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羽的打算落空了。
他本以為自己會被公開處決。這同時也是一眾朝臣的意見。
宰相燕伯廉甚至主張把城南的荒野作為臨時的刑場,讓凱歌城及京畿周邊所有百姓全來觀摩一位元教高僧受刑。宰相說:“邾夏人需要一劑撫慰心靈創傷的靈藥,靈藥正是這妖僧的血。”
真不知道燕伯廉是靠什麽才當上這個大國宰相的。佛羽暗暗發笑,他莫非不知道萬千百姓的憤怒是比百萬大軍手中的槍矛還要鋒利的武器?打敗敵人的大都不是依靠自家精良的武器和強大的戰力,而是敵人自身的愚蠢。這位傲氣十足才氣堪憂的宰相簡直就是自己獲得的第一位邾夏人盟友,如果他的建議能夠獲準,會為佛羽省下很多心力。只要一點鵟獅血,準能讓無知無畏的百姓們瘋狂膜拜,只要征服凱歌城的一半居民,這趟邾夏之行就算成功了一半。佛羽熱烈期待著天王和他自己的宰相一樣頭腦昏聵。
可天王顯然是英武睿智的,他不僅駁回了燕伯廉的建議,還決定要以國賓之禮接待佛羽。
天王離開禦座宣布道:“我邾夏自古就是禮儀之邦,豈能用卑鄙的手段對付自家廳堂裡的客人?受到侮辱就該到戰場上討回來,而不是在刑場上侮辱一個百歲老人。以牙還牙是懦夫的伎倆,我們失去一顆牙齒就該去拿回一顆頭顱。”
邾夏天王最終還是選擇了戰爭,他當場下旨命令,集結在香湖北岸湖陽一帶的十萬大軍繼續向雲然邊境進發。他要求務必在元教三生節到來之前拿下軍事重鎮詩杭城。天王要在三生節當天親臨此城,舉行一場隆重的複名大典。
看來八百年的漫長歲月都沒能洗盡邾夏人心中的詩杭情結!
他們終於再一次找到了奪回失地的絕好契機。一個欺騙加上一道歷史遺留下的傷痕,雜糅在一處就能激起整個民族的戰鬥豪情。
“詩杭之失”發生在獅子紀三百九十九年,那是所謂的“一元戰爭”末期,雲然大軍攻佔邾夏北方重鎮班麟,濟塵子法王於當年三生節駕臨此城,在化生大法會上宣布改班麟為詩杭。從此詩杭城就成了元境和邾夏的魔咒,此後雙方的每一次衝突幾乎都有它的影子。直到一百年前既獅子紀一千一百三十年,洪熙天王與玉微子法王會盟於邾夏風雲關,訂立了著名的“風雲之盟”,雙方罷兵言和,如此才成就了最近持續了一百年之久的太平盛世之景象。
兩位堪稱偉大的君主怎麽會想到,他們嘔心瀝血締結的和平盟約竟然如此脆弱,即將被一個靈宗拙劣的謊言撕碎。
作戰方略似乎是早就議定好的,並且對佛羽毫不避諱。天王還不無炫耀意味地向他請教一些地理方面的知識,比如燕馬山與楚子川的走向與流向,二者之間狹長的天珠湖平原是雍洛大軍東進的咽喉要道。前軍大都督魚興雨被冊封為西路行軍大元帥,由他指揮的十萬大軍將在此處駐扎。別說十萬,就算只有一半的兵力守在那裡也足以抵擋雍洛的任何規模地進攻。
天王胸有成足地對佛羽說,除非雍洛人一夜之間能長出雙翼或者有辦法讓整建制的軍隊翻越高拔險峻的烏綿山,否則他們只能是這場戰爭的觀摩者。
很明顯,魚興雨的使命主要還是進攻,待北方大定,他即可出擊,直搗梅蘭城。至於康町一側就簡單的多了,兩國邊境線就是一整條豐年河,河西岸的沙灘是蒼茫無際的風海大沙漠的一部分,它一直向西延展至大通江,幾乎佔去康町一半的疆域。
風海沙漠荒無人煙,就是一個絕妙的天然防禦工事,豐年河沿岸郡縣的常駐府軍就足以獨當一面。 最為麻煩的就數長黎了,這一點能從朝臣間突然爆發的激烈爭執中可以感知到。這個國家的邊境翻過千裡千藏山脈所屬的燕馬山直抵霧境山脈南麓,兩山之間是廣闊肥沃的雙山大平原。它分屬汾舟和桂隆兩個富裕強盛的藩領,人口眾多、市鎮繁密、村落星羅棋布,單是兩國邊境沿線上的關市榷場就有五座。最為棘手的是它們至今仍然沒有完全關閉。不是不想,而是在短時間內根本做不到。
