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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世暮歌》第24章 宋下城,審判
  一聲白梟的鳴叫把端木風從睡夢中驚醒,他慵懶地翻了個身,感覺渾身綿軟無力,好似骨頭全部剔除了一般。

  高高的小窗像一盞嵌進牆體裡的神奇壁燈,再一次亮了起來。燈裡還有一隻鳥的身影。叫聲就來自於它,一隻體型巨大的白梟,紅色的長喙像一把剛從某個人身體裡拔出來的匕首。它正盯視著端木風,毛茸茸的小臉看不出什麽表情來,可這小畜靈一貫善於利用眼神做文章,此刻那對圓溜溜的眼睛裡射出的陰鷙目光與它周身的羽毛一樣可怕。那都是不詳的象征。

  “第五十一天!”端木風輕聲念叨了一句,竟然把那個不祥的家夥嚇跑了。他不由得笑了起來。心想,原來也是個膽小鬼,全靠凶惡的外表唬人。這不禁讓他聯想到了父親,父親就有一個凶狠的外相,不說話也能把人嚇丟了魂,要是發起脾氣來簡直堪比鬼祖。他多希望有一天也能突然發現父親像這白梟一樣,雖然膽小不代表善良,至少沒膽量行凶作惡。

  沒有白梟的“壁燈”顯得更亮了,其實這小窗小得連一個人都容不下,起先,那隻白梟幾乎把它全堵上了。此時射進來的光不再是支離破碎的,它刺進黑暗裡像一道寒光熠熠的銳利劍鋒,不過它始終在變化著位置和形狀,從端木風的床前慢慢向牆壁滑移。大概它是想把這間牢室裡的黑暗切開吧。

  應該快到三生節了吧,端木風盯著光刃胡思亂想。記得去年過節時父親送給自己一把十分漂亮的高羅鋼劍,他偷偷把它扔掉,然後撒謊說不小心弄丟了。結果招來一通叱罵,最後父親輕蔑地說:“不喜歡兵器的男人通通都是窩囊廢。”

  當時他認為父親這一觀點肯定是錯的,天皇上帝就沒有兵器,可他卻統禦眾神;薑宗先師不但不喜歡刀劍,他還在訓令中禁止一切兵器在上元宮和所有的宮觀寺院出現。他不使用任何兵器,卻征服了幾乎整個世界的人心。這個世界是由不愛寶劍及一切兵器的人主宰的!

  如今端木風不敢那麽肯定了,因為先師和他的轉世法王手中的法杖似乎也是一件兵器,而且僧侶幾乎人手一根。他們宣稱法杖修長堅直,是自身意志和修業的象征。可是用它殺起人來甚至比刀劍更順手,那些圍攻侯府的僧侶不正是用它來打仗的嗎?

  天皇上帝的教諭沒有阻止父親肆意妄為,可僧侶們做到了,他們只是把平日裡杵在地上的法杖輕輕舉過頭頂,就輕而易舉的戰勝了父親。父親失去了士兵手中的武器,於是他就被自己的臣僚肆意毆打。力量難道真就是暴力嗎?恐怕是這樣的,連神都要借用暴力才能施行他的仁愛,否則哪有現在的元境十國?

  光刃遠離床沿一米左右時,早飯送來了。

  來送飯的小禁士照例會在一旁等端木風吃完,然後帶上餐具和垃圾離開。今天的早餐換了樣,讓他大感意外。

  “怎麽回事?”他警覺地問。他早聽說過死刑犯臨刑前的最後一餐會很豐盛。

  小禁士正好站在窗光裡,疑惑不解的表情讓他稚嫩的臉多了些許老相。“什麽怎麽回事?”他反問。

  “這!”端木風指著床板上的早餐道。大方盤裡是兩個牛肉餡餅,一個拳頭大小的肉圓,還有一碗牛奶紫米羹,煮出了血紅色,看上去十分地道。

  “今天有人受刑,牢內所有人加餐。”小禁士脫口而出。

  為即將赴死的難友送行,這是古老的傳統。

  “是誰?”端木風驚問道,

得知不是自己,他並沒有感到有多輕松。  小禁士慌忙躲到陰影裡,無論端木風怎麽逼問他都不再說話。

  會不會是父親?這是他聽到“受刑”二字時的第一個念頭。五十天來,端木風無一日不在擔心著這個時刻的到來。等待死亡是一件比死亡更恐怖的事,等待別人的死期,由其是自己的至親至愛,能讓人發掘出自己的麻木殘忍,恐怖就源於此。

