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學而揮劍砍倒那兩個追上來的山匪,“咱們往林子裡去!”他大喊著,率先跳下石梁。
石梁又窄又長,就像從山體裡橫生出來的一根巨木,它橫在半空,離地最少也有八九丈高,下面雖說有一個水潭,可如果水不夠深,跳下去也是個死!
維夏踟躕不決。
跳下去的武士在水面砸出一個大水花,把大半個水潭都罩住了,聲音被大雨和高度稀釋,聽起來倒像隻落下一顆石子。
維夏趴在崖邊一塊鏡石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水花花心,焦急地等著他重新浮出水面,自己的那顆心卻不停地往下沉,“千萬要上來,千萬要上來!”她嘴裡不停念叨著。
“他們又上來了,你們都快點跳。”這是小巨人熊猛的喊聲,粗憨裡透著力量。維夏趕緊回頭去看,只見他雙手平端起鐵扁擔,毫不畏懼地往回衝去,黑壓壓的追兵已經衝上了半山坡。
行空元士揮著手裡的法杖跟在熊猛後邊,他邊跑邊罵:“大熊,你這呆貨,淨把我們往絕路上帶,遲早非被你玩死不可,我們直接跳下去不就行了嗎!你不打架手癢癢是不是?賤皮子。”等他追上時,熊猛的鐵扁擔已經砸碎一顆腦袋,血花在雨幕中尤為醒目,也更加讓人膽寒。他們很快就被匪群圍住。
行虛元士要回去幫忙,被林虎攔住,“我說你就別回去添亂啦。”
在千貓崖上,行虛是五人當中唯一遭到拷打的,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替林虎挨的。
孫金義把他們捉上千貓崖,根本不是為了替自己的哥哥孫瞎子報仇,他惦記的是林虎提到過的金鏡子。撬不開行虛元士的嘴,他就對林虎下手。元士為了救林虎,隻好承認鏡子的確是自己得了,並且詳細地描述了鏡子的外形模樣,但對它的所在依舊守口如瓶。
孫金義惱羞成怒,就要拿維夏開刀!如果不是突然冒出來一個孔學而,後果不堪設想。
行虛元士渾身都是鞭傷,無醫無藥,加上天氣已經相當炎熱,有些傷口開始發炎腐爛,發出的惡臭讓人隻想遠遠躲開。林虎攙扶著他靠到崖邊,往下隻瞅了一眼便嚷道:“這麽高,我寧願被抓回去,那姓孔的武士死定了。”
潭中的水花已經平複,卻依然不見孔學而的身影,維夏心裡一著急,搶白道:“那你就回去吧,要不是為了救你,我們不至於被發現。”
林虎連一聲都不敢吭,維夏清楚,他怕的是熊猛。
戰鬥已經轉移到梁口下,熊猛和行空憑借兩根鐵棍竟然擋住了上百人!他們各守梁頭一邊,把路封得死死的。山匪們前進不得,但也沒人後退,倒下的屍體越來越多,可他們卻越戰越勇。
並非他們英勇無畏,他們是害怕孫金義,這個比孫瞎子還可怕的匪首拄著一柄狼牙棒在後面督戰,畏敵怯戰者也會死在他的狼牙棒下,孔學而聲稱這是他親眼所見的。
孔學而終於破水而出!重新翻起的小水花好像開在心裡似的,維夏長松了一口氣,同時又聽到林虎地嚷叫聲,“有門有門有門……先生我們快跳……”話音未落,人已經落下了一半。
行虛元士道:“姑娘,快跳吧,他們倆撐不了多久。”他的聲音本就虛弱,經過大雨地梳篦,傳到維夏耳朵裡就像蚊蠅聲。
維夏的心縮成一團,縱身跳下時整個身體也蜷縮成一團,這個姿勢讓她心裡的恐懼稍稍減弱了些。一陣短暫的轟鳴之後,她感到自己立刻又被寂靜包裹,後背上迅速漾開的劇痛立刻混濁了她的意識。
她被雷聲驚醒,發現自己躺在昏暗之中,後背隱隱作痛,身上的衣服已經乾燥了大半,但聽到的雨聲依舊轟鳴刺耳。這不是在外面!她立刻警覺起來,想起身,結果隻翹了翹頭,稍稍一動,背上的疼就會加劇。昏暗裡有一堆未滅的余燼,借著昏紅的光,能看見清近處坑窪不平的石地,靠近火堆旁躺著行虛元士,孔學而和行空共同靠在一塊黝黑的大石上,劍和法杖抱在各自懷中。熊猛離得最近,一條胳膊粗的大花蛇正緩慢地從他身上爬過……她尖叫一聲,把所有人都驚醒了。
那條蛇受到驚嚇,哧溜溜往有光的地方快速逃走,躲進一個小石窩裡。
清醒後的熊猛發現大蛇,樂得手舞足蹈,他追上去,撲上整個身子,像是在捕捉一頭山豬,得手後就歡快地嚷起來,“好好好,昨晚吃烤狼肉,今天就來蛇肉,美得很美得很!”
維夏驚魂稍定,“我這是怎麽啦?”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向誰詢問。
“啊,小姐你醒啦,嚇死我啦,我以為你活不成了。”大蛇把身子整個纏在小巨人的腰裡,他抓著蛇頭就過來了,維夏嚇得又叫了起來。
行空罵道:“呆熊,你嚇到你家小姐了,快把那東西拿開。”
回答維夏的是孔學而,他說:“你被摔暈了,險些就……跳水時不能縮成團,頭或者雙腳先入水,說話時背還疼嗎?”