長黎是元境列國中與邾夏最像也是最親近的一個國家,在“風雲之盟”的庇護之下兩國的邊境關防早已形同虛設,百姓混居的現象十分普遍。他們相互通婚,情同鄰裡,想要用一紙詔書把他們區分開並徹底切斷之間的來往,絕非三朝兩日就能實現的。動兵用強又不免投鼠忌器,甚至有可能會適得其反。自從開戰的消息傳出去以後,那裡是一潭死水,毫無反應,幾乎沒人相信戰爭會真的爆發。等到消息坐實之後立刻就炸了鍋似的,混亂在一夜之間就惡化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邾夏人的反應竟然比長黎人更為強烈,他們公然指責朝廷是在破壞百年前的和平盟約,是背信之舉,有辱國格。甚至已經出現了多起集體請命的事件,人數最多的一次不下萬眾。他們把“風雲之盟”的原文抄錄出來,貼滿街頭巷尾山鄉村落,一處官署衙門都不放過。
天王的禦案上就堆放著霧境、西仙兩郡太守的奏章,他向群臣朗誦了其中一封的原文,它由霧境郡長史許之望代筆,因為太守聞盛明在平息騷亂時不慎被亂民拽下了馬,他失去了雙臂。奏章中詳細的列出了這次暴亂的過程和規模,造成的傷亡人數精確到個位。
燕伯廉主張實行一刀切手段,強行將全部居民遷離邊境,最少不能低於五十裡,抗旨不遵者即被視為通敵。這一建議實在是糟糕透頂,立刻遭到了禦史大夫居直仁地激烈反對。佛羽也不由得暗暗搖頭,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會是這種反應,宰相大人除了嗓門和脾氣突出些,真的可以稱得上一無是處了。
兩國邊境集居的邾夏人有上百萬之眾,經過百年的和平共處,他們對長黎人的敵我意識早已消磨在彼此的互市貿易以及相互通婚之中。持久的安定繁榮會讓人忘掉戰爭,放下分歧,忽略仇恨。這種潛移默化對雙方都有影響,天皇上帝和大德明皇也無法改變人們對安逸的熱情。在兩國邊境的互市榷場上甚至發生過兩位神君共同出現在一場祭祀中的千古奇聞。雖然它立即被雙方官府製止,但影響已經不可抹平,因為世人看到天皇上帝和大德明皇共處時,他們並沒有大打出手,說明他們不是經典中一再強調的勢同水火。兩位神君都無法將他們分割,邾夏的人君又該怎麽才能辦到呢?
燕伯廉的臭棋無疑是將自己的百姓推向長黎的懷抱,他們將仇恨自己的祖國,進而成為進攻邾夏的先鋒軍。
不過居直仁的建議既不算高明又十分惡毒,他主張派足夠的兵力先將邊境隔離,預留出一些關口,設定期限接受自願歸國的邾夏人,也不強迫那些隻關心自己生活福祉的愚民為國盡忠。至於羈留在邾夏一側的長黎人要做好妥善安置,最好是把他們集中於一個地方便於管制。後面的話佛羽真想替他說出來,所謂的安置就是圈禁,但凡有人反抗,格殺無論!反抗是必然的,長黎元教徒不會受此束縛,屠殺將在所難免。他真擔心天王會采納這位正當壯年的禦史大夫的建議。
五花八門的建議紛紛提出來,結果沒有一個得到普遍讚同的,朝臣的爭吵聲簡直快把王庭變成了鬧市。
最後,天王陛下竟然問起了佛羽,表示要聽聽他有什麽好建議。問計於敵人,這絕對是千古未聞的奇事,它一定會引起後世史家曠日持久地大辯論。
王庭內一片嘩然,無人直接向天王提出抗議,朝臣們紛紛把矛頭對準了佛羽。於是佛羽又挨了一通罵,受了一些嚴厲的批評,受到了三兩聲言辭激烈的警告。
佛羽先驚後笑,驚訝的是天王那難以捉摸的行事,笑大臣們的過火反應。這些顯貴們的緊張確實可笑,好像天王會對他這個外人言聽計從似的。
天王向他的朝臣們解釋道:“佛羽先生心裡裝的是整個世界,我相信他只會站在黎民眾生的陣營裡去,他的建議定會不偏不倚。”
這個機會是出乎意料的,也是求之不得的,佛羽最開始就說了兩個字:“止戰!”
