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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世暮歌》第63章 曲原道與雲然國,1寸山河1寸血(上)
  大雨過後,西圓潭的水上漲了不少,肇甬庭還記得,兩天前他來時,潭中心有一座土洲,現在已經沒到了水下。“這潭能有多深?”遙望平如鏡面的潭水,他好奇地問,仍不太相信這個小小的水潭裡能藏下什麽巨獸!

  “這誰能知道。”陸戲東回答他說,“照我看絕對不少於五十米,不然怎麽能藏得下那麽大的一個家夥。你是沒見到,那東西的頭昂起來比我這頂大帳還高呢,兩隻眼睛就跟碗口似的,叫起來能把人心直接震碎。”他臉上依舊帶著濃厚的驚恐,似乎那東西仍在他面前肆意撕咬吞食他的士兵。

  “你覺得那是什麽東西?”眼看離天黑還早,肇甬庭也有興致了解一下這樁千古異事。說起來自己算得上這件事的一個受益者,如果不是巨獸攻擊了這座三天前才剛剛建起來大營,他根本沒機會見到陸戲東。如果巨獸是真,這倒值得終身銘記呢。

  陸戲東使勁搖頭,“景千秋手下有個老家夥是吉梁人,離這不遠,他說那是麒麟,不過沒幾個人相信。我也覺得這說法太荒唐,麒麟只是傳說,哪裡會是真的。”

  一直沉默不語的傅余德瑜冷不丁插嘴道:“圖騰不是傳說,很多古書裡都記載過,麒麟是雲然的圖騰,咱們楚亞的是孔雀神鳥。元教禦世,這些說法就成了禁忌,有關它們的書也大都被禁,所以很少有人知道。我聽說芹溪學宮裡有些高僧至今還在研究它們。”

  肇甬庭狠狠地瞪著他,意思是讓他少說話,但這少年對他的警告毫不理會,繼續道:“這個西圓潭面積不大,只和半個曲原城差不多,卻深得很,絕對不止五十米。大概五六年前吧,有漁人從潭中捕獲一條九米長的紅鮭,這事曲原城附近人盡皆知。按說這麽小的水域不可能養活這麽大的魚類,因此就有人猜測潭底一定通著地下暗河。書上說麒麟是水獸,你說那巨獸是從潭裡出來的,應該錯不了。不過它們已經滅絕了上千年,怎麽可能還有存世的呢?”

  陸戲東興味十足地接道:“或許根本沒有滅絕,只是藏起來了?”

  什麽東西能藏起來上千年而從未被發現?!肇甬庭忍不住想,這也太荒唐了。

  “這不太可能。”傅余德瑜也不相信這個說法,他搖著頭說:“隱遁高山深潭,一千年不露一面!它們怎麽繁衍?”

  陸戲東堅持己見,“關於圖騰的事我也聽說過,那都是些神獸啊!既然是神獸,總有辦法不讓人知道。對神來說,沒有辦不到的。你說的繁衍是什麽意思?”

  “用你能夠理解的話說就是傳宗接代。”

  “咳!神物還用得著傳宗接代?他們不都是不死之身嗎?

  傅余德瑜恍然道:“你這樣說也對,可它們為什麽會突然現世呢?”

  “會不會是被我們的軍隊驚著了?”

  傅余德瑜頻頻點頭,然後又改作搖頭狀,若有所思道:“一千多年裡發生的戰爭可不少了,如果說人能驚到它們的話,那早就該跑出來了,哪會等著你們來。”

  這句話讓肇甬庭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絕壁上見到的飛獸,莫非它們已經飛上了絕壁,來到錦繡世界,是它們驚醒了一些不為人知的怪東西?這念頭一旦產生就牢牢地佔據了整個思維高地,那裡就再也容不下和生不出其它想法了。不過他並沒有說出來。

  陸戲東興味大增,“那你說說書上的麒麟是什麽樣子,咱們比對一下就知道是不是真的啦。”他的聲音裡充滿熱望,

竟然把自己的椅子挪到傅余德瑜的近旁。  如果你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還會這般熱情嗎?肇甬庭默默地注視著兩人,心裡充滿擔憂,他擔心這個傲氣衝天的毛頭小子不慎說漏了嘴,將自己暴露。如果讓陸戲東知道傅余英松的侄子想通過他的幫助逃出包圍圈,到蝴蝶谷去搬救兵,他一定連自己都不會放過!要知道這家夥已經把行測元士出賣了,屍首被塗上火油,現在還釘在五柳屯公西宏的帥營營門外。陸戲東說那是為了震懾屢禁不止的私開關防情況。