確實還疼,每說出一個字就好像有無數針芒刺往後心窩上刺,但維夏撒了謊,“不礙事了,我們這是在哪?”
“一個山洞裡。”
答非所問。“我們還在千貓崖附近嗎?”她又問了一句。
“我們迷路了。”孔學而不好意思地回道,“早知道不應該進到林子來。”
這時行空把火堆重新燃旺,照出一個山洞的模樣在維夏眼裡。這山洞比在千貓崖上當作牢房的那一孔高了許多,洞頂也平滑些,並且沒有滲水現象。她發現少了一個人!“那個林虎又跑了?”維夏驚道,接連兩次遭遇危險都是拜這個林虎所賜,天知道他下回又會帶什麽人來找麻煩。
湖邊那晚,行虛好不容易說服熊猛,饒過孫瞎子的那些手下,順便又給了林虎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當時這家夥痛哭流涕,指著天地發下毒誓,表示自己會回昂州老家做個安分守己的商販。未曾想,還不到兩天,他又把孫瞎子的同胞兄弟孫金義領到他們面前,一起來的還有千貓崖的兩百多土匪。
“他死了。”行空回道。
莫非也像我一樣,跳水時把自己縮成一團,維夏隱約記得他是頭朝下扎進深潭的。“怎麽死的?”
行空掃視了一樣山洞,喃喃道:“昨天為了搶這個山洞,他英勇就義,壯烈的犧牲在狼嘴裡。”
維夏大驚,“這裡有狼?!”她不由得往左右張望,火光能夠照亮的區域並不大,洞頂和兩壁清晰可見,前後兩個方向仍是無盡的黑暗,黑洞洞的不知有多麽幽深。熊猛就在她身後的黑暗邊緣蹲著,正用孔學而那把漂亮的盂蘭劍剝那條大蛇……她很快在行虛身子下面發現了一張帶血的狼皮。他躺的地方離火堆很近,臉上卻看不見汗水,只有蒼白的虛弱緊緊附著在眉眼雙頰角角落落裡。“行虛先生,您好些了嗎?”與對方的目光相撞,她隻得問候一句,眼下只有行虛還躺著,恐怕他的傷勢更重了。
行虛有氣無力地笑了笑,“我也不礙事,只是受了風寒。姑娘別怕,我們待在這裡暫時很安全。”
熊猛拎著剝了皮、去掉頭和尾的大蛇湊過來說:“小姐,你還不知道,這洞是個狼窩,我們幾個把那一大家狼趕走了,咬死林虎的那頭也被我們殺了,昨天的晚飯就是烤狼肉呀。”
“我們就該把那些畜生全乾掉。”行空抱怨道。
熊猛瞪著雙眼嚷道:“那怎麽行,把母狼打死,小狼也會餓死,我們頭人說過,好獵人從不會趕盡殺絕。”
“所以你們村的好獵人們都成了別人的獵物。”行空脫口而出。
熊猛甩掉手中蛇肉,拉開架勢要跟行空放對,行空也抓起了身邊的法杖。
行虛大聲呵斥道:“師弟,是你的話過分了,還不快跟大熊道歉……”他想說的話應該沒能說完,被隨之而來的劇烈咳嗽打斷。行空慌忙俯下身子把師哥輕輕扶起來,用拳頭輕輕錘打著他的後背。熊猛似乎也慌了,但不知道該幹什麽,又把蛇肉撿起來,甕聲甕氣道:“如果有一口鐵鍋,能給大先生燒一鍋辣蛇湯,喝了準會好的。”
孔學而擰緊雙眉說:“這樣下去不行,我們必須派人出去找些藥來。”
這有什麽難的呢?山林裡到處都是藥草。維夏主動請纓,“我認識藥草,現在就可以出去弄一些回來。外面還在下雨嗎?”外面好像沒有了雨聲。
行空元士愁容滿面,“應該是小了些,剛才不還有雷聲嗎。但外面有比雨更可怕的東西。我們不但迷了路,恐怕還被困住了。”
維夏首先想到的就是山匪,“他們跟過來了?”她心裡發起慌來!
孔學而回道:“守在外面的是一群狼。”他的眉毛仍沒有舒展開。
維夏聽後反倒平靜了不少,也明白了適才提到狼時行空元士為什麽會突然發火。一定是被趕走的狼引來了更多的同類,要重新奪回自己的家。她不由得又想起了葬身狼口的林虎,說起來兩者倒有些相似之處呢!不過狼的行為似乎更讓人同情,家園被從天而降的一夥怪物霸佔,至親至愛也慘遭殺害……她趕緊收住心猿意馬……
“我們就不該進來。”行空憤憤然道,“這麽大的林子哪那麽容易被找到。就算撞上大不了魚死網破,總好過在這裡做一群畜生的俘虜。”
熊猛已經開始烤蛇肉了,聽了行空的話後也插上了嘴:“不行,你連那個領頭的都打不過,這些家夥個個都是武士,對吧,大先生。”後面的話是對行虛說的。
哪來的武士?維夏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裡,不會是歐陽忠派來的吧?可幾個月來從未碰上過!再者,她認為自己根本不值得歐陽忠耗費人力抓捕,一個沒有繼承權的女孩,能給他造成多大威脅呢?她不由自主地向火堆靠了過去。
“就你話多!”