天王則回答了三個字:“不可能!”
佛羽表示自己只有這個建議。天王執意要聽止戰之外的進攻方略,他說:“這是我給你的機會,降低戰爭中黎民百姓傷亡的機會。”
佛羽覺得火候已到,於是回道:“我來貴國是為了一件能夠拯救整個世界的大事,如果我失敗了,即便邾夏最終替代錦繡,成為這個世界的名稱也將是一場曇花一現的美夢。陛下只是在為別人做嫁衣。四十年,甚至更短,這個世界將不再為我們所有!我說的‘我們’是指整個人類,包括邾夏人、元教徒以及布賀人。到那時我們最好的結局可能就是死去,因為幸存下來的人將會嫉妒死去的人,他們會遭到奴役。陛下的子孫們甚至比今天長城上的奴工們還要悲慘,因為要奴役他們的將不再是自己的同類。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待佛羽說完,天王道:“先生曾說過您是從迷方回來的人,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是想說迷方裡有另一種生靈,它們將要在幾十年之後來佔領我們的世界?”
“陛下理解得十分正確。”佛羽感到一絲不詳,因為他從天王的臉上看到了一抹輕蔑的笑意。
天王道:“十年前也有一位元教靈宗對我說了相同的話,他就坐在你現在的位置上。不過他說的結局跟你不一樣,他許給了我一個美好的未來。他告訴我能在迷方找到一種異類生靈,比我們凡人強大,現在想想他的描述應該是在說你們元教的某位神明。他許諾說只要找到他們就能讓我的邾夏比現在強盛百倍,強盛到能輕易統一整個錦繡世界。我相信了,讚助了他豐厚的物資和強大的護衛隊。那麽我想聽聽佛羽先生想讓我讚助什麽?”
佛羽聽出了濃烈的諷刺味道,他意識到想要說服這位睿智的君王還得從長計議。於是回道:“我不想帶走邾夏的一花一草,隻想懇請陛下賞一個合適的時間和合適的地方讓我講一個親身經歷的故事給您聽。”
“邪教!”“妖僧!”“無恥的騙子!”朝臣群起而攻,禦史大夫居直仁破口大罵:“蒼首匹夫,收起你那一套胡言亂語,我絕不允許這王庭之上再有一個法賢出現。”他再次請求天王殺掉佛羽,得到了眾臣一致讚同。
宰相大人再次發聲,他激動地說:“如果陛下執意要禮遇這妖僧,是在動搖我大軍的臨戰決心,他們會陷入不知為什麽而戰的困頓中,臣再次懇請陛下用這妖僧祭旗,他的血將是我們將士的壯行酒。”
我的血只會嚇壞你們那些虎狼兵,佛羽不動聲色地想。面對一群想要自己性命的人,他心中的感受反倒是渴望,渴望他們能說服他們的君王。他需要一次面對萬眾的機會。
天王堅持己見,毫不動搖。他不再追問佛羽,佛羽意識到他向自己詢問只是一個姿態,他要的是這王庭之內所有人全都充分表達自己的意見,而又全都得不到普遍讚同之時再拿出自己的殺手鐧。如此既彰顯出從諫如流之襟懷,又體現了乾綱獨斷之雄才。
“讓我們蒙羞的不是長黎人而是元教僧侶,所以我們的敵人是神都上元宮裡的那位法王和他的臣仆,而不是善良淳樸的芸芸百姓。”天王娓娓道來,他一開口佛羽立刻就明白了,他是想把長黎和元教區別對待,這一招不可謂不高明,這對兩國邊境的長黎人來說真就是一個殺手鐧,他們的信仰本身就輕虛淡漠如浮雲。
佛羽興致大增,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具體的實施辦案。
天王繼續道:“你們一定要清楚,我們即將發動的戰爭不針對任何一個國家,我們要對付的是元教,是這個怪物。我說它是怪物並非信口胡言,恐怕連佛羽先生這樣的高僧也沒法說清楚它到底是什麽吧。”說到這他停了下來,盯著佛羽等待回答。
佛羽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正如天王所言,他的確說不清楚,隻好回道:“它是一個宗教。”
