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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世暮歌》第58章 驚溪鎮,孔雀再現(下)
  那一百二十個死在褚恩農和雪媽手裡的少年中有的是豪門大族家的少爺。

  比如待雲盡提到過的那個簡大堅,這人是宋下城裡有名的惡霸,開著五家賭檔和三家當鋪,靠坑蒙拐騙和吸食窮人的膏脂發家,靠著一坐養馬場成了父親的座上賓。端木風不止一次從公山重嘴裡聽到過他的名字,只是從未謀面。這壞種年近五十才有了一個兒子,也被他寵成了一個為非作歹的小混蛋,無論這小混蛋闖下多大的禍,老混蛋從來都是笑呵呵地想方設法去擺平。

  如此暴虐的一個人在兒子跟前就成了軟腳蝦。愛子如命的老混蛋心中的喪子之痛絕不會因為戰亂和時間的流逝而消弭,只要他還活著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揪出真正的凶手,在這方面他有的是財力人力可資利用。

  想到此,端木風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掃向那三個住店的外地客人,他們是昨天下午才住進客棧的。大溪口被守得水瀉不通,還能進來的絕非等閑之輩,他懷疑三人很可能也是從北面翻山越嶺來的。他們並非武士,也不像士兵,但都帶著刀劍,應該是遊俠。雇遊俠殺人應該比武士更便宜,反正他們手裡都有一把劍,劍是否可以殺人並不需要非得得到武宗的認可。

  三人中有一個上了年紀,穿著打扮相當寒酸,大熱天的還裹著一件防雨鬥篷,上面爬滿了補丁。午飯也只要了一碗青湯蘑菇面配一小碟免費的醃酸黃瓜條,喝得酒是回河道產的燒酒,一斤只要十五文。但他那把劍卻漂亮得出奇,劍鞘上裹得牛皮和銅包口都是簇新的。另外兩個都還年輕,穿著打扮比老遊俠體面不少,午飯也都是葷多素少,但劍卻十分普通,其中一把劍鞘上還粘著乾泥。他們佔了三張桌子,老頭靠牆角,三人形成一個規整的三角形,看樣子應該不是一夥,但端木風明明記得昨天他們是一起來的。

  一個人衝進店裡,把端木風的觀察打斷,他這才發現外面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飄起了蒙蒙細雨。來人他認識,是李存甲十多天前新招的夥計白小龍,幾乎天天來給李存甲買飯。

  李存甲一見是他就破口大罵,“狗奴才,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啦!”他喝得面紅耳赤,一瓶極品銀珠幾乎全到了他肚子裡。

  白小龍氣喘籲籲地回道:“不得了啦掌櫃的,夫人跑啦!”

  李存甲忽地從椅子上跳起來,“臭娘們,我就知道有鬼,你這狗東西為什麽不追,跑回來跟我說有屁用。”

  “追啦,我追了好幾裡。”白小龍辯解道,“可是夫人跑進了居仙峽。”

  “那你就……那你……”不知為什麽,李存甲不僅話不成句,整個人瞬間像秋霜打過的茄子一樣蔫巴巴了。同座段世宏的臉色也變了,跟著結巴道:“這下可就……她怎麽有膽子……”

  兩個人像被什麽東西嚇到了似的,全都一聲不吭地默在驚恐裡。

  端木風也跟著緊張起來,他有自己的擔憂。居仙峽在北山,就是驚溪上遊那條又深又長的山澗,他來驚溪鎮時和待氏兄弟一起花了一整夜才走出來的。會不會是這條通道被大溪口外的難民發現了?不是沒有這種可能,現在基本可以斷定那三個遊俠一定是走那條道來的。他小聲問白小龍:“他們倆這是怎麽啦?”