行空竟然沒有反駁,應該是被熊猛說中了。
“而且我們也沒辦法搞清楚對方究竟有多少人。”孔學而補充道,“就算只有十六個我們也對付不了。”
行空元士噷了一聲,“逼急了我……”
“師弟!”行虛厲聲打斷他,大概因為過分用力,隨之引發的劇烈咳嗽聽得令人揪心,直到一口血噴出來才停止,人虛弱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嚇得行空嚷了起來,“不是外傷和風寒嗎,怎麽會吐血呢?”他趕緊忙活起來,卻只是一通毫無用處的手忙腳亂。
孔學而正在給行虛把脈,臉上的凝重表情讓人不安。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外傷過重也可導致內傷,先生又高燒整整一夜,傷了肺。我們必須得出去找藥,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我去!”行空拎起法杖就要走。
孔學而叫住他,“你認識藥?你留下,我跟熊猛去。”
熊猛扔掉手中蛇肉趕緊去找自己的鐵扁擔,“正好可以再打一頭狼回來烤,這條蛇可不夠咱們吃的。”他說。
“我也去。”維夏道,“我也認識一些藥,能幫上忙。”她不得不跟著出去,因為她絕不能跟熊猛分開。
孔學而點頭同意,“也好,我們倆對付那些狼,藥你來采。”
這山洞深得令人吃驚,在黑暗裡摸索了半天才看到前方有些許亮光,像暗夜中亮在遠處的燈火。
“另一頭是不是還有個出口?”維夏心驚膽戰地問。
“不知道,昨天我跟行空先生一起去找過,根本尋不到盡頭,還有岔道,怕迷路我們只能作罷。”
無盡的黑暗在眼前鋪展,維夏隻覺得脊背生寒。
洞口被大石堵住,每塊看上去都比維夏的個頭還大。熊猛的力量竟有這麽大?!維夏不敢相信。
熊猛和孔學而合力扒開一塊,強光像凶猛的激流一般湧進來,維夏趕緊把雙眼閉上,過了好一陣才有力量重新睜開。洞外是一棵棵巨大的將軍松,很快就把她的目光阻擋,無法再看得更遠更多。其實天已經放晴,但洞外的光線也算不上明亮,茂密的樹冠遮天蔽日,就像房間裡拉起了一道千瘡百孔的窗簾,一縷縷陽光從破洞裡射進來猶如一道道利劍,把昏暗切割成碎片,也切得分外醒目。光在地上留下一片片亮斑,濕漉漉的草地上躺著兩具狼屍,上面插著幾支弩箭。
“他們來了!”孔學而壓低聲音說。
維夏緊張地問:“誰?”
“應該是先前的那夥武士。”
“他們到底是什麽人?”她好奇地問,不知自己的昏迷究竟錯過了什麽。
“好像是曲原土司府的人。”孔學而並不看她,“不過行虛先生有不同看法。”
姑父的人!維夏驚呆了。他們是來救我的嗎?!她想起一去不返的公孫克,說不定他已經見到了她的姑母端木冬離,然後帶著曲原土司府的人來山中接她來了!可轉念一想,這種想法立馬就變得極其可笑了,曲原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一身武藝的孔學而都無法進城,公孫克又憑借什麽呢?再說他真的能丟下自己去曲原般救兵?
“行虛先生怎麽說?”她問,也許希望就在另一種看法裡也未可知。
“先生認為是歐陽鍾派來的。”
這和剛才自己的擔憂如出一轍。“他為什麽要跟咱們過不去?”她必須弄清來者的意圖。
“他們在找什麽東西,認定這東西就在行虛先生身上。”
那就好!起碼不是衝自己來得!維夏暗暗松了一口氣!不用想,肯定又是為了什麽金鏡子!余南光為了匕首屠村,孫金義為了金鏡對殺兄之仇都置之不理,如今歐陽忠也加入其中,真不知這東西到底有什麽好!
熊猛插嘴道:“我相信你的話,那夥人一定是曲原城來的!”
“為什麽?”維夏和孔學而異口同聲地問。
“你也是武士,武士和武士都認識吧,我聽頭人老爺說過,武士都是武宗的人。”
維夏對母親曾經的判斷越來越沒有信心,為什麽一直沒有碰到過姑母派來接應的人?大概她以為端木家的人已全都遇害了吧!她安慰自己,但也掃不除心頭的悲哀和失落。她沒理會熊猛。
“你認識所有的土族嗎?”孔學而回了一句,隨後道:“如果那群狼是被他們趕走了,那可就不妙了。”
“狼……有多少?”維夏漫不經心地問,她暗暗盤算,如果真的撞上那些武士自己要不要亮明身份賭一把,又該如何向他們證明自己的身份?萬一他們不是那就糟了!一時竟拿不定主意。
“好幾百頭呢!”熊猛驚呼起來。
“別胡說。”孔學而糾正道,“得有五六十頭,多少人才能對付五六十頭狼呢?說不定還會增加。”
維夏趕緊又把目光挪到洞外,她看得很仔細,恨不得把所有枝枝杈杈都察看個遍,狼不能上樹,可人在森林裡總喜歡往樹上躲。
寂靜!正值早夏午時,密林深處,竟連一聲鳥鳴都沒有。“會不會人和狼都走了?不然總會弄出點動靜吧!”維夏低聲打破寂靜。
“越安靜就越說明有問題,不可能連一聲鳥叫都沒有,除非它們不敢!”孔學而道,“狼絕不會放棄復仇,而那幫武士也不會輕易放棄他們要的東西!”