“它不是一個宗教!”天王反駁道,“世界上沒有一個宗教像元教這樣熱心世俗。大德明皇、長青天、吐陀羅人的魁贏、穆越人的桂月女神,這些與天皇上帝一樣偉大的神君沒有一個指派自己的仆人或者兒子降臨人間來統治眾生。天皇上帝又怎樣呢,他派自己的兒子來到人間建立了一個叫聖廷的東西,企圖用它來統治整個世界。元教的寺院不是百姓們尋求靈魂安寧的庇護所,而是控制他們靈魂的衙門。元教顯然不是一個國家,可偏偏擁有世界的一大半疆土,它也不是朝廷,因為它奴役著十個朝廷,還在那十個朝廷身邊安插了一個叫上師院的監視者;大到國政邦交的制定,小至黎民百姓吃的菜蛋食鹽它都要插手乾預。這不是個怪物又是什麽?我們這次的戰爭就是要消滅這個怪物,把我們的兄弟十國從它的魔掌之下拯救出來。”
天王轉向朝臣道:“歸根結底我們的敵人是一個有萬千僧眾和上億信徒組成的龐大怪物,殺掉一名僧人對這頭怪物無關痛癢,我們不是去殺戮生靈而是要斬妖除魔,只有把我們的鳳凰大纛插在三生柱頂才是對它致命地重擊。
佛羽心花怒放,他竟然毫無理由地認為眼前這個三十三歲的異國君王一定會成為與自己並肩作戰的盟友。這奇怪的想法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天王的話激起群臣的歡呼,他們紛紛伏地叩拜,高呼天王萬歲、邾夏萬歲。佛羽發現很多人都因激動而熱淚盈眶。
天王的話被記錄整理成一道討元檄文,它不僅會出現在邾夏的城市與鄉村,還將以特殊的手段撒向元境大地。以往這種現象是相反的,元教的典章經文會以各種各樣隱蔽的渠道輸送進邾夏,企圖以這種循序漸進的手段來慢慢征服邾夏人的靈魂。這種看似無關痛癢的招數其實是十分奏效的,數百年來皈依元教的邾夏人比比皆是,屢禁不止,而且其中不乏王公貴族。硬是逼得邾夏朝廷專門建立了一個稱作“秘營”的特殊衙門負責清剿這些叛徒奸逆。如今他們也開始了這種反擊,天王是要把天皇上帝從十國人的心裡趕走。
長黎不是敵人,長黎的邊境自然也就不再需要關閉,一道安撫詔書很快會傳遍那裡的郡縣市鎮,宣布那裡將一如往常。但並非不設防,天王只是把防線後移至霧境山脈北麓,而且還是一道隱秘的防線。那裡將由附近征集的二十萬地方府軍秘密防守,一旦長黎膽敢響應神都聖廷,出兵邾夏,這二十萬大軍將是它的噩夢。率先關閉邊境就等同於宣戰,如果長黎在邾夏沒有關閉邊境的情況下出兵進攻,長黎人就成了侵略者,到那時邊境的百萬邾夏人是否還會繼續將他們看成友善的鄰居呢?絕對不會!他們立刻就會成為邊境上的第一股強大的防禦力量。
這還不算完。
負責監視星海草原的靖南軍將移防風雨堡。此軍的兵力也有四萬之眾,一旦長黎有變,它就會變守為攻。
承平日久,馬放南山,靖南軍是邾夏唯一不斷經受戰場磨礪的軍隊,他的陪練者就是剽悍的高星人和查鄰人。這樣一支大軍一旦從後方殺入長黎,將是什麽後果現在佛羽還說不清楚,可他清楚邾夏天王的最終目的是滅掉長黎。
佛羽在感歎天王棋高一籌的同時也看出了他的疏忽,要讓多達二十四萬的兩支大軍隱藏起來是一項艱巨的任務,接下來最忙碌的恐怕就數侍衛司秘營的校衛們了,他們必須保證大軍的調動不會被叛徒泄露給長黎人。困難的程度是無法想象的。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掌燈時候,輝煌的燈火仿佛把王庭變成了一塊龐大的琥珀,天王、群臣、眾多正在忙碌的女官都成了這塊琥珀的獵物。女官正在給群臣分發晚餐,與天王一同進餐是一種特殊的榮譽,佛羽也得到了一份。
燒製精美的青瓷碗裡盛得是普通的白米粥,青青白白煞是好看;還有兩樣小菜,也很簡單,五片大小均等的醬肉在如冰似玉的白色瓷盤中擺成了花朵的形狀,光是看一眼就能讓人口中饞涎四溢。另一份樣子也十分精致,不過食材倒是普通的很,豆腐揉碎成渣,用油炒成金黃,在一片湛清碧綠的菜葉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丘,白色的瓷碟像雪原一樣將這座山丘包圍。雪為什麽偏偏不落在山丘上呢?這就是這道簡單的菜肴的絕妙之處。茫茫雪原中,一座沒被雪覆蓋的山一定是正在發怒中的火山,它是有溫度的,它的溫度既避免了自己被大雪覆蓋,還保護了山腳附近的草地和樹林。因此盤中豆腐的溫度是能用目光感受到的。佛羽哪裡還忍心動手破壞這種美妙的搭配,它第一次知道菜肴也能是一種藝術。
這頓晚餐雖然製作精美,但畢竟都是最為普通的食物,在尋常人家的飯桌上也能看到,這應該是一位大國君主的禦膳嗎?