  就出賣行測元士這件事,陸戲東毫不在意。他向肇甬庭訴苦說為了這個行測,自己差點也被釘到柱子上暴屍示眾,聲稱行測的死完全是自找的。

  褚恩農和行測元士來找陸戲東借道,不巧正好撞上公西宏下令收緊包圍圈,他本人被召到虎口子帥營。為了保密起見,當時這一消息只有城北昂州軍統製新戶義仁、城東吐陀羅酋長絳曲秋江、城西血心會堂主景千秋、孔雀軍前鋒統製陸戲東以及各個緊要關卡的高級將領知道。這些參加了制定作戰方略的人也受到嚴密控制,直到所有大軍開始拔營時他們才被允許返回自己軍中。

  事實上褚恩農並沒有見到陸戲東的面,他返回曲原,把行測一人留下向陸戲東興師問罪。迫不得已,陸戲東隻好照實解釋,未曾想那個行測得知包圍圈收縮這一消息之後,竟然要求把他弄進公西宏的護衛隊,說是要摸清圍城大軍的部署!這可把陸戲東給嚇壞了,借一百個膽給他他也不敢這麽乾。然而無論他如何解釋,就是沒法改變行測的決定,百般無奈之下他隻好假意答應,將行測騙進帥營,然後主動向公西宏交待了自己的罪過。

  陸戲東雖然保住了一條命,但失去了一萬孔雀軍的實際指揮權。公西宏把自己手下的一個親信參領申屠武派給了他當副手,不但架空了他,還把他調到西面封鎖線,監視軍紀渙散的血戲子。眼下他能調動的人馬只有自己的護衛隊,區區五六百人。

  行佔元士一定不會饒了你的!聽完陸戲東訴苦,肇甬庭默默地想,包圍圈已經收緊,真不知那個行佔是否還活著。

  “完全不一樣。”聽完傅余德瑜對麒麟的描述後,陸戲東表示,“昨天的那東西腦袋有點像獅子,頭上長著鹿角,全身都是鱗甲,月亮下還會發光,綠色的光,就像全身燃著綠火,普通刀矛弓箭根本傷不了它。它身形像牛或者馬,當然要比牛馬大很多倍,有兩對老虎一樣的爪子,尾巴很長,比腿杜粗,上面也是鱗甲,不過末梢上長著長毛。就這尾巴太厲害啦!大部分人都是被尾巴掃死的。”

  肇甬庭忍不住問了一句:“死了多少人?”一頭巨獸竟然能把封鎖線摧毀,這讓他莫名地擔憂起來。或許正如自己猜測的那樣,迷方裡的飛獸成功翻越絕壁,將錦繡世界裡千奇百怪的奇獸異物全都驚了出來。這些攻擊力強大的怪物們將要比戰爭更加可怕。他不禁在心中默禱,希望那道無形的“神障”真得像佛羽靈宗說得那麽神奇,能擋住迷方中的任何東西。

  “現在還亂著呢,景千秋這回要倒霉啦,他哪顧得上死人!除了死的,他的西圓潭大營差不多已經跑空了,臨近幾個小寨柵也受到影響,至少有三裡寬的封鎖線崩潰,就連南邊極其重要的蚱蜢寨眼下都處於無人把守的狀態。不是這,你覺得我有膽量答應你?這要是讓曲原城裡的人知道,一定會趁機突圍。你是鬼獵人,我才放心讓你知道。”

  肇甬庭趕緊把目光移到傅余德瑜臉上,只見少年聽得全神貫注,他真擔心接下來他會說出出格的話。

  少年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道:“就算讓他們知道也沒什麽,沒準他們會以為這是你們的一個圈套,畢竟怪獸襲營的說法太荒唐,不是親身經歷過,很難讓人信服。”