孔學而說得很清楚,他說對方好像是曲原土司府的。行虛先生的看法最不能忽略,這是個忠厚老實的長者。我不能貿然行事,就連這個孔學而也不可相信,維夏暗暗想著,忍不住偷偷望向武士的臉。
這是個相當年輕的武士,長相並不出眾,但氣相當質端雅,並且身上有一股讓人不可抗拒的親和力。維夏第一次見到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自己的大哥端木雨,眼眶裡的淚差點沒忍住。她明白,並非孔學而與大哥長相相仿,事實上他們毫無相似可言,讓她想起大哥的是孔學而身上的那股親切感!她感到即吃驚又害怕,從一個陌生人身上感覺到的親切具有一定的危險性。因此她一直與孔學而保持距離。這還是頭一次近距離看他那張臉。
孔學而的注意力都在洞外,並不知道維夏對他的注目,“熊猛,我先出去,如果我中了暗箭或者被狼襲擊,你就……你就把洞口重新堵上。”
“那怎麽行!“熊猛抗議道,“還是我出去,我的兵器打狼比你順手!”他還沒說完孔學而已經縱身跳到了洞外。
他還很勇敢,盡管身手並不如熊猛和行空。維夏的心莫名得揪起來,生怕突然飛來一支箭要了孔學而的命。她緊攥雙拳,直到手心冒汗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替一個男人緊張到這份上,不由得羞上了臉,怒驚了心。他是何許人也?他為什麽會被孫金義抓?到現在都還沒弄清他的真實身份呢!
孔學而自稱是回河道土司府的武士,因不滿家主西鄉正榮向歐陽忠屈膝投降,在諫言多次遭拒之後與同義陸潛、戚無風,三人一同遞交了辭呈,以示自清,自願成為失主武士。他們結伴前往曲原,準備為傅余家助陣,對抗弑主背義的歐陽鍾。他們趕到曲原時,包圍圈已經形成,不得不繞進明雷山,打算從城北狼王峰尋找進城的路。不巧的是,過鬼語坡時他們竟然撞見了陸潛的仇人孫瞎子。孫瞎子真名叫做孫金忠,被陸潛傷了一隻眼後才得了“瞎子”這個綽號。
孔學而自說自話,根本無法驗證真偽,就連孫金義也說不出自己大哥的那隻眼睛到底是在什麽時候被誰所傷。但他的那兩個同義之事倒是千真萬確。在千貓崖時,孫金義曾親口向他們承認兩位武士已被自己開膛挖心,心喂了他養的血隼。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提升孔學而之言的可信程度,因為沒人可以證明他跟那倆個被挖心者究竟是不是回河土司府同義。僅憑“太陽徽”上的五個字,不足以證明他就是孔學而本人。
不過他確實救了眾人的命,這倒是不容爭辯的事實!如此想來,維夏心中寬慰了不少,為救命恩人揪心並無不妥,只要對他不失戒備之心即可,一碼歸一碼!
孔學而一步一個腳印,小心翼翼地靠向一棵將軍松,他用雙手握住盂蘭劍,左顧右盼,離樹還有三四步距離時突然一個縱身,身子幾乎是直接撞在樹乾上的。那棵樹紋絲不動,它至少有三人抱那麽粗。
撞在樹乾上的同時,孔學而仰臉朝上,隨後從腰囊裡掏出一盤黑色繩索,他把右手一揚,繩子像飛蛇一樣衝天而上,咬住樹上最低的一根橫杈就不再松口。
“幸虧我把這東西也捎上了。”熊猛冷不丁,樂呵呵地說。
“什麽呀?”維夏問。
“武士說那叫‘飛虎爪’,爬樹用的。他爬樹幹什麽呢?”
維夏只知道如果不是為了拿回兵器和這飛虎爪,他們也不至於那麽快被孫孫金義的人發現。當時他們已經逃出了千貓崖,熊猛突然想起自己的鐵扁擔還在山匪手裡,說什麽都要返回去,為此行空差點沒和他打起來。而他們兩人之間的矛盾早在一個月前就開始了。從被捉上千貓崖那天起,熊猛一直就沒停止過抱怨,抱怨不該放走林虎。林虎是行虛元士放走的,行虛寬宏溫和,每次聽了也只是露出個充滿悔意的苦笑,算是對熊猛的答覆。行空可受不了這份沒完沒了的數落,於是兩人就杠上了。如不是維夏,他們當中必有一人葬身千貓崖。
其實熊猛有自己的委屈,他一心為母報仇,認定林虎和余南光是老相識,指望著林虎帶他去蝴蝶谷。這也是逃出千貓崖時他執意要帶上林虎的原因。現在林虎死了,不知道他是否另有打算。說不定這會兒連余南光是誰都給忘了吧!