天王突然開口問:“不合先生胃口嗎?”
佛羽回道:“可口,更可心。”
天王笑著道:“奢靡是毒藥,對人是如此,對國家社稷更是如此。”
佛羽微微頷首,不再說話,心中卻在思忖,希望這種節儉不是因為即將開始的戰爭。一個為了戰爭而節衣縮食的君王對黎民百姓來說並非福音。
飯後,朝議繼續進行。
在邾夏的鄰國當中就剩下一個易固還沒有提及了。易固位於邾夏東北,與它的邊境就是高山和平原的界線。易固的國土幾乎都是山,崎嶇而貧瘠的國土把易固人逼成了精明的商賈。南至長黎北到布賀,他們的足跡遍布整個世界。甚至有人戲稱:最先征服迷方的一定是易固的商人。但他們既不熱衷疆土的開拓,也無心捍衛信仰,讓他們心動的只有能夠賺取黃金白銀的生意之道。因此他們是元教列國中最溫和的一個,無論是鄰國邾夏還是北方的布賀,易固都小心對待,從來都不得罪。
邾夏共有四個郡與易固接壤,全都是富庶之地,人口稠密,駐軍人數自然也少不了。加上易固仗著居高臨下的地勢和溫和的邦交策略,對邊境的防禦根本不上心,一些關隘多是為了應付聖廷的壓力。這裡和長黎邊境又不一樣,別看易固是商人國家,但邊境上僅僅只有一座互市,他們更願意主動上門找生意而不是蹲在自家門口守株待兔。
天王說:“四郡的府軍加起來超十萬之眾,這個數字比整個易固的兵力還要龐大,又有高山阻隔,他們這些生意人不會冒險來跟咱們動刀動槍。即便他們被迫出兵也不足為慮,我們的這家鄰居數銀子比弄槍使棒更在行,這好辦,只要諸位大人平常的飯桌上多幾回今天這樣的晚餐,咱們省下來的金銀就能從班軻郡修一條直抵甘臨城的金光大道,鄰居們肯定會樂呵呵地沿著它跑回家。”
群臣鴉雀無聲,無人敢抬頭。佛羽明白原來這頓晚餐竟然還有規諫節儉的用意。
天王繼續道:“道陽、江墉、浦岩三郡境內所有的禁軍府軍全部戍邊,封鎖邊境;班軻一郡軍隊待命,如果發現易固人動向,主動出擊。記住我們目前的階段目標是班麟,也就是詩杭,我希望能親眼看到‘班麟’的名匾重新掛在它的城頭之上。邾夏立國以來未曾丟失寸土,唯獨此處,竟然被元教徒佔領了八百年之久,這是千古之恥,此戰定要將其收復,不成功絕不罷兵。”
“戰事期間,全國所有官員俸祿減半,停止一切祭祀朝會、修築中的宮殿府邸全部停工、禁止奢靡的宴會,同桌吃飯者不得超過四人、禁止樂舞戲劇表演、關閉書場妓院等一切聲色玩樂場所……”
天王列舉的十分細致,甚至給家宴定了標準,什麽樣的菜肴算違禁,多少道菜品能算得上奢侈,都一一說明。他告誡朝臣,秘營將是這些新規禁令的執行者,違規違禁將遭到逮捕,以貽誤戰機罪充軍,家產抄沒以資軍用。天王道:“這回我們不殺人,既然有膽量就送他到戰場上去殺敵。”
他用一碗清粥,兩樣小菜和一個與己同食的恩賜換來的將是億萬軍資啊!