  肇甬庭剛松了一口氣,就聽陸戲東說:“小夥子挺有見識啊,還讀過不少禁書,瞧你這份氣質也不錯,膽子又大,你不會是個世族少爺吧?”懷疑很快就爬上了他的臉。

  一句話又把肇甬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裡,這並非出於膽怯,五十多年的鬼獵人生涯賦予了他一顆異常謹慎的心,蠢蛋才會為了彰顯勇氣而選擇無謂的犧牲。況且,他深知如今壓在自己肩頭的新擔子裡挑著的是多麽要緊的東西。

  當年那個同樣認為佛羽只不過是個邪巫或手段高明的彩戲師的鬼獵人肇甬庭已不複存在。絕壁下,光束擊落飛獸的同時也擊碎了他那顆正在漸漸蒼老的高傲的心。那一刻,讓他一生引以為傲的誓言和信念突然變得毫無意義。隨著對語石和“原道”的進一步了解,他徹底明白了人類眼下正面臨怎樣的危機,那不是殺幾個惡人或者一場戰爭就能化解的。

  其實,他早已全身心地投入到新的使命當中,說成已經脫胎換骨也不為過。只是還強撐著原來的外相罷了!

  自己的安危已經不是首要考慮的事,重要的是懷中的秋海棠語石,它關系著的是世界的安危。陸戲東是什麽貨色肇甬庭心裡很清楚,自己之所以還能鎮住他完全是因為鬼獵人的余威。他必須謹慎。

  傅余德瑜不動聲色地回答陸戲東說:“這不該是一位統製大人的見識吧!據我所知,整個元境,絕大部分世族都是大字不識的睜眼瞎,他們生來富貴,無需為仕途生計擔憂,誰還會辛苦讀書?只有咱們這些庶族才會為了謀一個好前程而不得不忍受讀書學習這份折磨。像您這樣靠膽識和軍功獲得高位的庶族恐怕是獨此一份,我可從來沒在史書裡讀到過一位庶族擔任統製官的,庶族連個伍長都撈不到,庶族想過一把當官的癮,恐怕只能去某個小村落裡當個頭人了。”

  陸戲東眉飛色舞地聽著,肇甬庭差點就笑出來,誰能想到傅余家這個傲慢的小東西拍馬屁的功夫竟如此了得。

  陸戲東驀地歎了口氣,小聲罵道:“公西宏這混蛋又奸又滑,他瞧不上我和我帶來的孔雀軍,卻又不得不用我們。就拿上次那個行測的事來說,他對我是有殺心的,但他害怕我那一萬人鬧事。這不,第二天就派我來這裡監視景千秋,其實就是消弱我的力量。恐怕要不了多久他還是會對我下手,所以我再說一遍,今晚你們走的時候千萬要小心,據我所知隆甲要塞裡至少還有五百人,這幫可惡的血戲子他媽的就是一群土匪,把附近鄉裡村落擄掠了個遍,隆甲要塞現在就是一個大倉庫,藏著許多金銀財寶和女人,景千秋這老鬼竟然在裡面開了個妓院,一時半會兒是不會棄守那裡的。你們要是撞到這幫人手裡,咱們都得完蛋。”

  肇甬庭提出異議,“既然有危險,你為什麽非要我們走隆甲峰,南邊的狼耳崖不是也能過去嗎?”

  “不行。”陸戲東態度極其堅決,“你們根本到不了那,往南過了蚱蜢寨就是正規藩軍的地盤,公西宏的一個糧倉就在蒼圩大營西面,光那裡的守軍就有一千五百多,根本過不去。”

  “北邊的黃蜂渡呢?”傅余德瑜接道,“金朵河是楚子川的支流,我們走水路更方便。”

  “也不行,金朵河是我軍的一條重要補給線,不管是昂州還是宋下來的物資大部分都是經這條河運進來的來,血戲子撤走後,昂州軍接管了黃蜂渡,那裡並未棄守。”