孔學而爬到那根橫杈上,好一通勘察之後才示意維夏兩人出洞。
一出洞口才知道原來外面這般溫暖,在洞中時並未感到陰涼,可一旦被陽光沐浴,那份陰冷立刻就凸顯出來,並生出再也不想進去的強烈念頭。
熊猛讓維夏緊跟在自己背後,他平端著鐵扁擔,嘴裡竟不忘寬她的心,“小姐你放心,狼打架並不比狗厲害,只是他們比狗陰狠,我能對付。”
維夏果真安心了不少。
熊猛繼續道:“要是武士來,你扭頭就往山洞裡跑,我會緊跟在你後面保護。”
如果那些武士真是姑父的手下我還用得著跑嗎?維夏這樣想著,不安地向四周張望。她發現,他們藏身的山洞開在一座山坡腳下,坡上也全都是高大挺拔的將軍松,稍稍遠望,茂密的連目光都無法擠過它們之間的縫隙了。
從兩頭滿身箭鏃的死狼旁邊經過時,維夏發現一株蘇香草,綻開的金粉色花朵剛剛有拇指蓋那般大,它被一頭死狼的嘴壓倒在草叢裡,幾乎整個兒浸泡在狼血裡。蘇香草、水香子、毛頭薄荷加麻雀血就是治療風寒的方子。她猛然想起母親,母親就是被風寒奪去了性命,當時尚在早春三月,這些東西無從找起……
她彎腰去采,只聽頭頂一聲警告傳來,“狼!”但她並沒有放棄,伸手把那株蘇香草薅起來,手上粘了狼血。狼血竟然還是溫熱的!“這狼剛死,血還是熱的!”她大聲嚷著,直起了腰身,只見一群狼呈弧形陣列,個個呲牙咧嘴目露凶光向自己和熊猛慢慢逼來。她毛骨悚然,想說的話已經無法說出,張開的嘴卻一時無法合上。
孔學而從天而降,兩個男人一前一後把她夾在當中,陡然生出的安全感把她從驚懼中拉出來,“那狼血還是熱的。”她重複著剛才的話說:“那些武士也在附近,他們能藏在哪呢?”
兩頭狼率先走出它們的弧形陣列,從左右兩個方向朝三人逼來。孔學而和熊猛立刻也變換了自己的位置,變作維夏的左膀右臂。維夏的目光與最大的一頭狼相撞,那雙黃色眼睛裡充滿癲狂和凶狠!她竟然就這麽與它對視起來。
“我們得退回去!”孔學而低聲道,維夏聽出了些微緊張的味道。
“可我隻得了一株蘇香草啊!”這時的維夏一點也不害怕了,心裡想的是熊猛剛才說過的話:狼不比狗厲害。她見過熊猛一人對陣二十幾個山匪,而狼只有十六頭。熊猛的鐵扁擔輕易可以敲碎它們的腦袋,更何況還有孔學而的一把盂蘭劍助陣。
“再找機會!”孔學而道,口氣不容爭辯。
維夏反駁道:“你說過狼不會輕易離開,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我們已經出來了!”
“對,我們得聽小姐的!”熊猛幫腔道。
孔學而換成商量的口吻道:“咱們是找藥,不是抓現成的,還不知道要走多遠,熊猛你知道狼有多少,這種畜生和人一樣,也會打埋伏,附近一定不止這幾頭,我們根本沒勝算!”
那兩頭狼在離三人十幾步遠的地方同時停住,就在此時,剩下的狼一齊開始往前挪步,它們脊背高聳,蓬起的毛發像刺叢一般,毛尖閃閃發光。
孔學而急了:“必須回去,它們想包圍咱們。”
維夏剛要開口,突然不知從哪飛來兩支箭,兩頭充當先鋒的狼雙雙倒斃,其它狼立刻齊聲發出震耳欲聾的嚎嘯。
“跑!”孔學而一聲暴喝,拽起維夏就跑,但狼比他們快得多,一頭頭如影如風般圍追上來。熊猛還待在原地未動,他總是比別人慢半拍,維夏剛把他的名字喊出來,他就和狼群接上火了。她很快發現熊猛欺騙了自己,她從未見過哪種狗能像眼前這些野獸似的凶猛可怕。狗的凶似有克制、狼的狠則肆無忌憚。熊猛手中的鐵扁擔雖然威力無窮,怎奈根本粘不到狼的毛尖,這些畜生好像真有人的智慧,它們互相配合,進攻和防衛井然有序。
大概狼也知道大塊頭有大力量,它們留下十頭對付小巨人,分出四頭追擊維夏和孔學而兩人。在他們離洞口只有區區幾步時,兩頭狼猛然騰空竄起,以快似閃電的速度先他們一步把洞口擋住。
維夏要停下,卻被孔學而硬拽著繼續前進,他連速度都未減慢,眨眼功夫衝到兩狼中間,只見一道劍光劃過,血光乍現,一顆狼頭被砍下,但緊隨其後的另一劍劈空了。
維夏幾乎是被孔學而扔回山洞的,當她爬起來時孔學而已經被三頭狼圍在當心。更遠處,熊猛也有了戰果,但僅僅比孔學而多殺死一頭。此時狼表現的相當沉著,這些畜生隻圍著對手,不再輕易發起衝鋒。對峙開始了。
“怎麽整,這些家夥太不講究,我一打它們就只會躲,我一退它們就上,你們是一群沒種的狼,丟臉。”熊猛大聲吼嚷著。
孔學而回道:“你別動,它們是想消耗我們的體力,看來今天咱們得多點耐心啦,聽著,你千萬不能著急。”
這怎麽可能?熊猛最是個沒耐心的,更何況這些狼一定還有後援!“剛才射箭的人哪去了?他們怎麽沒動靜啦?”維夏急得也大叫起來。
孔學而保持警惕的同時大聲回道:“剛才那兩箭就是為了挑事的,他們就是要借狼對付咱們!”