  父親,一定是父親!第一個肯定會是他。那接下來呢?端木風不清楚母親和維夏是否也被抓住,此時他對井下暗道的隱秘性徹底失去了信心。面對那晚的大火和血腥殺戮,公孫克的忠誠會比侯府高大的外牆還堅固嗎?他努力回憶平日裡這個伴讀少年勇敢指責自己過錯的那些畫面,以此來鞏固對他的無畏和耿直的信任程度。

  跟端木風一起被送進淨廳的仆人當中沒有幾個是自己熟悉的。他們人數眾多,在那晚的夜色中排著長長的隊列,由士兵押解,像一條被困住的大蛇,慢吞吞得在雪街上遊動,淒慘的呻吟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端木風在隊列中努力尋找著自己熟悉的面孔,沒有母親和維夏、沒有南宮老師、甚至沒有曉星和銀翠……他們都去哪了?侯府肯定不止這麽些人,難道都已經葬身火海或慘遭殺戮?這些念頭讓他惴惴不安,痛苦不堪。

  前所未見的大火,前所未聞的慘叫哀嚎,前所未經的殺戮,他感到自己也已經葬身火海。

  再痛苦也要吃飯!這是第二次身陷囹圄的第二天悟出的真理。這個牢房一日隻供應兩餐,食物也十分粗劣,再也沒有第一次被抓進來時的優渥待遇了。

  第一天,端木風因為緊張難過沒有吃送來的飯食,當晚就嘗到了饑腸轆轆的滋味,他忘了自己已經快兩天水米未進了。沒想到第二天竟然取消了他的飲食供給。他向看守提出質疑,得到的解釋是他企圖絕食,索性就成全他,也給別人省下一份。

  第二個夜晚,饑餓變得更加凶猛起來,好像五髒六腑都在被消化,那種奇怪的空虛感鬧得他徹夜未眠。第三天時饑餓感已經代替一切,成了生命的主題乃至生命本身。他尋見一隻土元,依稀記得這是一味藥材,便毫不猶豫地扔進嘴裡。那是他有生以來吃到過的最美味的東西,沒有之一。冬天,土元十分少見,他吃下的那隻也是死後的殘殼。別的蟲子當然也不會有。至於老鼠,它們是來等著吃他的,怎麽會輕易被自己的食物抓到呢?

  第五天,他已是奄奄一息,渾身軟成一灘濕泥,連呼吸都變得十分費力。就在他以為自己已經看到死神的微笑時,一名小禁士送來了一碗青菜澱粉熱湯。端木風恨不得把整個臉都埋進湯碗裡,這一刻,熱菜湯就是全世界。他想不起那碗菜糊湯是酸還是鹹,只知道飽腹的感覺真幸福。

  一通狼吞虎咽,把這頓堪稱佳肴的早餐吃了個精光。小禁士來收拾碗筷,端木風不再逼問什麽,像往常一樣看著他拾掇妥當,然後關門離開。從送菜糊湯起,他的飯全都由這小禁士來送。起先,他本想打聽一些關於父母和維夏的消息,但是連續問了十幾天,絞盡腦汁地變換說辭、口氣、態度,軟硬兼施,哄騙哀求,使勁渾身解數也沒撬開小禁士的嘴。於是就斷定這小禁士一定是個啞巴。

  就在三天前,也就是被關進來之後的第四十八天,這小禁士竟主動開口說話了。

  那是晚餐時,端木風正就著玉米面餅喝著一碗雜面糊糊。

  “小公子,有人托我告訴您不管發生什麽事千萬要堅持住,他還等著要見你。”小禁士幾乎把嘴貼到他耳朵上,聲音像夏季的蚊蠅嗡鳴。

  端木風差點沒被嗆死。一個你認定是啞巴的人突然講話,無論他說的是什麽,你都會被驚個半死。

  “誰?……是誰?”他說話都不利索了。

  “我不知道,就是一句話。”說完,小禁士就不再開口了,他又恢復了“啞巴”的身份,好像適才的那張嘴是跟別人借來的一般,現在已經物歸原主了。

  難道是公孫克?端木風尋思。不可能,如果他帶著母親和維夏成功逃脫,絕不會冒險折返回來跟自己說一句話。聽那話的意思是要救自己!那就更不可能了,公孫氏家道敗落,要不是父親收留,這小子早餓死幾百回了,他哪來的能耐救我?