接著又議定了征兵方案,這是最為重要的議題。到此時為止,從天王口中調動的軍隊已達五十多萬之眾,這幾乎佔去邾夏常備軍的八成,而想要征服龐大的元境需要的軍隊規模至少要再增加一倍。
百萬大軍源自人民,對朝廷來說這是一個僅次於戰場的重要考驗,有五十萬人穿上甲胄就等於少了五十萬農民、工匠、工夫。這會直接影響到戰爭的另一重要部分——糧草輜重的供給!對此項方案天王給出的唯一要求是不能影響農事生產,百工作業,剩下的全由群臣拿主意。
經過一番商討後,最終決定把貴族官宦子弟也列入兵源名錄,富商大賈們除了出資助軍以外,還要奉獻他們的家族子弟和多余的仆傭。這一方案讓天王露出了少有的笑容,佛羽能從他眼中看到欣慰。擁有一班願意把自家子弟送上戰場的大臣,這是一個君王最大的幸福。
朝議一直延續到深夜子時才結束,議題除了戰爭還是戰爭,關於法賢靈宗和他的謊言很少被提及。佛羽雖然置身恢宏堂皇的王庭,卻仿佛已經親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這個國家要舉全國之力進攻元教。以一對十,他想到的不是邾夏人的驚天膽魄,而是戰事的慘烈過程,在這十一個國家的大混戰裡會有多少人喪生?那一定是個令人心驚膽戰的天文數字。結局不管誰盛誰敗,戰後的世界都將會是個超級大廢墟。他想,如果結局是這樣,自己的救世計劃還有什麽意義?在自相殘殺中覆滅還是被異族誅滅好像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佛羽知道一時無法阻止天王和這個國家的瘋狂,想要改變邾夏的決心絕非是朝夕可成之事。但他並沒有喪失信心,因為他堅信自己最開始的打算一但成行必將扭轉局面,可在區區百位朝臣面前顯露異能不但毫無用處反而會引來殺身之禍,他會被當成妖孽遭到秘密處決。天王和朝臣絕不會允許一個可以讓萬千百姓頂禮膜拜的人繼續活著,更不允許有人破壞他們精心擬定的大戰方略和仿佛即將實現的千秋夢想。
佛羽被軟禁在內城一所大宅裡,至今半個多月都過去了,他再也沒有見到天王和任何邾夏官員。但無論是作為客人或囚犯,他得到的待遇都堪稱優渥,膳食起居都有專門仆人伺候,十分周到可心。他可以隨時到院子裡散步,雖然始終有人不離左右,卻從不打擾他的思考。他的臥房門外臨時增加了兩張床鋪,兩名貼身仆人夜間也不會與他的距離拉開十米。他們聲稱這是為了更好的照顧老人的生活。
他不能走出小院那扇月型門,門口有士兵把守,但不是負責內城守備的果毅親軍,他猜測應該就是讓人談之色變的秘營校衛了。這些無孔不入的密探不光對付邾夏奸逆,他們還負責監視獲取朝廷允準羈留邾夏的元教徒和來降者,名震世界的鬼會也是他們打擊的對象,這恐怕是他們諸多職責當中唯一一個讓人拍手稱快的了。
小院坐落於大宅的東北角,它很小,前後相加也不比尋常人家的院落更大。聽負責伺候他起居的貼身仆人說這宅子先前是一位叫栗雲墨的禦醫的府邸,這所小院落是他的書齋。它還保持著十年前的樣子。
如今這裡屬於禮部尚書米延年,但是佛羽在這個所謂書齋裡住了十多天,既沒有找到一本書也未曾看見過那位米尚書的影子。
仆人解釋說米延年大人並不住在這裡,他只是想替老友保住這所宅子不被毀壞或被其他人佔去,書齋的書早在十年前就被秘營抄沒一空了,朝廷裡有人認為這裡藏匿著大量的元教經文典籍。
跟佛羽熟絡以後,仆人大方地告知了自己的名字,他姓鄂,這是邾夏人獨有的姓氏,不管是邾夏語還是雅語,它發音聽起來都很不吉利。仆人解釋說在邾夏語裡“鄂”與“凶惡”之“惡”同音,字面不同但叫起來就毫無差別了,父親希望他能做個善良的人,要把這個姓氏帶來的惡念消除,所有就取了“消”這個字為名。
鄂消很善談,但從不主動開口,佛羽先問他才會有選擇地挑揀著回答一些,一旦開口話就像決堤河水似的滔滔不絕了。佛羽想知道的大部分都得不到回答,於是就揀一些他感興趣又不涉及朝政大事的問題問,比如這個沒有書的書齋的主人,他去哪了呢?鄂消真願意回答,並且顯得興趣盎然,他說:“十年前他跟著那個法賢妖僧去了迷方,至今音訊全無,一定是死在那裡了。”
這回輪到佛羽興趣盎然了,十年前法賢的探險隊裡竟然有邾夏人!因為夜影改造的緣故,他保留下來的記憶好像經過提前篩選,並有一個明顯的斷裂帶——與夜影相遇的那個炎熱夜晚。除了少數與語石有關的殘片外,之前的世界和時光對他來說只剩下歷史典籍中的文字,還有些微必不可少的常識。在更加廣大的層面上,那個夜晚的十個時辰以前和十萬年以前對他都一樣遙遠。當然他還記得自己曾經是“端木雨”,也屬於探險隊的一員,而在他的同行者裡,他隻記得法賢一人。這些記憶的保存方式又都以一個“外人”的心承載著,每當回憶時,佛羽好像只是個看客!
