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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世暮歌》第62章 曲原城,戰火與希望(下)
  東郭業低頭回答:“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再有三五天就可以出血桶了。”

  “現在能叫醒他嗎?”

  “不行,他不是在睡覺,是在昏迷中,昨天下午才把體內的蠋星蟲全部誘出來,離開它們後,要有一定的適應期,血液才會恢復自身原有的活力。也就是說現在他體內的血是半死狀態,雖然還是活血,但循環流動的速度只夠維持他的生命,不能提供額外的精力。”

  傅余英松盡量靠血桶近一些,他仍不敢相信,人竟然真的可以更換頭顱!他緩緩地把手湊到新余隱的鼻子前,微弱的鼻息噴到手指上,震蕩的是他的心。“你真的做到了!”最後,他緊緊盯著東郭業說,心裡想的卻是,這個人真夠可怕的。

  東郭業謙遜地回道:“其實禦龍族的醫師早有過這種嘗試,只是沒有成功的案例,這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很好很好……”傅余英松連聲稱讚。

  正打算離開時,被東郭業攔住,他求道:“我的事基本做完了,很快這裡就不需要我了,魁士先生的承諾應該立即兌現才是。我是個醫師,沒有害過人,只是想改進蠋星蟲,找到治療髒血病的方法。從這次換頭中我已經有了一些收獲,懇請大人做主,就放我回府吧。”

  弘義插嘴道:“我的承諾是留下這些蠋星蟲,可沒答應讓你活著,天皇上帝的疆域裡絕不允許巫邪存在。你放心,那些蟲子我會想辦法送進芹溪學宮,讓高僧博士們研究。”

  東郭業大驚道:“土司大人,您替我說一句話吧,蠋星蟲到了芹溪學宮裡哪還有存活的可能,高僧博士們只會把它們當成邪物毀掉的啊,這事也只有我能辦到,我已經研究了它們二十年啊,不能浪費啊!”

  傅余英松先盯著弘義,昏黃的燈火照出他臉上的決絕,在這張臉上,還是第一次見到,心中頓時生出一抹陌生感來。再看東郭業,他面帶驚懼,渾身打顫,完全是一個嚇破了膽的可憐蟲。但一想到他的那些殺人手段,又覺得他這份驚懼很不真實。“要不就留下他,如果真能讓他找到治療髒血病的良方,對人類可是一大貢獻啊。”說這話時,傅余英松心裡想到的是東郭韋。

  弘義決絕地說:“大人說過,這是我的事。”

  傅余英松不敢再去看東郭業,快步逃出地牢。

  晚宴在酉時準時開始,弘義沒有前來參加,傅余英松強打精神才勉強在臉上堆出些許熱情,簡單講了幾句客套話之後就命令上菜。

  菜只有三道,蒸魚,鹹豬肉和小青瓜,單獨上到每一個人的面前。酒也有三種,好在最差的也是中品。似乎也沒有聽到抱怨或嫌棄。一千零一人分坐十條長案,把諾大的三聖殿擠得滿滿當當,負責上菜添酒的尚食禁士和仆人們只能側著身子在十來條人縫裡擠來擠去,把托盤和酒瓶高高地舉在頭頂上。菜和酒都是用小餐車從廚房運來的。身旁的北山儀文半開玩笑地說為了湊夠餐具,他“洗劫”了三家客棧。

  傅余英松自己也已經一天水米未進了,很快就把自己的兩道葷食吃個精光。偶爾會有武士或遊俠來桌前向他敬酒,他也隻得笑臉稱謝。其實,這亂哄哄的場面只會讓他心煩,少不得多喝幾杯。

  即便是樣歡娛的場合,傅余英松還是發現一個令他憂心的現象:遊俠集中在一處,佔了西面六條長案,剩下的四條上坐的人無一例外都佩戴著“太陽徽”。兩方之間界限分明,彼此基本沒有交集。

兩者之間的那條通道也被刻意拉寬了。他覺得很有必要打破這種分裂,於是便起身舉杯道:“諸位義士,讓我們共同乾一杯結盟酒,感謝你們對曲原的支持,敬你們對道義的忠誠,也預祝我們在即將到來的戰鬥中大獲全勝,讓三生大道的旗幟繼續高高飄揚在世間。”  結果,無論是遊俠還是武士,沒有一人跟著舉杯的!他們彼此觀望,虎視眈眈,傅余英松甚至覺得自己的話加劇了兩方的對峙。過了一會兒武士中有聲音道:“請土司大人先跟遊俠們舉杯,武士甘居次位。”