  他又想到了武士。難道真有武士逃脫了?也不可能,即便有人逃脫,人數也不會多,想從幾千僧侶和上萬官軍手中救人,等於自殺,他們真的擁有這般忠肝義膽嗎?

  要麽就是那個叫褚恩農的鬼獵人。但這個念頭實在是荒唐可笑,褚恩農曾明確表示,上次援手相救是為了他自己活命,他絕對不會再冒第二次風險來爭取一個本來就極不靠譜的希望。鬼獵人不會跟任何人做任何交易。

  唯一可能的就是地方土司了。宋下藩治下有七個土司道,其中三個是端木氏本家,還有曲原回河兩個姻親,如果他們聯合起來,打下宋下城也不是沒有可能。但端木風對此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他們對天皇上帝的忠誠一定會大過對父親的。有誰敢為一個叛神者說話?邾夏天王和布賀單於倒是有這膽量。

  早飯過後不多久,來了幾個藩軍,宣布全牢犯人陪刑。端木風被鐐銬鎖上手腳,他第一個被帶出牢房。

  浸沐台上多了一尊巨鼎,旁邊搭著木梯和平台。三足間燃著熊熊大火,火舌歡快地舔舐著黢黑的鼎底,可以聽到鼎裡的水被燒的哇啦啦亂叫。

  鼎鑊之刑是給叛神者和鬼獵人準備的。是父親?還是褚恩農?難道他又被抓了?這極有可能。他劫持琴靖靈姑,還傷了她,同時又是鬼獵人。如果真是他,這將會是五百年來淨廳第一次對鬼獵人施刑,明誠靈道寺一定會號召所有人觀看這一歷史性盛況,這是一次吸引世界矚目的絕佳機會。

  果然,浸沐台南面寬敞的廣場上擠滿了人,連牛馬市都是人山人海,花花綠綠像鋪了一塊巨大的彩色粗糙地毯。藩軍排著整齊的線形隊列在人群中縱橫交錯出網格狀,把喧嚷的人群切割成無數小塊。端木風覺得全城人都來了。

  犯人們被集中到浸沐台東南一角,他們全都戴上了腳鐐,並且所有人都被串聯在一起。藩軍在周圍圍了數層,刀劍出鞘,槍矛平端,隨時準備著殺戮企圖逃跑的人。

  端木風排在最前頭,他想回頭找尋熟人,被近旁一個士兵的長槍製止。他只知道左右幾個臨近者都還穿著侯府仆人的號衣,對他的態度也還十分客氣,只是他們的面孔他一個也想不起來是否見過。

  虺增的屍體不見了,歌風聖女依然站在蓮花中央,蓮花的陰影處還有少許殘雪可見,一定會有人覺得這片雪是因為眷戀聖女才遲遲不化的。她正向人群微笑,仿佛被這前所未有的熱鬧場面惹得心花怒放。聖女像前擠滿了花花綠綠的僧人,他們周圍圍著一群身披金黃盔甲的士兵。當間一把高背扶手椅子裡坐著一位老態龍鍾的僧人,他身穿華麗的深橙色法袍,頭戴平頂三角綴玉硬冠,花白胡須蓋住半張臉,兩隻黑大的眼睛就顯得格外突出。他左手拄著一根華麗的紫金法杖,離得老遠也能看見它在不停的顫抖。

  一位靈宗。難道固山上師院的大司牧方慈靈宗駕臨宋下城了?沒錯,只有國王的羽林親軍才是金盔金甲,也只有作為國師的固山上師院大司牧才有資格使用楚亞國王的儀仗。這更加坐實了受刑者是褚恩農的猜測,除了他,端木風想不出還有誰的死能重要到需要一位國師親臨刑場。一個人的悲慘死去也能成就如此空前的盛況,這算是死得光榮嗎?在以後的史書裡褚恩農的名頭一定能蓋過當世法王和列國君主。端木風這樣想著,荒唐感填滿大腦。

  除了僧侶,陪同方慈靈宗的還有宋下城所有文武官員,端木風隻認出了歐陽忠、長孫壽誠……還有琴靖靜女!既然她安然無恙,受刑的鐵定就是褚恩農了。可為什麽不見嶽讓靈師的身影?他的目光被琴靖靜女牢牢攫住,她就站在歐陽忠左手邊,緊挨著靈宗。她一身月白長袍,披著兜帽鬥篷,小半張臉都躲在兜帽裡,不仔細的人還真不容易認出來。端木風知道她戴著兜帽的目的並非掩面,應該是遮擋被褚恩農割掉的耳朵。

  方慈靈宗由琴靖和另一邊的一位陌生淨女攙扶著站起身,緩步走到台沿,全場所有的人像被大風吹拂的花田,退浪一般跪地伏首,端木風也隨著其他犯人跪下了。

  只聽一個蒼老喑啞的聲音喊道:“子民們,願天皇上帝保佑,國泰民安,世界和平!”