  聽到“黃蜂渡”三個字,一股悲傷猛然湧進了肇甬庭的心頭。

  黃蜂渡也是曲原城耗首鄭承摩掌握的一條出城路線。正是因為血戲子的突然撤離,兩日前,肇甬庭眼睜睜地看著這位老友被昂州軍的亂箭射成刺蝟。他們是發小,同窗,兩人的家庭毀於同一場陰謀——“裕兆錢莊案”。在當時這起案子幾乎轟動了半個元境。起因是裕兆錢莊的老對手巨鯨的一封舉報信,狀告裕兆錢莊有接存髒銀的情況,不曾想卻釀成了一樁驚天大案。玉象巡防司在裕兆位於城南的一處錢庫中查出了一筆數額高達十萬兩的官銀,裕兆錢莊卻無法出示任何官府的準存憑據。私藏官銀是大罪,事主會被斬首,家眷也會被判充軍。肇甬庭的父親盧獻文是裕照兆錢莊的檔手,鄭承摩的父親蔣明伊是副手,兩人被當作主謀於當年年末處決,其余錢莊乾事和兩家人也都被發配長城做奴工。

  這件案子受到玉象城耗首申加威的關注。兩個小小錢莊的檔手夥同一名小官吏盜取十萬官銀!典刑司給出的這個調查結果根本無法讓人信服,於是,這隻鬼耗子就開始調查。他很快弄清了真相,這是一個十分拙劣的陰謀:為了打擊競爭對手,巨鯨錢莊玉象城分號大掌櫃沈佩文勾結玉象藩總管古孫尋笑構陷裕兆錢莊。他們先以總管府的名義把一筆剛剛收上來還沒來得及上繳朝廷的稅銀暫存進裕兆錢莊,然後再派人盜走準存憑據!就這麽簡單。

  查明真相之後,申加威立即就把兩個主謀列進自己的追魂譜。沈佩文和古孫尋笑在肇甬庭的父親被處決六個月後死在了鬼獵人彥玉修的手裡。原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誰知古孫家仗著財勢並沒有被鬼獵人嚇倒,為了給古孫尋笑報仇,他們勾結一個名叫金齒宗慶的獄吏,以不慎走水的手段企圖將當時還關押在牢中的盧蔣兩家人通通燒死。還花重金雇傭了一批遊俠到處尋找彥玉修。

  一盞油燈被老鼠打翻,引燃了兩桶火油,燒毀了半個典刑司大牢,有三十二名囚犯被燒死或者濃煙熏死,其中就包括盧蔣兩家九口人!幸運的是當時只有六歲的肇甬庭和七歲的鄭承摩均未到判刑年歲,被安置在感育所中做工,逃得一命。

  大牢被毀,三十多人殞命,這一結果讓古孫家也慌了手腳,因為這已經驚動了玉象淨廳,於是又想將金齒宗慶滅口。不成想這個小小的獄吏早有防范,不過他並沒有向淨廳和官府揭發。這小世族不傻,他只有口頭證據,對古孫家無法構成威脅,於是就隻身逃到邾夏,竟然找到了骷髏谷小天宮。

  說來,肇甬庭之所以能成為鬼獵人,這個金齒宗慶的聰明選擇也是其中的一個重要因素。

  經過半年的考驗,肇甬庭成為備選鬼獵人,做了彥玉修的弟子,鄭承摩則對申加威敬佩有加,於是就拜入他的門下,成了一隻鬼耗子。

  五十多年來,鄭承摩尋找目標,肇甬庭負責動手,兩人合作除掉的惡人已經超過百數。

  然而,不久前這種合作模式被肇甬庭的背誓打破了,為了幫肇甬庭躲避鬼會同義追殺,鄭承摩竟然親自動手,毒殺了尉然和覃義成兩位鬼獵人,為了封鎖消息他又殺光了曲原城中所有的鬼耗子。

  肇甬庭之所以答應虛舟護送語石,並非完全被那老僧的三言兩語說動了心。原本他是想把鄭承摩送往布賀,虛舟的建議讓他改變了主意。他恍然意識到鄭承摩待在佛羽靈宗身邊比藏在任何地方都要安全,這個神奇到讓他都畏懼的老僧人竟然是由邾夏的崇節親軍保護著的!

