓦爾善殿下曾經跟他講過天鵝塔的來歷,說那是箭孔,是用來射擊的。元朔不解,如果是用來禦敵的為什麽四周全都有呢?
殿下說,塔城一旦被古納敵軍攻陷,城中的守軍和家屬可以全部退進天鵝塔裡,它最多能容納上千人。門上裝有一個重達幾千斤的鋼鐵閘門,鐵閘後還有一道石門,只要把它們全部落下,縱有千軍萬馬也無法攻進天鵝塔。
瓦爾善還說天鵝防線就是為了防禦古納人而修建的。古納人與布賀人有著共同的祖先,都是長青天的子民,神獸迷龍的傳人,本來應該和睦相處,但事實上,兩族之間的爭鬥幾乎貫穿他們的整個歷史。無論紛亂漫長的神話時代還是相對安定的八部時代,戰爭從未在草原上息止。大約八百年前,烏洛蘭家族剛剛崛起,越古單於立志要建立一個統一的布賀帝國,他宣稱草原上所有的民族都應該向同一面龍旗下跪,當時的古納可汗也是通天大祭司卓顏·博敦就找來一面龍旗,請畫師在上面添了一匹飛馬,就此宣稱古納人是迷龍和神馬的傳人,還說古納人的長青天才是真正的長青天,他是無所不在的存在,而布賀人宣稱的長青天只是一位長著白胡子的普通神明,是假的長青天。其余六部紛紛站隊,雙雄時代就此拉開序幕。
布賀人和古納人陷入了長達兩百年三十之久的全面戰爭,直到雄才大略的第十一輩倉戈那單於在六鹿山一戰徹底打敗了當時的古納可汗卓顏·豐生才算結束。古納就此成為了布賀帝國的藩臣,豐生可汗也降號為豐生葉護,和其它兀魯思葉護地位相當。但是他們反覆無常,每隔上三五十年就會挑起一次叛亂,幾乎每一代古納葉護都這麽乾過。兩百多年前,準確來說,按照元教徒的黃道紀年法計算就是獅子紀一零三零年,古納葉護卓顏·岱欽公然恢復可汗稱號,草原大地上再次燃起了戰火。他和當時的希日單於對抗了整整三十年,為了抵抗驍勇剽悍的古納軍隊,希日單於決定在深峽和六鹿山之間修築一道防線,這就是天鵝線的由來。如今它和南方的白海長城一樣舉世聞名。天鵝線由六十六座天鵝塔和彼此之間的城牆組成,每一座天鵝塔都可作為一個獨立的要塞,與其配套的是一座獨立的軍鎮,被稱作塔城。駐軍由軍戶供養,有自己的牧場,在東方的農耕區也有一片土地作為他們的食邑。
修築天鵝線斷斷續續用了五十年,希日單於有生之年都沒能看到它完全竣工。
卓顏·岱欽死在了希日單於前頭,他的繼承者卓顏·紹布上表,願意繼續承襲葉護稱號,就此長達三十年的戰爭才算結束。希日單於也於兩年後駕崩。於是立即就有人提出停止天鵝線的建設,理由是它耗資巨大且已無用處。當時規劃中的六十六座天鵝塔隻完成了四十一座。繼承者海日古單於頂住了壓力,執意要修完,這才確保雄偉堅固的天鵝線得已建成。時間證明,海日古單於是對的,幾百年來,天鵝線一直發揮著它原本設想的作用。
最後,瓦爾善不無感慨的說:“索爾最應該感謝的就是希日單於和海日古單於,我更應該感謝他們。”
當時他們正站在天鵝塔頂的瞭望台上遙望西方,落日的余紅把大半個天空都染紅了,仿佛西方的雅剌提草原正在燃燒。
元朔不明白瓦爾善為什麽要給自己講這些,他說這是歷史,是祖先的艱辛和榮耀,每一個他們的子孫都應該了解和謹記。可元朔之前連歷史這個詞都沒有聽說過。
太陽慢慢向西方平直的地平線下沉,輝光變成了赤金色,十分暖目,但照在天鵝塔黝黑的塔壁上卻消失的無影無蹤,黑真是可怕的,它能吞噬掉一切美麗。
元朔回到墓地,驚奇地發現墳上播種的神仙草已經發了芽。可是才剛剛過去半個月啊!他想,神仙草在最適合它生長的秋季也要三四十天才能發芽。待仔細觀察後才發現似乎有點不對勁,這些飽滿圓潤的草芽已經有拇指肚一般大了,哪裡會是剛剛發出來的呢?這實在是叫人費解,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頭緒,於是便放棄尋找答案。
其實這樣挺好,如此,他就可以立即出發前往博林塔爾了。瓦爾善的許諾早已把他心中期待的種子催生成參天大樹,就像眼前某種神奇的力量把草原上最頑固難養的神仙草催生的生機勃勃。
一旦有了期盼,等待就變得難熬了。但他只能等待,瓦爾善殿下在鐵赤台大人到來的第二天就離開了貝力古台塔城。
元朔沒有聽從吉勒佔巫師的建議,依舊住在阿媽墓邊的帳篷裡。他自己心裡明白,這是對自己迫切想要離開這裡去博林塔爾的對抗。他認為這種迫切是對阿媽的不敬,阿媽剛剛離世自己立刻就想遠走高飛,這讓他感到十分不安和內疚,覺得對阿媽有所虧欠,繼續守在墓地是他唯一想到的補償方式。吉勒佔巫師對過早發芽的神仙草也感到驚訝,不過隨後他就找出了答案,他說:“你的母親一定是個好人,這表明她提前得到了長青天的認可,她在天界已經找到了幸福和安寧,迫不及待的想要把這個消息傳達給人間的親人。”
巫師的說法讓元朔感到舒心了不少。
十天后瓦爾善殿下才返回貝力古台,鐵赤台不見了,隨他一起回來的人卻增加了不少,其中有好幾位還是將軍。偷偷問了吉勒佔才知道,殿下升官了,他現在統領天鵝線所有的軍隊。巫師說:“大概有七八千人,這是不曾有過的,六十六座天鵝塔從來都是獨立自主的。”他的主子生了官,可他好像並不高興。
“這樣不好嗎?”元朔隨口問了一句。
老巫師淒愴地說:“要打仗了,很多人都會死去,難道這還是什麽好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