  回應這句禱告的是一陣山呼海嘯般的禱告:“天皇上帝慈悲,永保萬民,五谷豐登。”

  端木風也跟著喊出聲,雖然他心中對這些空泛的話早就厭煩了,但也抵擋不住眼下聲勢浩大的渲染力地影響,內心竟也泛起了洶湧波瀾。

  靈宗從新入座,他看上去十分疲憊,就像剛剛結束一次艱難的長途跋涉。喊話原來也是一件累人的事啊!端木風輕蔑地冷笑起來。這個與楚亞國王齊名的國師大司牧對於楚亞國的百姓來說一直都是神一般的存在。他是所有楚亞人與法王上師之間的紐帶,是神聖的化身。

  在此之前,端木風毫不懷疑地認為國師一定是個魅力無限的高僧,起碼也能和當今的王上爭一爭高下。他有幸親眼見過當今的楚亞國王,那是個形容俊美的中年男子。但他失望了,和國王比起來,方慈靈宗即便衣著再怎麽華麗也都成了老朽的山野村夫。

  “帶人犯。”一聲高呼過後,淨廳大門裡緩緩走出一隊罪洗師,清一色的紫衣禁士。一堆紫色裡,一襲黑衣的父親顯得格外扎眼。

  “爹!”端木風脫口高呼一聲。怎麽回事?不是褚恩農嗎?難道這般興師動眾只是為了一個藩侯?他不認為殺父親是一件值得大肆揚頌的事情。他的心立刻像一隻兔子般在胸堂裡橫衝直撞起來。

  從面前經過時,父親只是瞥了端木風一眼,什麽也沒說。

  父親依然是那個父親,身材肥碩,大腹便便。他仰首闊步,手鐐腳鐐根本鎖不住這位一等封君的傲氣。他渾圓的臉膛白中透紅,端木風一下子就看出了父親還是比原來消瘦了許多。難道他也每日吃糠咽菜?粗劣的食物對端木風也許不是問題,但對於錦衣玉食奢華慣了的父親來說簡直是難以忍受的折磨。曾經就因為從一塊紅燒肉上吃出一根豬毛,父親竟把廚師吊起來鞭抽,若不是姑父南榮靖宗幫忙說話,那廚師肯定會被打死。

  父親站在浸沐台前,前後左右換成了挽盾持槍的藩軍士兵。他神情倨傲地掃視著曾經屬於自己的百姓和士兵。

  審判開始了。

  一位魁士走到台前,端木風認出是平等所典令普嚴,他手捧《神記》先念誦了一段《寬恕經》,隨後才是訟詞。

  普嚴魁士高聲念道:“三生化相之天皇上帝創育眾生,慈牧萬方,神聖不容侵犯,然原宋下藩侯端木功良兵圍寺院聖地,公然綁架大德高僧,猖狂至極……”

  訟詞很長,內容基本全是冗長而枯燥的教義經典引述,以此來證明父親的所作所為為什麽是對神靈的背叛、如何是惡劣的、惡劣到何種程度、為什麽不可饒恕,還解釋了鼎鑊之刑為什麽施用於叛神者。明明是一目了然卻非要用萬語千言,在加上魁士緩慢地節湊,聽得人昏昏欲睡。端木風身邊真就有人聽得哈欠連天。

  當然,他自己是不可能認真聽進去的,他的注意力全在父親身上。父親閉著雙眼,偶爾將眉頭微蹙,又或者在嘴角露出一抹輕蔑的冷笑,他會時不時地扭一扭脖子,也會輕咳幾聲吐出一口濃痰,但始終沒有把眼睛睜開。看那股子輕松勁兒,不明就裡的人一定覺得他正沉醉在美妙的曲詞裡。但端木風清楚,訟詞對父親一定是個煎熬,他最痛恨的就是長篇大論和廢話連篇。

  讀畢訟詞,普嚴魁士退回僧群。隨後就有另一個聲音高聲問道:“端木功良,你知罪嗎?”