  “被嚇傻了唄。”回答他的竟然是其中一個年輕遊俠,他的臉又瘦又黃,一雙小眼睛圓溜溜的,叫人不由得想起黃鼠狼的油滑模樣。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說話的遊俠,李存甲和段世宏受了嘲諷竟然一聲也沒敢吭。

  黃鼠狼遊俠繼續道:“這兩位朋友大概是聽說了什麽奇談怪論吧。”

  段世宏點頭,李存甲連連稱是,他似乎已經六神無主了。呂培民開口道:“我也聽到一些消息,不知是真是假,說有人在北山碰見了一隻怪鳥,身子比城門樓子都高,還吃了人。”

  黃鼠狼武士反問道:“老頭兒,你今年高壽啊?”

  呂培民笑了,“俠士,你的意思我明白,可很多人都這麽說。不容老漢不懷疑我這七十年光陰算是虛擲了。”

  “我堅信是真的。”段世宏虎著臉插嘴說,“那地方本來就邪得很,什麽千奇百怪的東西都能出,出個怪鳥並不奇怪。”

  “什麽怪鳥?”端木風又小聲問了一句。

  白小龍回道:“你們這裡人來人往,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鎮子裡都傳遍啦,說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隻像大鳥的怪物躲在居仙峽裡,鎮子裡已經丟了十幾個人。”

  “有人親眼看見嗎?!”端木風不由得嚷了起來。

  三位遊俠同時把六道目光射來,他慌忙低頭,到李存甲桌旁假裝收拾吃剩的零碎,發現地龍和熊掌已經被倆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一根。

  段世宏插話道:“我鋪子裡的小夥計盧戲刀去北山榮家峪收野味,回來就瘋了,到現在連他娘都不認識。”驚懼真不該出現在他那張粗獷的大臉上。

  “黃鸝街開藥鋪的陶衛禮也失蹤了,還有一隊在北山巡邏的護法使者,這消息就是他們當中的幸存者傳出來的,能有假?!”李存甲終於能說話了。

  “愚昧,一幫無知的山民。”黃鼠狼遊俠輕蔑地說,“護法使者難道就不會說謊?我說你這個人真是糟糕透頂,既然你相信那裡有危險還不快想辦法救你老婆去?既然你們這裡沒有官府衙門就該去找武扈所幫忙。我保證,這一定是你們天帝廟在耍花樣,防止你們往山裡逃,大溪口要是失守,鎮子也得有人守著不是!世人都知道,牧化地方的主事僧要與城池共存亡,你們要是都跑光了,你們的典守元士就只有等死的份啦,那些餓極了的難民眼中心裡已經沒有天皇上帝的位置了,他們連明誠靈道寺的知事靈師都敢殺。”

  你是從宋下來的!端木風差點脫口而出。

  李存甲無動於衷。

  呂培民嚴肅道:“這位俠士,您不了解驚溪鎮,就不要妄下結論,我們是不會丟下鎮子逃亡他鄉的。大溪口險峻無比,有八千守軍,沒人能攻進來。”

  黃鼠狼遊俠道:“那我們是怎麽來到這的?你們太相信周圍的懸崖了,它們都是死物,保不了你們萬世平安。三天前的這個時候我就在居仙峽,我可以告訴你們,除了一些鷹雀狐兔之類的小畜靈之外連一隻野狗都沒見過。另外你知道現在大溪口外有多少難民嗎?最少也有五六萬,你們的八千人就算全都是用盂蘭劍的家夥也擋不住他們。他們都開始吃人啦,你們真該去看看那慘況,五六萬餓得發瘋的瘋子,有什麽怪物能比他們更可怕?”