  遊俠陣營裡立刻就傳出一個針鋒相對的聲音,“土司大人,武士們個個尊貴,怠慢不得,您還是先招呼他們吧。再說,我們遊俠可不是衝著大人的這杯酒來的。”

  傅余英松趕緊去找這個不會說話的家夥,你兩家交鋒,怎麽還把我也捎帶上了!莫不是真有人嫌我的席面寒酸?他沒能如願,倒是發現了代表武士發言的老者。老武士就在緊挨著遊俠的那條長案案首坐著,他一身乾淨整潔的黑色武士短袍,胸前的“太陽徽”被燈火照耀得閃閃發光,消瘦的臉同樣神采奕奕,一雙眼睛更是炯炯有神。只聽他朗聲說道:“不是我們自大,自打來到曲原城,你們遊俠們幹了多少欺侮百姓的事?!如不是你們過於散漫,也許我們早就坐在這裡了!武士是不會跟匪類共進退的,今天能坐在同一個屋簷下,全是看傅余土司的面子……”

  這一位分明是在怪我怠慢了他們!傅余英松心有不快地想著,也就把老武士看的更仔細了。

  遊俠陣營裡立刻就爆出好幾個聲音,把老武士的話強行打斷。一個大塊頭年輕人嗓門最大,把其它聲音壓下去之後,重新又說:“劇凌風,你不要血口噴人,我們那是教訓不懂禮數的曲原人,你們這些被家主趕出了門的喪家犬,丟了飯碗才來曲原討飯吃,有什麽資格對我們遊戲說三道四。”

  大個頭遊俠的粗口惹怒武士,他們紛紛離座,摩拳擦掌。

  我是來請你們幫忙對付吐陀羅人的,可你們自己卻乾上了!傅余英松強壓心頭的火氣,蠻橫地打斷了他們爭吵,拿出土司的派頭高聲道:“自古遊俠武士不相容,世人都知道,但你們同是武人,敬拜的都是武神矩引,能來助我就說明人人都懷有匡扶大道的抱負和獻身精神,說起來這都是你們的共同點,與其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起爭執,倒不如趁著今天的濁酒盡滌前嫌。大家覺得怎麽樣。”

  叫劇凌風的武士示意武士們重新坐下。他先向傅余英松行了個單手護心禮,然後用相當克制的口氣說:“土司大人有言,我武士理應照辦,但一些事並非微不足道,關乎著大道與三品的無上榮耀。如果他們願意把有罪的人交出來,接受懲治,我們願意與遊俠喝下這杯酒!”

  他的話再次引起了遊俠們的強烈反應。

  見狀,傅余英松再也忍不住,懊惱地問身邊的北山儀文,“這老東西到底要幹什麽?他說的有罪之人是怎麽回事?我是不是得提醒他們這裡是什麽地方!”

  北山儀文忙回道:“劇凌風來自苦丘道,曾帶著人刺殺過奔水旭人,失敗後就直奔我們這來了。他是第一批趕到曲原的外援力量,隨行者有一百多人,現在是這些失主武士推舉出來的首領。據我們了解,他要的人應該是一個叫陸文翽的遊俠,這姓陸的殺了他的苦丘同義李輕羽,可這陸文翽又是遊俠首領陸文淵的親弟弟。其實,要不是受到我們的嚴厲管控,這兩幫人早打的你死我活了。”

  傅余英松疑惑道:“不對啊,我記得上次派出去的三百人裡即有遊俠也有武士啊。”

  “那是妥協的結果,武士和遊俠各一百五十人,就連昨天出去的五十人也是這麽來的。這兩撥人把出城當成了立功的機會,互不相讓,掙得不可開交。為這事西門定野沒少費勁。”

  傅余英松趕緊去找西門定野,可不知道什麽時候,鄉軍都領沒打招呼就離席了!