他追問道:“講講這個的故事吧,聽起來很有意思。”
鄂消滔滔不絕道:“栗大人醫術精湛,他不光給陛下和王族看病,還時常到百姓當中去。貧苦人看病從不收錢,可達官貴人富商大賈們想要請他看病就會收取比其它醫師高十倍甚至百倍的價錢。百姓們叫他‘醫仙’,富人們卻在背地裡把他叫做‘老醫怪’。他是古怪,有陛下恩寵、家資巨萬,卻不願娶妻生子;他脾氣也很壞,但絕對沒有壞心腸。一聽說他要跟著那個邪教騙子去迷方送死,凱歌城裡的很多人簡直要瘋掉,都不敢相信也不能接受。當年我才十一歲,跟著父親去給栗大人送行,鳳凰門外聚集了好幾萬人,一直送到肅陽拱衛城才返回來。”
鄂消連連歎息,說:“天王陛下恩準為栗大人建了一座祠堂,這是極大的榮耀,很少有大臣的祠堂能建在都城之內。頭幾年比城裡神社的香火還要旺盛,後來就慢慢冷落了。一些不好的說法開始慢慢流傳,說他是被那個邪教妖僧……我是說那個騙子說動了心皈依了元教,如果他不主動走,總有一天會死在秘營的大獄裡。我爹說他不信,因為我爹就是栗大人的貼身仆從,他偷偷告訴過我說栗大人很可能是被逼走的。但這兩種說法我都不相信,栗大人既不會皈依元教,更沒有人能把他逼走,因為天王陛下寵信,陛下離不開這樣一位神醫,有陛下撐腰誰敢逼他呀?!”
或許正是天王陛下本人逼他走的,佛羽暗暗感歎,他突然覺得這位禦醫十分熟悉,就好像自己曾經與他並轡而行,但又知道與禦醫並轡從鳳凰門出城的自己現在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了,這個人曾活在自己的身體裡,但已經被鵟獅血淹死。這種古怪的感覺並非簡簡單單的錯覺,那是久遠的記憶被時光過分銷蝕而隻留下了不可捉摸的吉光片羽,飄散於風中,難以捉摸,他正隔著一條河遠遠地看著它們忽明忽暗。他感到渾身的血液又在猛烈的翻湧。
鄂消怎麽會明白,這樣一個能讓成千上萬的百姓來為他送行的人,在一位君主眼中就是一個巨大的威脅。如果自己沒有克制急功近利的衝動,在王庭裡讓體內藍色的血液流出來,結果一定比這位栗禦醫更慘烈。禦醫是被以移植為由誅除的一棵大樹,自己卻是一棵剛剛發出芽蕾就要被扼殺的種子。他只有在一夜之間變成一棵任何斧鋸都不能傷其毫厘的參天巨樹才能避免扼殺,才能達成此次邾夏之行的目的。其實這並不難做到,只要他有機會,讓凱歌城的百姓親眼看見自己體內流出的藍色鮮血!一個藍血人會被他們當成什麽?神?妖魔?不管什麽,都能讓百姓瘋狂!