  這時候,另一個年輕遊俠也加入討論,“不管是真是假,北山裡有個怪物對你們驚溪鎮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他的聲音粗糲沙啞,和那張粗獷的大臉倒是十分般配。他的右面頰整個被紫色胎記覆蓋,給人一種只剩半張臉的錯覺。

  “這話是怎麽說的?”吳德錄終於丟開帳本向遊俠投去興味十足的目光。他整日間待在大堂裡,對各種奇談怪錄早就已司空見慣。關於怪物的傳聞他不可能沒聽說過,卻能旁若無人般專心致志地算帳,表明他對在這之前所有人說過的所有話都沒有絲毫興趣。此時突然來了興致,這多半也只是對遊俠的說法引產生了些許好奇心。

  整個大堂裡,恐怕只有端木風明白半臉遊俠的話。如果居仙峽裡真有一頭吃人的怪獸,那條通道就無人能通過了,驚溪鎮人應該感謝山外的難民沒有在怪物出現以前發現它,更要感謝那頭或有或無的怪物將為他們守護北方的大門。他很想點明,但不敢插嘴,躲在櫃台一角支棱起耳朵等著他們把談話繼續下去。

  半臉遊俠道:“既然我們能從北山那條峽裡來到貴地,我想其它人也一定能找到,你們或許能守住險峻的大溪口,可四面的山峰並非完全不可翻越,有一頭可怕的怪獸為你們站崗放哨,勝過十萬雄兵。”

  “二位說的是一個意思嘍!”呂培民搶在吳德錄前頭說,他的臉上已經露出了不快,“說到底你們還是認為怪物的傳言就是天帝廟憑空捏造出來的,對吧!你們即小看了一個元士先生的智慧,也侮辱了大溪口外的數萬信民,難道有人會相信用一個謊言就能退敵?難不成天底下還有人會被一個謊言嚇倒?”

  兩位遊俠登時啞口無言。

  在場的驚溪鎮人立刻得意洋洋起來,段世宏說話的嗓門都大了,“怪獸難道是會認人的?人在他們眼裡都是一塊肉而已,你們沒撞上不等於沒有,否則鎮子上那麽多人瘋的瘋,失蹤的失蹤,該作何解釋?”

  黃鼠狼遊俠瞪著眼還想發言,被一直沒說話的老遊俠搶了先,“如果那條山峽裡真有怪物的話一定是孔雀。”他的口氣硬如鋼鐵,不容置疑。

  “孔雀!”所有人異口同聲地驚呼起來。

  楚亞的圖騰神獸,剛剛過去三百年,你們不會都已經把它遺忘了吧?端木風隻敢在心裡想,他沒有出聲。可這也太荒唐了,孔雀早就絕跡了啊!

  “這怎麽可能?”吳德錄質疑道,“它們不是早滅絕了嗎?!”

  畢竟是讀過書,姓吳的還沒忘記.

  “那是什麽?”李存甲問。這是個睜眼瞎。

  黃鼠狼遊俠輕蔑地說:“我說荊開,你沒喝多吧?一定是老糊塗了。”

  荊開不動聲色道:“邾夏的鳳凰、雲然的麒麟相繼出現,楚亞的孔雀和其他國家的圖騰也必定會蘇醒,這只是時間問題。”

  “胡說八道,這些東西都已經滅絕上千年了。”黃鼠狼不屑道。

  “你可以不信,但這是事實。”

  “我信。”呂培民說,“除了孔雀還能是啥?這些神物是出來救世的,我活了七十年,從未聽說過有這麽大規模的難民出現,大溪口也從未被封鎖過,看來這世界真要大亂了!”他以一聲歎息結束了自己的話。

  吳德錄小心翼翼地問:“荊老俠士是吧,那麽這些東西你是親眼見過的?”

  這句話把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引到荊開臉上。

  “沒有。”

  端木風倍感失望。

  荊開喝光碗裡的面湯,從懷裡掏出一方破舊但相當乾淨的錦帕仔細擦拭著嘴和手,之後才慢條斯理地繼續道:“二位,據說你們跟了那位元士半個多月,又一路追我到這裡,難道就沒發現什麽怪事?我指的是那位行遼元士身上。”這些話他是對兩位年輕遊俠說的。

  端木風恍然大悟,原來兩個年輕遊俠是一夥的,跟老遊俠是對頭!同時也解開了他們的座位問題,兩個年輕人是故意把荊開擠在角落裡,怪不得下樓吃飯都還劍不離身。

  半臉遊俠道:“這我們不管,只要你把東西交出來,我保證再沒人會知道你見過行遼。”

  “那東西不屬於你們。”

  黃鼠狼遊俠突然惡狠狠地吼道:“老頭,獅子也有打盹的時候,咱們看誰耗得過誰,你既然跑到這大山裡來就別想在再出去!”