  這時候,武士和遊俠的爭吵已經演變成公開的罵戰,大部分人已經離座,遊俠的人數多於武士,他們的叫罵聲自然也更大。一些人揎拳擄袖,相互推搡的情況也在漸漸增多,得虧沒允許他們帶武器,不然這些粗魯憨貨真敢把三生大殿變成他們的戰場。傅余英松嫌惡地盯著眼前的混亂,怒氣衝衝地對北山儀文說:“轉告你說的這兩位首領,他們要是解決不了彼此之間的矛盾,我們只有送客了事。”說完他就要起身離座。

  北山儀文求道:“可不能這麽乾,如果他們轉而投入公西宏的陣營怎麽辦?”

  傅余英松負氣道:“這樣更好,我倒要看看這些人到底是不是為了所謂的三生大道忠誠大義而來。”早晨,因劍塚而有所改觀的對武士的看法,在此時又被這些粗魯不堪的家夥消磨殆盡。

  他故意選擇了武士和遊俠之間留出的縫隙,旁若無人地帶著自己的貼身護衛闊步走出三生大殿。下到台階時,便發現身後的喧嚷迅速消失了。看來自己的憤然離席得到了預期效果,心中不禁想,原來這還是一幫不能慣的狗!但他沒打算真要離開,只是想找個地方躲一躲,於是就繞到三生殿後面,朝先師堂去了。還留下一名護衛侯在三生殿門口,如果北山儀文出來,通知他去無塵舍說話。

  結果他等來的卻是西門定野。

  原來鄉軍都領早在開席時就被參領安陵富谷叫走了,說是一小股血戲子闖到西極門外,意圖不明。他覺得沒有攪亂宴會的必要,就沒向傅余英松稟報。

  “他們要幹什麽?”傅余英松立刻緊張起來。近來,哪怕有人報告城牆上有一塊石磚脫落都能讓他心緒不寧。

  “他們的頭叫胡鏞,說是要進城見大人,趕也趕不走!說什麽大人一聽到他的名字準會親自迎接,活脫一群無賴。屬下只能來找大人證實,我們是不是有斥候在外,這事我怎麽不知道呢?”

  這個血戲子的存在只有弘義、韓均和信平驍知道!胡鏞雖然來過,但沒有跟西門定野照過面。還沒聽完,傅余英松心裡就已經樂開了花,一定是雙井村的事成了。他急忙命令道:“你快去開門,讓他們進來。”

  可西門定野還未走出門,傅余英松又把他叫住了。大軍圍城,公西宏又在著手進攻,這個胡鏞是怎麽進來的?“還是我親自去看看吧!”說完他率先走出無塵舍。

  來者確實是胡鏞,但沒有見到雷邠,手下人馬也只剩下一半。

  “大人,我回來向您複命!”胡鏞打馬向前,高聲喊道。

  傅余英松沉思片刻,問道:“怎麽不見雷邠。”他先吩咐西門定野讓士兵準備,待這些人進城之後立刻控制起來,送進三生觀。然後才叫人開城門放吊橋。一想到武士、遊俠和血戲子共聚一堂,心中不禁湧出一絲戲謔的歡快來。

  在等待吊橋放下的空當裡,胡鏞回答:“老雷不在了,但我給大人帶回來一個新朋友。”

  “雷邠是被蝴蝶谷的余紹時殺掉的……準確說是被這混蛋的狗吃掉了,可惜了,我還挺喜歡這老頭的。”兩人在土司府議事廳客室坐下來之後,胡鏞漫不經心地說。

  傅余英松確在努力回想老仆人的臉,從西極門一直想到土司府,結果,腦中浮現的都只是五年前自己離開雙井村時的離別場景,而雷邠的形象已經無法複原。不過他還來不及悲傷,蝴蝶谷三個字幾乎讓他崩潰,他認定巡備署大牢裡那個已經換了腦袋的余隱一定是在欺騙自己,那麽德瑜就危險啦!

  “你們怎麽會撞上蝴蝶谷的人,在什麽地方?”他強打精神,問道。

  胡鏞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扔在桌子上,“他們想要這個。能不能先吩咐人給我準備點吃食,要多多的肉,還有酒,媽的,我幾百年沒痛快的吃一頓肉啦……”

  待認出那把匕首之後,傅余英松就再也聽不到血戲子檔頭後面的話了。“迷龍刀”!竟然是“迷龍刀”!