什麽人這麽卑鄙?就算真是姑父姑母派來的我也不會跟他們走!維夏心頭火起,一時間竟沒半點主意。
熊猛聽了孔學而的話,破口大罵起來,“你們這些膽小的老鼠輩,有種下來咱們單挑,你們全上也行啊,怎麽能躲到狼屁股後面呢!我們頭人說啦,靠畜生對付獵物的獵人一定是知道自己不如畜生。所以我們村的人打獵從來不帶狗或者鷹。”
他的這些話把維夏逗樂了,似乎也聽到了孔學而的笑聲。孔學而道:“是無名鼠輩吧,的確如此,熊猛,你們那個頭人一定是個智者。”他真的笑出了聲。
狼一個個如石雕般紋絲不動無聲無息,但任何一雙眼睛裡都充溢著癲狂和饑渴。“這要等到什麽時候?”維夏焦急地問。
孔學而大聲回答:“等到其中一方累趴下為止。”
突然又有一支箭射下,正中熊猛周圍一頭狼的眼睛,狼無聲無息的倒下。其它同類頓時躁動不安起來,一個個呲出利齒,發出的低吼如天邊悶雷。它們無法容忍這種挑釁。
藏起來的那些人不想等!!維夏驚慌地想,她扭身朝洞裡大喊:“行空先生快來幫忙!”
狼的包圍正在慢慢收縮,不管是熊猛還是孔學而,都緊張起來。
好一陣子,行空元士才到,他一見洞外情形,二話沒說縱身跳了出去。衝到孔學而近前,順勢用法杖砸碎一顆狼頭,血迸了孔學而滿身。行空並未停下,繼續朝熊猛衝去。狼們一陣驚慌,對這個半道殺出來的敵人有了防備,紛紛躲閃,行空只能與熊猛背靠背站在一起。
幾乎就在行空剛站穩腳跟的同時,四圍林中冒出的一團團毛茸茸的身影把維夏嚇得連尖叫的能力都喪失了。
那是更多的狼!多到維夏數不清!
“完了!”她好不容易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心裡好像有什麽東西突然熄滅,留下的漆黑就是絕望。她立刻決定回到洞裡去陪行虛元士,五人結伴,不能丟下先生一人獨行。
她剛要起身離開,卻在對熊猛等人的最後一望中看到了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奇異景象:兩個藍色光球分別將熊猛三人罩住,讓她不禁想起陽光下流光溢彩的皂水泡沫。洶洶狼群竟然被光擋住!無論衝撞、抓撓、撕咬、咆哮……狼們用盡自身本領也無法突破那層看起來似乎吹彈可破的光球球壁。
孔學而像熊猛一樣癡呆地仰著臉,只有行空元士在一驚之後迅速恢復警覺。只見他在熊猛小腿上踢了一腳,又大聲衝著離自己較遠的孔學而喊道:“快進洞,光巢撐不了多久。”
明明是個球形,行空為什麽叫它光巢?難道這東西他熟悉?怪不得他能快速恢復鎮定!
光巢隨三人移動,無論他們的速度快慢,他們始終處於光巢的正中心。狼群蜂擁堵截,卻毫無用處。它們變得異常暴躁,巨大而駁雜的吼嘯聲震得人心發顫。
這下可把維夏的眼睛忙壞了,目光在兩個光巢之間來回遊移,生怕某隻狼爪會在哪個光巢表面上突然撕出一道口子!光巢似乎與她的心合為一體,即脆弱不堪又不可戰勝。狼的每一次抓撓和撕咬都像是直接在撕她的心。
光巢跟著三人從小洞口擠進來,依舊是原初形狀,絲毫都沒有損毀。行空靠在洞口旁,光巢就把洞口也罩了進去,爭先恐後湧到洞口的狼還是無法衝進來,衝進來的只有它們已經近乎瘋狂的嘶嚎聲。
熊猛愣在行空身後,孔學而呆在維夏身旁,維夏不禁問:“光巢,是什麽?”
行空沒有回答,又踢了熊猛一腳,“傻熊,快把洞口堵上。”
三人合力抬起大石將天光和狼的憤怒擋在洞外,黑暗頓時吞沒一切,包括光巢。兩個藍色光巢的光竟然不會向四圍散射,就像沉入黑暗水底的兩顆巨大藍晶珠一般。
“這是什麽?”孔學而問。
“我師兄的命!”行空冷冰冰扔下一句,急匆匆朝山洞深處走去。同時也帶走了熊猛,大塊頭似乎無法抗拒。
維夏和孔學而也趕緊跟了過去,身後依舊有狼叫傳來。
沒走幾步,只見行空和熊猛同時跑了起來。“有人進來?!”孔學而喊了一聲也加快了速度。此時維夏自己也已經發現了異樣。山洞深處,他們待的地方光芒太亮了。
幾十支火炬的光芒照耀出幾十張陌生的臉,還有幾十張連弩,每一張都上了弦,箭瞄準的是他們四人。
莫非這山洞真的另有一個洞口!維夏趕緊躲到熊猛身後,卻撞在光球上,她和那些狼一樣無法進入。
行虛元士靜靜地躺在遠處,身旁站這一個老頭,左臉上有一條清晰的長疤,像一條大毛蟲趴在腮幫子上,比他手裡的刀還嚇人。看見四人時,他露出驚訝之色。
“什麽人?”行空元士厲聲喝問。
“厲害厲害,我說怎麽可能呢,連群狼都拿你們沒辦法。”老頭毫不理會,對兩個光巢嘖嘖稱奇。
孔學而問:“外面的箭是你們放的?”