  荊開微微一笑,起身上樓去了,兩個遊俠趕緊也跟了上去。

  端木風氣絕、李存甲破口大罵、白小龍不無抱怨道:“這老家夥,把人的胃口吊起來他倒拍屁股走了。

  呂培民說:“李掌櫃,你總該去看看吧,晚上有個狩獵隊進山,怎麽著那也是你的妻子啊。”

  “你沒聽那老東西說是孔雀嗎?還狩獵隊,去了也是找死。呂老頭,你少管閑事。”

  呂培民搖頭歎氣道:“如果真是孔雀就好了,神獸不傷人的……”他付了飯錢,門外已經變大的雨沒能阻擋他出門腳步。看著雨中的背影,端木風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傷感,老人似乎正為了什麽而絕望。

  段世宏狠狠地訓了李存甲一頓,他才願意到天帝廟找狩獵隊,白小龍也被逼著一起去了。

  雨勢漸漸增大,到傍晚時分已是如傾如注,風和雷電此唱彼和,驚天坼地,暗夜提前到來。吳德錄不知哪來的興致,纏著端木風閑扯了一個下午,兩人圍繞著北山裡的怪物和孔雀進行了各種猜測,最後達成共識:那個荊開在胡扯,上年紀的人對鬼言妖語總是充滿熱情,圖騰復出更是無稽之談,那些所謂的神獸如今只是歷史典籍裡的墨跡,傳奇家和尋常百姓們最為喜聞樂見並對其真實性深信不疑,反而真正去鑽研過它們的學者們時不時的會提出一些質疑的聲音。或許北山裡真藏著一隻體型比較大的鳥,但絕對不會是孔雀,世界很大,什麽鳥都有,不知之物皆可稱怪。

  兩人對彼此的見解深表欽佩,吳德錄此時仍然意猶未盡。端木風已經有些心不在焉,他心裡還是惦記著那兩個宋下人,擔憂始終都沒得到緩解。他打算趁著晚飯開餐前再去找一次阿嫣,不然又要拖到明天,於是就找了個借口想要離開,結果被吳德錄拆穿,“安穩坐著,看你小子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心裡藏著什麽事吧?”

  “不,我沒有,老板……”他強打精神,“我只是在想萬一那些難民攻進來咱們怎麽辦。”如果那樣就太好了,既然能趁亂逃出宋下城,小小的驚溪鎮更不在話下,只是少了褚恩農的護衛危險勢必會增加一些。

  “無論去哪你這輩子都是奴仆,只有我能讓你重生。”吳德錄指著他左臂上的刺青提醒道,“你大可放心,要不了多久大溪口外那些人就會跑個精光,驚溪鎮還是驚溪鎮。”

  “為什麽?”端木風根本不信,只是一味敷衍。

  吳德錄笑道:“你那點心思我清楚得很,就算那些難民攻進來你也脫不了身。”

  “不……我沒這麽想……”端木風矢口否認,但口吃出賣了他。

  吳德錄把右手在面前揮了一下,“沒關系,世界上就沒有不想逃跑的奴仆,只是畏懼聖律對逃奴的懲罰才老實的。可我覺得你好像不怎麽考慮聖律的事,你是出於無畏還是無知?”他頓了頓,想要一個回答,但沒有如願,就繼續說:“不妨給你說句心裡話,如果我是你就會安安心心地留在這,你孤身一人,出去就是個死。你千方百計地回大堂做這個堂倌不就是為了方便獲取山外的消息嗎,難道不清楚山外的世界如今亂成什麽樣子?”