  “你從哪得來的?”他欣喜若狂地問。

  胡鏞回道:“一個姓公孫的小子主動找上門來,說是需要土司大人的幫助,這小玩意兒應該是他給的酬勞吧,我看還值幾個小錢。”

  蠢蛋,這哪是什麽小玩意,這可是無價之寶!和“孔雀圖”一樣寶貴,如果讓你知道它的價值,我又得再多花十萬兩銀子!傅余英松努力遏製心中的喜悅,問道:“什麽人?就是你說的那個新朋友嗎?他在哪?”

  “我說大人,別光顧著自己啊!”胡鏞抗議道,“你先給我來點酒肉,我就告訴你那小子在哪,肉要肥的,酒要燒酒,我受夠了雷老頭的甜水。”

  傅余英松已無心計較血戲子檔頭的無禮,親自跑到廳門外去吩咐信平驍準備,還大聲地喊出來:“來一隻烤乳豬,金些谷的極品燒酒要一桶。”喝不死你!他愉快地想。

  “這才夠勁。”胡鏞拍手嚷道,“大人夠意思。”

  “我給你上了豬,我要的人呢?”傅余英松抽出“迷龍刀”仔細看著鋒刃上的密紋。

  胡鏞咯咯笑道:“還是大人會做生意,拿死豬換活人!您就放心把,既然這小子是主動找上門的,跑不了,還有,您幹嘛把我的那些弟兄當犯人防著,我胡鏞拿了您的錢,就是你的人。”

  前提是沒有人比我出價更高!傅余英松心中暗想。他試著“迷龍刀”的鋒刃說:“你得理解,包圍圈已經收縮,你們百十號人還能進來,這似乎有些不合情理。”

  胡鏞點頭讚同,臉上閃過一抹怪笑,大剌剌地說:“大人真夠小心的,您是不相信自己花出去的錢還是不相信我?”

  我今天隨你怎麽放肆!傅余英松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迷龍刀”。“應該是不相信錢,再多的錢也無法滿足人的貪欲,不是嗎?”

  胡鏞哈哈大笑,“有理有理,不過大人也得明白,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價格,要是搞不清這點,貪心就會是一把屠刀。正好我懂得這個道理!”

  這話讓傅余英松抬起了頭,“很有智慧的說法,你一定前途無量。”他讚賞道,“不過我還是想知道你用了什麽方法進來的,我之前派出了三百名武士和遊俠都沒能衝出去。”

  “西圓潭景千秋的大營剛建起來就遭到了襲擊,你們乾的漂亮,我們就是趁亂衝進來的。”

  西門定野說得很明白,近三天之內的戰鬥全都是與昂州鬼的火箭戰,並未派一兵一卒出城,哪來的襲擊?莫不是那三百人乾的?倒讓這幫血戲子鑽了空子!但他並沒有把這個疑問提出來,轉而問起雷邠和蝴蝶谷的情況,“雷邠怎麽死的,你為什麽說他被喂了狗,你們的事辦的怎麽樣了?”只顧著為“迷龍刀”高興,他竟然把雙井村的事給忘了。

  這時,兩個仆人送來了酒和肉。酒的確是金些谷極品燒酒,但肉卻是一小盆冒著熱氣的鹹豬腿。一同跟進來的信平驍解釋說:“廚房裡說烤乳豬太耗時,我怕大人等不及,就派人去三生觀,取了些現成的來。”

  “不打緊,兄弟真是太見外了。”胡鏞抓起一隻豬腿,啃了一大口,弄得滿嘴都是油,“只要是肉就行啊。”

  待信平驍和兩個仆人離開之後,胡錚繼續道:“余紹時帶人追捕公孫克,一路追到雙井村,雷老頭不慎被抓。這姓余的混蛋為了逼我交人,就拿雷老頭的命威脅我。我本來是要交出公孫克的,可雷老頭把我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說什麽也不同意我拿公孫克換他。結果姓余的就讓自己的那群綠目鬼犬把雷老頭吃了!”他說得從容不迫、吃得津津有味。

  “古井呢?”傅余英松已經顧不得雷邠了。

  胡鏞回道:“井倒是挖出來了,三口,可裡挖了十來仗深,裡面除了泥沙和水什麽都沒有。”

  “不可能……”傅余英松不禁吼了起來,“迷龍刀”帶來的巨大喜悅登時煙消雲散了。他不甘心,追問道:“除了三口井,不是還有一處地方嗎?就在一戶農夫的豬圈裡。”