  他們出城時,包圍圈已經開始收縮。在城南,兩人先後躲過了三支藩軍巡邏隊的追捕,好不容易來到城東,又撞上了吐陀羅人,這幫蠻子居然在金朵河與泮水營之間修了一道五裡長的長柵,每隔半裡設一座營寨,距離護城河不足兩裡,酋長絳曲秋江本人的大營都安到了東極門外的百花圩。

  吐陀羅人沒有堅守營寨,他們晝夜不停地對曲原城發動侵擾式攻擊,就好像不讓城上守軍有片刻安寧就是最大的戰績。這給肇甬庭和鄭承摩造成的麻煩卻百倍於曲原守軍,他們一度被上百吐陀羅人逼進了護城河裡,結果又被守城士兵發現,當成了企圖偷偷摸進城的敵軍斥候來對付,好在當時是後半夜,射下來的箭矢全都像沒頭蒼蠅一樣失去了準頭。

  城北的情況更糟,他們趕到時,昂州軍和曲原守軍的火箭大戰將北護城河和金朵河之間的區域變成了火海,連土石都在燃燒,想要通過就只能繼續在護城河裡游泳。但是這裡要比城東更加危險,大火把黑夜變成白晝,站在城下都能看清城頭士兵臉上明晃晃汗水,城上士兵自然也能看清護城河裡突然泛起的一朵小水花。更要命的是,昂州軍射來的“火龍箭”並非都能成功爬上城頭,有相當一部分只能以護城河為最終歸宿。它們掉進河裡並不會立刻熄滅,箭身內溢出的火油會繼續在水面上燃燒,因此待在水裡依舊有可能會被燒死。

  兩人只能等火箭戰結束,等大火熄滅。

  他們窩在一道土夼子裡一個晝夜後,終於等來了一場大雨,趁著大雨和夜色總算趕到了黃蜂渡。鄭承摩與負責封鎖黃蜂渡的血心會大檔頭施笑海有些交情,圍城以來,他們一直有交易,一百兩銀子就能買一次進出的路!但兩人萬萬沒想到,駐守黃蜂渡的已經換成了昂州軍。他們剛一靠近南岸關卡,對方就用一陣密集的箭雨招呼了他們!

  鄭承摩臨死都沒問一句肇甬庭為什麽要背誓,肇甬庭知道老友是在等著他主動講出來。“有必要告訴我的你絕不會瞞我。”他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上,肇甬庭也確實從未隱瞞過他任何事,久而久之這就成了一種默契。多年來,不管遇到什麽樣的大事始終都沒有出現例外。然而,這次很不一樣,肇甬庭很有必要向老友解釋自己的選擇,但他一直拖延,在他的內心深處,不知為什麽,原本無怨無悔地選擇到了老友面前就讓他感到羞愧難當。似乎自己背叛的不是自己的誓言,不是鬼會,他覺得自己背叛的是這位老友!

  帳門外一聲詢問打斷了肇甬庭的神思,也讓傅余德瑜和陸戲東的激烈辯論戛然而止,兩人面紅耳赤。他痛恨自己不該走神,不知錯過了什麽。

  “什麽事?”陸戲東懊惱的問了一句。

  肇甬庭用嚴厲的目光詢問傅余英松。

  “晚飯好了,”門外回答,“灶上讓問一下是給您送過來還是您跟大夥一快吃?昨天您說過要和幾位百夫長什夫長一起吃飯的,統製大人!”

  “讓他們送過來吧,讓他們幾個去大灶上吃,改天我另請。”

  待門外答應之後,陸戲東又轉向傅余德瑜,忿忿道:“小子,你最好照我說的做,不然你就留在這裡別走了,就這麽定了。你們倆現在到後帳躲起來,我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這裡藏著倆人。”

  傅余德瑜還想回嘴,肇甬庭一把把他拽進了後帳。這裡算是陸戲東的寢處。

  兩人還沒站穩腳跟就聽見前帳有人報告說:“統製大人,貓耳屯派人來了,說是葉兆水參領有信給您。”

  陸戲東問:“在哪?”

  “在大營外,沒有您的命令,我們不敢放任何人進來。”

  陸戲東罵道:“你個蠢猴子,那是咱們自家弟兄。還不快請進來。”隨即又改口說:“我親自出去迎迎,還是那句話,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進我的大帳。”

  聽見陸戲東出了前帳,肇甬庭衝傅余德瑜低聲呵責道:“你究竟是怎麽回事?來時怎麽答應我的都忘了?你給我管住自己的嘴。”

  “你大可不必為我的嘴擔心,我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你已經惹怒了他,你都做了什麽?”