  真丟臉,原來這姓吳的什麽都知道!端木風緊張起來,是自己輕看了吳德錄,他怕老婆不假,可一點都不傻,還是個讀過書的,聽說二十歲之前曾想過去芹溪學宮進修,做了紀家的上門女婿才作罷的。

  “你不用緊張。”吳德錄繼續道,“我只是想讓你明白,逃跑不是個好出路。或許真像你說的那樣,你是遭小人陷害,但這都不重要了,我既然答應十年後還你自由就一定說到做到,安心在這待著是你眼下最好的選擇。不妨告訴你,邾夏人又增兵了,不出意外的話被困在緹榕的敵軍很快就會解圍,聚集在大溪口的那些人只會向北逃命,而邾夏人不太可能會為一個只有幾千人口的小鎮耗費兵力,所以驚溪鎮一定會安然無恙。”他說得自信滿滿,不容端木風不相信。

  “這消息可信嗎?”

  吳德錄指著一號雅間問:“昨天晚餐,你知道在裡面吃飯的是誰嗎?”

  端木風用力回想,是兩個中年人,他沒覺得有什麽特殊之處。

  吳德錄得意地說:“留著斷梁胡的那位是崇滄藩朋台土司道的都管古口陽中,昨天他一進門我就認出來了。”

  “他怎麽會在這?你怎麽會認識他?”端木風的興致終於被鉤了起來。

  “驚溪鎮是遠近聞名的避暑勝地,每年冬夏兩季都有許多達官顯貴來我們這裡避冬消夏,否則一個小鎮怎麽會有這麽多高級客棧?就憑驚嶴裡的那區區幾千畝田能養得起?沒有這些外地的權貴闊佬我們早關門歇業啦!這個古口大人去年就來過我們店,而且不止一次,他喜歡上了李佛倫做的乾煸羊舌,每次來必點,昨天一下子要了十個。剛才我跟你說的消息就是從他那裡聽來的,他就昨天剛到。”

  “不是說進不來了嗎?”

  “進不來的是難民,達官顯貴哪裡都能去!”

  “昭孟元士這是在玩火,難民們在大溪口外易子相食、析骨為柴,天帝廟卻奉行雙重標準,要是讓他們知道,一定會不惜代價猛攻大溪口。”端木風太清楚普羅大眾的憤怒之力了。

  吳德錄笑道:“小子,我說你太嫩可別不服,驚溪鎮眼下就是一座避風港,是塊寶地。你覺得這裡現在還是昭孟元士當家作主嗎?驚溪鎮加上治下的村落,人口加一起也不到一萬,哪來的八千人去守大溪口?那裡的守軍中一大半都是像古口大人這些前來躲避戰亂的達官顯貴帶來的,不是他們,大溪口早丟了。眼下執掌驚溪鎮大權的是沉卿靜女,她是崇滄淨廳的靈姑,城破之前逃出來的。她的隨行者中還有崇滄藩的眾多官員,在大溪口坐鎮指揮的就是崇滄藩的巡防司都統車非尊。現在驚溪鎮裡十個人當中至少有四個是有職有銜者。以後會更多,所以能在這佔有一席之地將會成為一種莫大的榮耀,你明白嗎?”

  我當然明白,你無非就是想讓我別再動逃跑的心思。沒門!端木風心裡這樣想著,嘴上卻問道:“大溪口能抵擋住邾夏人嗎?聽說崇滄城比宋下城還要大,結果不還是被屠城?”他故作驚恐。

  “你沒去過大溪口,根本無法想象那是一座什麽關隘,在我看來大溪口堪稱天下首險。八千人守著是少了點,但想要攻下八千人守衛的大溪口就得用八萬甚至更多的兵力,而且你得知道,只要還有人往咱這裡躲,守軍就會增加,這個你可以完全放心。”