可是天王一時並不打算要他的命,那麽留著到底有何用呢?困在這一方院落,他能見到的人就那麽幾個,願意說話的就只有鄂消一個。而鄂消又是個頭腦還算清醒的年輕人,就連門口把守的士兵到底是不是秘營校衛他都不願意透露。
鄂消很清楚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當佛羽想要打聽詢梅和追風時,他的回答就不那麽痛快了。佛羽強逼之下才得知緣由。鄂消說:“正在跟元教打仗,所有關於元教的人和事普通百姓都不能私自討論,官府知道了是會判罪蹲大牢的。”
“打仗的事總能說吧!”佛羽問。
鄂消想了想說:“這個好像也避免不了提到元教吧,我不能說。”
佛羽毫不氣餒,“你就說說現在的戰況,就是現在誰更厲害。”他已經改變了最初的想法,既然戰爭不可遏止,那就加以利用好了。如果能說服天王交出自己手中的四塊語石,那麽讓他幫忙獲得芹溪學宮中的四塊也將是順理成章的事。戰爭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控制的戰爭。
鄂消滿臉興奮道:“當然是我們邾夏厲害啦,我聽說都已經打到雲然家門口了,易固和長黎還不敢動,你們元教徒真是太不團結,眼看著自己的盟友獨自挨打,竟然能在一旁瞧熱鬧,假如我是你們那個法王,一定先把易固和長黎收拾了,自己家都管不好怎跟別人打?我敢打賭,不出一個月,朝廷準能收到詩杭回歸的捷報……”
鄂消趕緊捂住了嘴,佛羽笑了。他小聲道:“你就放心吧,院門離得很遠,他們聽不到。我一百多歲了,難道還會像小孩子似的出去告你的狀?你就跟我說說吧,那是我的兩個學生,我隻想知道他們是否還安然無恙。”
鄂消急了,委屈道:“先生,你不要引誘我犯錯,這會要了我的命啊。”
打這以後鄂消的話少了許多,漸漸得也與佛羽疏遠了,沒過幾天連人都不見了。他的位置由一個叫雪尊的新仆人填補,這也是個愛說話的,他主動向自己的新主人透露了前任的情況,原來鄂消瘋了,米延年大人已經把他送回了他的老家天遊城。佛羽倍感愧疚,想多知道一些,可惜那已經是雪尊了解的全部情況了。
又過了許多天,突然有人來訪。
佛羽剛剛用過晚飯,正打算到院子裡散步,偏偏這個時候下起了雨。冬天的雨最叫人討厭,它會給寒冷加上濕氣,濕氣會把寒冷黏在裸露在外的肌膚上,也能慢慢滲透最厚實的棉衣。
正當他要回房時,雪尊告知說有客人來。他問是誰,雪尊也說不清楚。
來訪者進屋摘掉鬥篷上的兜帽,露出的臉讓佛羽大感意外,這人正是當今的邾夏天王,年號“神冊”,本名酈鞅。一個大有作為又可怕的年輕君王,他即位是只有十四歲,坐上王位的頭一件事就是殺掉自己的叔叔。
天王被寬大的氈鬥篷裹得嚴嚴實實,連走路的姿勢都被隱藏了,別說佛羽,就連門口那兩個生著鷹眼的秘營校衛都沒有認出來,他進來時用的是侍衛親軍司右都使的腰牌。
佛羽躬身行禮時,他已經坐到火爐邊的圈椅裡了。
他開口道:“委屈先生了,你應該知道打仗很忙,所以一直沒時間抽空來看看您。”
“陛下現在很清閑嗎?”佛羽見他紅光滿面,就好像看到了邾夏軍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攻擊勢頭。
“斑麟從新回到了故國的懷抱,我即將啟程趕往那裡,你們的三生節快到了。我覺得臨出發前應該來見見先生。”
佛羽的心立刻糾作一團,一座城池被攻陷,最受傷害的不是失地的國家而是那裡的百姓,他十分擔心接下來會從天王口中聽到“屠城”二字。
希望往往會落空,而擔憂卻總是成真。天王用莊重的口吻道:“我真的低估了元教徒,他們寧可毀掉城市也不願意還給我們,在城破之後斑麟成了一片火海,我得到的是一座燒成了炭的廢墟。”
佛羽道:“人呢?”
“先生放心。”天王恢復了輕松的口吻道,“我的軍隊沒有屠殺他們,是他們自己選擇了與他們的詩杭同生共死。”
佛羽無話可回,默不作聲地盯著爐火,心中正在猜想詩杭城到底有多少人口。
天王繼續道:“先生向我要一個合適的場所和合適的時間講一個故事,我覺得這裡就不錯。”
佛羽恍惚回道:“其實您大可以派人把我召我去宮裡的,只要不是在王庭裡當著眾朝臣就可以。”
天王卻說:“可現在我只能以這樣的方式來見先生。”
佛羽不解。
天王回道:“因為邾夏境內目前沒有一個元僧了,對於世人來說先生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