  胡鏞扔掉手裡的豬腿,抹著嘴上的油說:“沒錯,大人要的東西就在豬圈下面,雷老頭死後我們才開始挖掘,往下挖了三十三丈,還淹死了我的兩名弟兄,功夫不負有心人那,雷老頭是個可信的人,我以後肯定會經常想念他的。”

  傅余英松立刻察覺到胡鏞的異樣,他似乎沒打算立刻將找到的東西交出來。“你想要什麽,說吧?”他強忍住心頭瞬間燃起的怒火問道。

  胡鏞臉上立刻就笑開了花,“大人夠爽快,按說我們之前已經談好了,十萬兩,不應該再加碼,但我覺得豬圈下面找到的東西比之前的那幅畫更值錢。”

  “你盡管說。”傅余英松急切道,如今要什麽他都願意給。

  “不多,再來十萬,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我拿了錢,我們兩清。我相信以後大人肯定也容不下我了。”

  你可不能走!傅余英松道:“我再給你十五萬,留下來繼續幫我,這樣我會更安心。”

  胡鏞獰笑道:“那我以後就得睜著眼睡覺了,我還沒傻到這份上。”

  傅余英松也笑了起來,“你太小看自己了,對於我來說你比區區十五萬兩銀子更有價值,莫非你連這點自信都沒有?”說完就吩咐門外的信平驍立刻到府庫裡取兩顆紅石晶來。

  那是兩顆鴿蛋大小的紅晶球,燈光下像身體裡新流出的兩滴鮮血。看得胡鏞兩眼發直。

  “我說過,封君的金銀絕不會存在任何一家錢莊裡。銀據我沒有,但這兩顆小東西最少值五萬兩,這是定金。”

  胡鏞盯著紅晶球發了一陣愣怔,然後抓在手裡,反覆地看了好一陣,他的臉慢慢被紅晶的光芒照出一絲絲旁人不易察覺的笑來,最後才說:“那我就賭一把,希望我沒有看錯人。”

  “東西呢?”傅余英松已經迫不及待了。

  “這麽重要的東西我怎麽能放在身上,大人放心,等我吃完了這頓飯親自去取。我覺得您應該先見見那個公孫克,他就是衝您來的,說是有十分要緊的事相告。”

  傅余英松恨不得恨不得當場把眼前這個家夥撕碎,不過他也想見見這個人,必須立刻弄清楚蝴蝶谷余紹時是怎麽回事,莫非余南光有明暗兩手?“他在哪?”

  “他就混在我那些兄弟堆了,一個醜小子,跟塊茅坑裡的石頭似的又臭又硬,真不知道雷老頭看上他什麽了,竟然讓我當祖宗伺候,這老家夥,活該被狗……”

  傅余英松把胡鏞和他的惡毒咒罵留在議事廳客室,自己帶著信平驍匆忙往三生觀趕去。

  上千人的三生大殿安靜得有些異常,武士和遊俠已經不再爭執,但還是界限分明地分成兩個陣營。很明顯,新來的血戲子讓他們又找到了一個共同點——對血戲子的蔑視。真不知北山儀文用了什麽法子,竟然說服遊俠給血戲子騰位子出來。他們剛好把靠近西窗的一條長案擠滿。此時一個個正在埋著頭大快朵頤,傅余英松的到來並沒有引起注意。他走到案首,大聲問:“哪一位是公孫克?”

  長案的另一頭,有一個少年站了起來,他長相醜陋,但很年輕,比他的這些同席者也更整潔乾淨。

  少年想找什麽東西擦手,發現無物可用之後就直接用杯裡的酒衝洗手上沾染的油汙。待一切收拾利落之後才緩步來到傅瑜英松面前。他先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單膝禮,然後才開口道:“傅余大人,我們能借一步說話嗎?”

  傅余英松就把他領到了無塵舍。

  “我是原固山王領總管公孫正榮的長孫,也是宋下藩世子端木風的侍讀,公孫克。”剛一進門,少年遍迫不及待地開口了,“我請求土司大人盡快派武士前往明雷山,搜尋端木維夏小姐。”

  傅余英松吃驚道:“他們都還活著?!他們怎麽會在明雷山?!”說完才發現自己只是感到不可思議,對這個消息並無半點熱情和喜悅。除了妻子冬離,他對端木家其它任何一人都沒有好感。

  “侯府陷落那天,我奉世子之命帶夫人和小姐從一個長壽桐根洞裡逃出來。公子下落不明,夫人因病去世,暫厝在雙井村外一所廢棄的小院子裡,維夏小姐眼下跟一個土族在一起。大人,要快,我不太信任那個土族。”

  長壽桐的根洞也是妻子冬離逃出侯府的路經啊!傅余英松的心一陣劇烈的疼痛,腦中不禁浮現出妻子的臉。對眼前這個能勾起他傷痛的少年感到惱火,“那你為什麽拋下她一個人?”