  我揪心,我巴不得外面的大雨從此不再停止,讓驚溪水泛濫,讓洪水衝垮這個可惡的大溪口。“要是人進來的太多鎮子能養得起嗎?我發現你把所有菜價都提高了三成,是不是物資已經開始短缺了。”端木風又裝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說。

  “你小子的確不一般。”吳德錄笑著評價道,“我可還沒來得及改價目表呢,你就已經知道啦?要說提價跟物資短缺沒關系那絕對是撒謊,但目前還不嚴重,就拿中午那個段世宏來說,他在南門外的屠宰場裡目前光活豬還有三四百頭呢,比平時還多,整個驚嶴裡像他這樣的屠宰戶還有六個,甚至比他的規模都大。我們這驚嶴中還有良田六七千畝,這場雨一過麥子就能收了,加上鎮上的四個倉廩儲存的陳糧我覺得撐個一年半載總是沒問題的。只是以後這酒肉什麽的就沒那麽富裕了。”

  “沒心肺的東西,在這胡吹什麽呢!”一聲詈罵把同時響起的雷聲都蓋住了,主仆二人不約而同的從椅子上跳起來。只見紀芙媛掄著鞭子向他們衝過來,嘴裡也沒閑著,“如果今晚不開張,我先斷你們的糧。”

  沒等她到跟前,吳德錄翻身躍進櫃台,快速把出入口的擋板閂上,端木風是不敢躲的,眼看著鞭子要抽在身上了,他隻得把牙關緊咬……

  這時候突然傳來一聲淒厲而短暫的嚎嘯聲,聲音之大,高過同時響起的驚雷。它從頭頂傳來,像鷹鳴又像狼嚎,聽得人心中驚顫、脊背生寒。三人都被鎮住了。

  莫非真有怪物!

  “怪物來鎮上啦,你快回房躲著!”吳德錄大叫。

  紀芙媛這回可真聽話,扭頭就往後院跑,看來她應該也提前聽說了有關怪物的傳聞。端木風驚恐道:“恐怕得往地窖裡躲啊!聽說那東西不是很大嗎?房子肯定受不了!”

  吳德錄卻呲呲地笑起來。 “我那虎狼妻好哄吧。”

  “什麽意思?”端木風如入五裡霧中。

  吳德錄笑道:“哪來的怪物,那聲叫一定是夜梟。”

  “夜梟的叫聲沒有這麽大吧?”端木風提出質疑,不安地往門外瞥去,外面已經完全黑下來,只有雨的轟鳴和仙女街對面比玉瓷器行的燈火可聞可見,酉時的鍾聲在此時驀然響起,嚇得他趕緊往櫃台靠了靠。

  “我見過翅膀張開有兩米長的金色夜梟,它的聲音就很大,估計剛才是停在咱們房頂上叫的。”

  端木風沒被說服,他雖沒見過金色夜梟,但對梟的叫聲還是很熟悉的。或許吳德錄是不願承認,故意撒謊。

  猜測立刻得到了證實,吳德錄突然安靜下來,埋頭整理帳簿,不再理他。姓吳的之所以這樣做是怕被他當場拆穿,端木風兀自暗想。

  晚上的生意徹底被暴雨泡了湯,連那三個遊俠都沒下來,他們的晚飯是端木風送到房間裡去的。三人的房間都帶著濃濃的殺氣,荊開住五號,黃鼠狼在一號,守住樓梯口,半臉在六號,這兩個房間都沒有窗戶。

  戌時的鍾聲敲響時,吳德錄終於在一陣長長的歎息之後宣布關門打烊,但吩咐端木風要在大堂裡守到亥時。“你不怕我跑?”端木風訝異地問。

  吳德錄默想片刻,然後先哼了一聲,說:“我不再怕了,你不是想睡大堂嗎,我今天就成全你。最近鎮子來得人多,你就在這守門吧。”他的態度變得十分生硬,與之前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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