那是無疑了,想必武士也不會利用這般卑鄙手段。維夏想。
老頭兀自道:“聽說明派中有會法術的人物,莫非這就是?”
明派?維夏第一次聽說!法術?如果屬實,維夏也是第一次見識。
“我是千亭護國靈道寺的護法使者,法號行空。”自報家門之後行空喝問道:“你們是什麽人,我們對我師哥做了什麽,他怎麽啦?”
老頭這才笑著回道:“蝴蝶谷,余推。我們到的時候行虛先生已經這樣了,行空先生可不能冤枉人啊。”
余推話音未落,熊猛把鐵扁擔掄起來就要發作,被行空一把拉住,兩人都因用力過猛而摔倒在光巢中。熊猛被行空元士按住,他卻像頭被困的棕熊一樣猛力掙扎,眼看就要掙脫。行空大罵道:“蠢蛋,你會害死我師哥的!”
“我要報仇!”熊猛大叫。
行空大罵:“你眼瞎嗎,看不見他們手裡的弩箭嗎?”
熊猛哭著問:“老頭,雙井村的人是你們殺的?還有我娘……”
余推不答,唏噓道:“這是什麽法術,把你們自己困在裡面啦?”
熊猛聲嘶力竭,“老家夥,余南光在哪?我要殺光你們!”
“你是誰?”余推終於搭了茬,好奇地打量著熊猛。
“有個雙井村,是不是你們把那裡的人全殺光了?”行空說,“就扔在……一個溪谷裡。”
余推想了一會兒,承認道,“沒錯,是有這麽個事,那幫村夫偷了我家少爺的東西,還死不承認,隻好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怎麽?難道你這大塊頭是條漏網之魚?”他盯著熊猛仔細打量,隨後又繼續道:“不過你也冤枉我們了,你的那些鄉親並沒有死光,找不到我們的東西,他們連死的權力都沒有。”
“騙子!”熊猛驚吼,“你撒慌,那……”
“什麽東西值得你們殺死這麽多人!”維夏急忙把熊猛的話截斷,她很清楚下面的內容是什麽:那東西是我在路上撿到的。他一定是要這麽說,如此就更麻煩了。
她拿眼去瞪熊猛,想給他提個醒,不要亂說話。熊猛被行空元士踩在腳下,一條胳膊擰在背後,他仍在哭泣,“行空,你個壞家夥,快放開我,你為什麽老跟我過不去,這回說什麽也不能聽你們的,我一個都不放過……”他只是哭喊,沒有了適才的奮力掙扎,大概是行空用了什麽特殊手段將他製住,動彈不得。
“呀,這還一姑娘啊,不出聲我還真以為是一愣小子呢,瞧這一身髒衣服,把模樣都弄壞了。”余推變了腔調,聽起來像舞台上的演員在念一段兒戲詞兒。他繼續道:“真有意思,小姑娘,既然你不想讓那個大塊頭自己說,那麽你就替他說出後半句吧。”
弄巧成拙!維夏心裡登時就後悔起來。熊猛的半句話對於一個匕首知情者來說已經足夠清楚了,她的阻攔只是在告訴對方:我也知道你們要找什麽。
“我知道你們想要什麽。”她強作鎮定,竭力補救,“那小刀子我見過,是我家這個下人在村口路上揀到的。”這個謊言對行虛行空等人也是適用的。熊猛嘴裡沒謊話,早言明自己是雙井村人,維夏也隻好謊稱自己是頭人家的小姐,因為熊猛提起她時總是一口一個小姐地叫著。
余推皺眉道:“你知道?你怎麽會知道?”
維夏繼續撒謊:“因為村裡來了一夥官差大人,後來又來了一夥……什麽演戲的人。”
“是血戲子?”余推提醒道,他變了臉。
“好像是這麽叫的。”維夏裝出苦思不得而又恍然醒悟的樣子說,“他們都在找那把小刀,所以我想你們找的應該也是它。”
余推向前邁了兩步,急切地問道:“對對對,就是那東西,在你身上嗎?”
“我們把它交給了那些官差大人們。”
“撒謊!”余推厲聲暴喝,唬得維夏打了個冷戰,以為謊言又被對方識破。
余推說:“你的父親可不是這麽說的,他好像並不知道小刀是什麽。”
我的父親?維夏稍一愣怔,立刻意識到他說的是雙井村頭人伍鐵龍。看來這個兩眼放光的老頭真信了自己是個雙井村人!她急忙道:“我們根本沒敢讓我爹知道,我見那小刀漂亮就想留給自己。官差大人來了我才知道要惹禍,就偷偷把它交給了其中一個年輕大人,因為我看著他脾氣還算好,他答應幫我撒謊,他也知道找到小刀能立功。”維夏實在編不下去了。就去看熊猛。
兩個光巢正在閃爍,忽明忽暗,讓巢中的三個人模樣都模糊不清了。
余推說:“還是不對,那你們為什麽還要往山裡逃?”
維夏道:“血戲子也來要,小刀已經給了官差大人,我們能不跑嗎!我們跑到山裡不也沒逃過你們的魔掌嗎!”她突然覺察到這一大通謊言裡少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淚水。
這時兩個光巢的閃爍突然停止,光的亮度迅速暗淡,刹那間熄滅的無影無蹤。余推突然大聲命令道:“把他們都捆上。”同時,他把手裡的刀貼在行虛元士的脖子上,“都老實點,不然我就先送他上路。”
可行虛先生再也起不來了,他死了!