  “你沒聽見?”少年滿臉詫異。

  “回答我的問題。”

  傅余德瑜回道:“我只是想讓他幫個忙,把我那幾個隨從救出來,我也沒指望他親自動手,只要他能把咱倆帶進蒼圩大營,剩下的事咱們自己乾。”

  “你是什麽怪物生出來的蠢貨?!”肇甬庭發作道,“世族是不是覺得所有的庶族都是蠢蛋白癡?他既然能統禦上萬人的軍隊就一定有他的過人之處,你知不知道明誠靈道寺就是他帶著人打下來的,要是讓他見到你幾位隨從,你覺得他還能讓我們走嗎?”

  “注意你的用語。”傅余德瑜以同樣嚴厲的口吻回道,“鬼獵人是不是都像你一樣粗魯?”

  “如果你再不老實,我會更粗魯。”

  “但我不能丟下他們。”

  “那你就回去跟他一起死。”肇甬庭猛地抓住少年的衣領,“你也給我記住,你這條命是我救下的,就必須聽我的。”

  一陣沉默過後,少年堅持道:“陸戲東怕你,這我看得出來,我們不是沒有機會,算我求你,伯父給了我三百人,活下來的就只有他們七個……”他一屁股癱坐在床上,已經說不下去了。

  “那你就更應該珍惜這些人拿自己的命為你換來的機會。”肇甬庭在少年對面坐下,說話時腦子裡想的是傅余德瑜手下的那七名隨從,不得不承認,如果不是這些武士和遊俠冒死拖住藩軍,說不定連自己也逃不掉!其中有一個叫祝禦風的武士,竟然把他認了出來,可他想不起自己在什麽地方見過這位年輕人。

  傅余德瑜沒有搭話。

  他繼續道:“一支三百多人的隊伍,人家還以為你們是城裡派來的敢死隊呢,能不全力圍剿?你就不該帶這麽多人出來。”

  傅余德瑜低著頭回答:“最初只有四十個武士跟著我,我們出來時包圍圈剛剛開始收縮,就想趁亂衝出去。是我小看了血戲子,這幫人看似散漫,移營時陣腳絲毫不亂,我們根本無隙可乘,只能退回到這西圓潭東的一個小村屯裡,這是我們跟韓均定好的,如果不能衝出去,就派人回城求援。我也沒想到伯父會派來這麽多人,他們都是來幫助曲原城禦敵的義士,我根本無法約束他們,突圍就是他們決定的。當然我也是可以拒絕的……他們的死我有責任……”

  僅從傅余德瑜的簡單描述中,肇甬庭也能想象出那是一場怎樣慘烈的戰鬥,他自己就曾親身經歷過明誠靈道寺之戰。三百位武士、失主武士和遊俠對陣超過兩千數的藩軍,無疑是一場勇氣和數量的比拚。

  “為什麽會選上蒼圩?你不覺得從這裡突圍的希望更大點嗎?”

  “突圍點是祝禦風決定的,他認為再優秀的士兵也比血戲子好對付,我也是這麽想的。另外當時蒼圩至蚱蜢寨一線的營柵還沒有完全建好,與其它地方相比守軍也相對較少,還要抽出來一部分修工事,應對突襲的能力肯定會下降。誰能想到駐扎在沙店的敵軍會這麽快趕來。”

  就算沙店的藩軍沒有趕到,肇甬庭也不認為他們能夠成功突圍出去。

  從傅余德瑜的描述中得知,他們把突襲時間選在了黎明前,認為那是人睡得正沉的時候。這理由聽起來倒也合理,但他們忽略了一個重要事實,大部分常理都不適用於戰爭。事實上他們剛從藏身的孔雀樹林裡出來,就被一支夜巡隊發現。但對方沒有驚動他們,而是悄悄地尾隨其後。待他們行至蒼圩東邊一個大土夼子裡時,夜巡隊才向營中守軍發出示警。

  肇甬庭見過那個土夼子,它差不多有西圓潭一半那麽大,裡面荒草叢生,大部分是及腰深的蘆葦和荊條,不過真正麻煩的是種類繁多且異常茂密的蔓生野草,它們像地毯一樣附著在夼底,將不少泥潭和溝渠隱沒,不小心掉進去雖不會喪命,可想要脫身也要費一番功夫。這些泥潭減慢了傅余德瑜一行人的速度,沒等衝出去就被聞訊趕來的敵軍圍住。戰鬥一直持續到天亮也沒個結果,沙店駐軍趕到後又把整個土夼子圍住成鐵桶,這一困就是兩天。肇甬庭趕到那裡時,他們的人已經折損了七八成以上。