  公孫克不動聲色地回道:“我們遇到了山匪,我去探路,被蝴蝶谷的余紹時抓住,在一處山間堡壘中關了近兩個月,大概半個月前我才逃出來。就到雙井村找維夏小姐,那個土族是雙井村人。”

  傅余英松不打算輕易相信,繼續用惱忿的口氣責問道:“那麽‘迷龍刀’怎麽會在你手上?我怎麽知道這不是從維夏身上搶來了?莫不是投靠了蝴蝶谷,然後現在又來我這裡博取信任,給余南光當內應?”

  少年勃然變色,“大人可以不相信我,但您不能隨便侮辱一個世族的人格,我鄭重懇請大人收回您並無根據的詆毀。”他把憤怒藏在凜然之後,即能輕易讓人感受到,又不至於過分失態。

  傅余英松不得不改換態度,“還請公子諒解,我以一道之力對抗歐陽忠,不得不謹慎,我想知道既然你落到蝴蝶谷手裡,是怎麽保住這把匕首的,你很清楚,那可是禦賜之物。”

  “我是在攀登一座瀑布時被發現的,正是因為關系重大,所以在被他們捉住之前將這東西藏到了一條石罅中,脫身之後又將它取回。就這麽簡單。”

  如此就何理多了,傅余英松連聲致歉,“在下實在是謹慎過了頭,畢竟那是家妻的之女,不能不上心。”

  公孫克並不領請,冷冷地說:“即便端木家未曾有恩於我,我也不會拿一個弱女子去跟匪徒換自己的性命,那不該是世族所為。我不想多說什麽,找到維夏小姐之後,一切自然明了。如果大人現在就派人出去,應該還來得及趁亂衝出包圍圈,我怕晚了,西圓潭大營一旦恢復,就不好辦了。”

  “這個你不用操心,明雷山中有我的人。”傅余英松迫不及待的想要弄清楚蝴蝶谷是怎麽回事。“那個余紹時抓住你之後為什麽沒有立即送回蝴蝶谷或傷害你?”隨後又補充道:“我沒有再懷疑你的意思,搞清楚這點對曲原戰事很重要。”

  “或許他不敢回去吧!”說出這句時,公孫克皺起了眉頭。

  “這話怎麽講?”

  少年做深思狀, 過了一會兒才若有所思地說:“這個余紹時是余南光的親侄子,是個凶殘的野獸,拿人喂狗,雙井村很多土族都成了他的狗食。我覺得這樣的人往往都是野心家,很可背叛了他的叔父。”

  傅余英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當聽到胡鏞說蝴蝶谷正在爭奪“迷龍刀”時,他幾乎就要崩潰了。而公孫克的話又讓他重新看到了德瑜生還的希望。“這是你的猜測還是事實?講清楚,這對我很重要!”

  “事實!”公孫克猶豫片刻,然後堅定地說,“余紹時當然不會把這麽要進的話說給我聽,但從他平時的隻言片語中不難發現他的真正野心。他身邊有一個叫余推的老仆人,一提到余南光就口出汙言穢語,何至於對自己的谷主如此不敬?更奇怪的是作為侄子的余紹時對此則毫不介意。”

  “就只有這些?”這算哪門子事實,傅余英松失望地追問道:“就沒有實實在在的證據嗎?”

  少年深思良久,當眉頭擰出疙瘩時,說:“我在古堡見過一個人,似乎在宋下侯府中見過,但又不敢確定是不是他。”

  “誰?”

  “歐陽烈,我只見過他一面,兩年前的事了,所以不敢確定,我覺得如果真是他,那這事就算坐實了,余南光可絕對不會跟歐陽忠合作!這個歐陽烈正是歐陽忠的長子。”

  那還用說!當年,余南光差點死在歐陽忠手裡啊!傅余英松猛松了一口氣。不過他依舊心亂如麻,拿不到胡鏞手中的東西,他一刻也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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