行空象征性的在他身上放了幾塊石頭算作埋葬,沒有落一滴淚。倒是維夏忍不住濕了雙眼,雖然她並不完全信任這兩個行事詭異神秘的僧侶,卻對他們充滿感激。在幾十天的相處之中,他們承擔了本屬於公孫克的任務,在熊猛無能為力的諸多困難中,兩位先生總是慷慨相助,給予她的絕不少於熊猛。
行空元士把他師哥帶著血跡的右手食指折下來揣進懷囊!驚到了維夏,也惹來余推的好奇,他逼問原因,“這是什麽風俗?我可沒見過。”
行空冷冷地回道:“你要是願意派個人背我師哥一起走,我就用不著這樣了!”
也就是說不能丟下行虛一個人在這荒山野嶺,而那根手指是一種象征。這話連維夏都說服不了。
“你別騙我?”
“我沒那功夫,這是明派的新風俗。”
山洞果然另有出口,而且很近,只不過隱藏在諸多岔道裡,不容易找到。清楚這點之後,行空捶胸頓足,把自己連同孔學而一起數落了一大通。
兩天后,他們回到山間湖泊,攀上瀑布崖,沿著變得寬闊的溪流北行,又過了兩天,終於見到了熊猛所說的那株長壽桐。維夏不禁想起自己的家,家中後苑也有一棵長壽桐,它的一支朽根留下的空洞就能供一個人在其中爬行,但與這棵想比,就成了晚出生好多年的弟弟或妹妹。
她覺得這棵一定超過了百米高,它就像一個避居深谷中的巨人,隻把那一頭茂密的綠發露出來,但仍然能讓四圍的諸多同類異種者黯然失色。它高大的身軀被山谷隱藏,遮掩了過分醒目的鋒芒,所以只有離山谷足夠近時才會發現。
從它腳下走過時,它的樹冠就取代了大部分天空,也把天光擋住不少。發達的根系盤根錯節,昏暗中宛如幾百條巨蟒糾纏在一處,它們霸佔了整個谷口,其中一根橫貫東西,比不遠處的一個大將軍松的樹乾還要粗不少。仔細看,上面竟然修築這兩座木亭,亭中有兩個東倒西歪的身影,發現浩浩蕩蕩的來人就趕緊直起身。先有兩支弩箭飛來,然後大聲警告:“來人止步,通名報姓。”
“你祖宗,瞎了狗眼。”余推大罵,有人立刻又補了一句,“他媽的,準是又喝花了眼。”
進入山谷,就像走進一座美麗的巨大林園。這裡看不到粗大呆笨的將軍松和過分花哨的三葉柳,甚至孔雀樹也不多,它們好像也因自慚形穢而識趣地退居到東西兩邊的山崖根上。在這裡滿眼看到的全是白皮黃葉的金銀樹,與谷外滿世界的綠色比起來,這裡的黃和白聖潔的像那十二位美麗的地女。明媚、純粹、清朗、賞心……
被綠色折磨了這麽多日子的維夏覺得自己的心都醉了。
但很快她又被黑色驚醒,金銀世界深處隱藏著一座黑色的古堡。熊猛說這就是那個拄著幽靈妖魔的舊房子!
余推給出了更加詳細的介紹。他說這是三百年前丞相諸葛淵修築的。兵敗之後他率領殘部躲進明雷山,五年後才被官軍抓獲。“其實是諸葛丞相主動放棄了抵抗,否者就憑這裡的地勢和這座堡壘,千軍萬馬也攻不下,丞相是為了給他的那些追隨者留條活路。但可惡的上靈子法王出爾反爾,最終還是殺光了從這裡帶走的所有人!這是一座英雄堡壘!”最後他評價道。
古堡並不大,修築得也相當粗糙,全由石塊砌成,圍牆又高又厚,石上的青苔讓它顯得相當蒼老。但是看起來並沒有遭到多大破壞,只有少許幾處小規模坍塌,影響不了它的基本功用。
讓人奇怪的是朝廷為什麽要把它留下,就不怕山中土匪將它佔做巢穴?這可是一顆相當難拔的釘子啊!
進到堡中才知道它只是個三角形的大院子,三座碉樓分別位於三個角落,每一座又各有一圈矮小的石牆,大概只是為了打破碉樓的過分單調而建,除此而外實在看不出它還有什麽其它用途。但很快維夏的這種猜測就被推翻了,正對古堡大門的那座碉樓下的矮院內養著一群初生牛犢一般大小的綠目鬼!這些凶狠的畜生一個個上昂著頭,伸出血紅的舌頭,目光裡的饑渴和吠叫同樣瘋狂,不禁讓她想起狼群。
維夏也把目光往上抬移,只見兩個赤膊漢子正把一個小個子從高處的窗洞往外扔,她趕緊把眼睛閉上。只聽有人在咆哮:“這回再把他射死我就砍你一條胳膊。”
維夏趕緊睜開眼,只見那個被扔出來的人並沒有摔下來,原來他身上系著一根繩子,被吊在半空,晃晃悠悠的像一條剛釣上來的魚。引來下面的綠目鬼犬們一陣焦急地狂吠,它們上竄下跳,恨不得長出翅膀。
喊聲來自矮牆外的人群,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人正在擺弄一張弓。維夏立刻明白他要幹什麽,趕緊又去看那被吊著的人,這回看清了他的臉,不由得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