  起先,肇甬庭以為被圍的是曲原守軍派出來偵察敵情的斥候,就潛入蒼圩大營放了一把火,成功把一部分敵軍引回營柵。如此,傅余德瑜和他的隨從隊才有機會衝出土夼子。然而敵軍不願輕易放走他們,一路窮追至蚱蜢寨東面的魚家嶴,眼看逃脫無望,祝禦風就把傅余德瑜托付給了肇甬庭,他和剩下的五六十人竟然拖住了至少三百追兵。

  肇甬庭帶著傅余德瑜藏到魚家嶴中一戶人家的菜窖裡,先後躲過了兩次搜捕,當天后半夜才敢出來。兩人回到戰鬥發生的地方,想確認一下是否還有其他人逃脫。從一個受了重傷但還有一息尚存的遊俠口中得知,他們有七人活下來,但都已被抓。兩人想把那個遊俠救走,卻被對方拒絕了,肇甬庭隻好幫他解脫。

  如果不是怪獸攻擊西圓潭大營,肇甬庭已經決定強行把傅余帶回曲原城了!

  “誰也救不了他們,只希望他們不要把武士的榮譽丟掉。你該清楚自己肩上的任務有多重要。”肇甬庭本想安慰少年,結果說出來的話自己都覺得刺耳。

  傅余德瑜輕歎了一口氣,回道:“其實,這我都知道,只是心有不甘。如果他們真的投敵,我想我也不會怪他們,不管怎樣,對於我來說他們永遠都恩人。”

  肇甬庭驚訝地發現自己對少年這種古怪的想法並不感到憤怒,這可是事關名節的大事啊!難道名譽氣節在自己心中已經變成無足輕重的事了嗎?他不願意承認,可一想到自己的背誓,心裡的抵抗立刻就虛弱不堪了。“名節大義,非同兒戲,你這麽年輕,不應該有這樣的想法。”他嘴上堅持道。

  少年冷笑了一聲,抬眼瞧了肇甬庭一眼,“那你為什麽會選擇背誓?

  肇甬庭瞠目結舌,一股怒火立刻在心頭騰起,但就是發作不出來。人家說得是事實,“你怎麽知道?”他強壓怒意問道。

  “祝禦風告訴我的,他讓我……讓我對你留個心眼。”

  這混帳!肇甬庭在心裡罵了一句,追問道:“他怎麽知道?”

  “我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的,他沒說,但這好像不重要,遲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畢竟你們的名頭太響,你們的一舉一動都會引起世人的關注。有時我會懷疑,鬼會怎麽可能在世界矚目之下存在五百年之久。”

  因為我們是鬼獵人,因為這個世界上大部分都是弱者,因為弱者需要我們。肇甬庭心頭掠過一絲得意。“我從未背誓,只是放棄了鬼獵人的身份,眼下我依然做著除惡救世的事,而且比鬼會的追求更加遠大。”

  “能說說嗎?”

  “不能!”

  “我坦誠待你,你卻對我有所隱瞞,這不公平。”傅余德瑜抗議道。

  “你生來注定富貴,帳外的那些土族卻無論怎麽拚命都只能受苦受窮,傅余公子,你是最沒有資格要求公平的人。”

  少年爭辯道:“這不是我的錯,同樣也不妨礙我對公平的追求。我十三歲就離開家去當一名普通巡兵,和庶族人稱兄道弟,與他們住一樣的營房,吃一樣的飯食。在他們面前,我從未把自己當成一個世族子弟,就連我的什夫長官銜也是憑自己的真本事掙來的!我有資格要求公平!”

  “那你又怎麽知道你那些所謂的庶族弟兄沒把你當世族公子看待?你怎麽確定你的上官們沒有暗中關照你?你又如何證明你的那個什夫長官銜不是你的那些庶族同袍拱手相讓的結果?”

  少年滿臉通紅,他張了張嘴,但最終還是陷入了沉默。

  這時候前帳裡傳來一陣嘈雜,那是陸戲東正在招呼手下人支桌擺飯,聽上去菜樣還不少。等出去一看果然豐盛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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