  父親這才把眼睛睜開,他仰面朝天,搖頭不語。身後一名士兵上前照他小腿上猛踢了一腳,他差點就單膝跪在地上。士兵厲聲命令道:“答話。”

  緊跟著,人群爆發出山崩地裂般的呼號:“答話!答話!跪下!跪下!”

  兩個士兵上前分別在父親的腿彎處猛踢,直到他跪下為止。端木風感到自己的膝蓋也跟著碎裂了,他趕緊把眼睛閉上,不忍去看父親的臉。

  群聲息落,質問聲再次響起。“端木功良,你是否派人殺死嶽讓靈師?”

  竟然還有加料!這又是哪一出?端木風猛睜雙眼,父親殺了嶽讓靈師?!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趕緊去父親臉上尋找答案。他找到了,父親滿臉詫異,終於不再沉默,高喊道:“我沒殺他!”

  他立刻就相信了,父親暴戾殘忍,卻從來都不會說謊。

  “恭請嶽讓靈師法首,帶凶手。”

  端木風這時候才找到發話的人,原來是一名有點年紀的黃袍靈師。在宋下,靈師位階的高僧只有嶽讓,這位大概是隨方慈國師從固山來的。

  只見一個中年元士雙手平端著一隻托盤,上面放的正是嶽讓靈師的人頭。元士身後兩名罪洗師押著一個衣衫襤褸的武士,他步履蹣跚,滿臉血汙。端木風一眼認出他就是那個自己關在侯府時來送飯的廚師。原來他是一名武士?!

  這時候,人群再次紛紛下跪,哭喊聲像突然而至的巨大山洪一般震耳欲聾。很多犯人也跟著哭起來,端木風亦感到鼻子發酸。

  嶽讓靈師慈愛善良,學識淵博。他的腳步遍布宋下藩治下七個土司道的尋常巷陌山山野野,受過他恩惠的人不計其數。七十歲高齡依然堅持每月兩次親臨祈福法會,握每一個信民的手,為他們解禳災苦。這樣一位受人愛戴的高僧只剩下人頭來跟百姓相見,百姓的反應可想而知,父親和武士的下場也就毫無懸念了。

  震耳欲聾的哭聲很快就演變成更加瘋狂的聲討:“煮了他們!魔鬼、妖孽!”伴隨著呼喊,人群開始像大風驟起的海面般一時間波濤洶湧,人潮湧向浸沐台,把藩軍編織的人網衝得七零八落。

  藩軍的反應相當迅速,在父親和武士被人撕碎之前,士兵們用身體、盾牌和長槍組成的一道堤壩把暴怒的人潮擋住。

  一位元士擂響法鼓,聲如雷震,震得人心肺俱顫。法鼓聲持續半刻鍾,住聲時,人群恢復了秩序,回到原來的位置。藩軍放棄編織切割網,全都集中起來擋在人群和浸沐台之間。

  陌生靈師繼續發聲問訓,“端木功良,你是否認識這位武士。”

  父親點頭回答:“認識。”

  武士插嘴道:“我沒有殺知事……”

  “還沒輪到你說話。”陌生靈師打斷武士的話繼續問父親,“你是否劫持過嶽讓靈師?”

  父親承認。

  “你是否派兵圍攻過明誠靈道寺?”

  “這些我都承認,是我乾的,剛才普嚴老兒的長篇大論裡已經嘮叨過了。”父親不耐煩地反問:“你到底要問什麽?”他的臉色變了。

  端木風知道,父親已經失去了鎮定,他的暴怒只是在掩飾內心防線的崩塌。這怪不得父親,當山山海海的人同時高呼一個人的名字時,這個人所得到的體驗不是高傲就是恐懼,前者喊的是“萬歲”,後者喊的是“殺了他。”

  陌生靈師轉而去問那武士,“你是否按照端木功良的命令率人潛入靈道寺殺害嶽讓靈師及大量僧人和士兵?”

  武士搖頭道:“沒有君侯的命令,我們也沒殺靈師,我願用武士的尊嚴和榮譽起誓。”

  父親怒喊道:“你們想栽贓陷害,我被關在地牢裡不見天日,怎麽給他下命令?”

  陌生靈師不理會父親,返回方慈靈宗跟前,垂首說了些什麽,靈宗扭頭循問琴靖靜女,歐陽忠也插上了嘴。他們個個神色凝重,雖聽不見交談內容,但氣氛足以叫看到的人揪心不安。

  端木風緊盯著父親的臉,他正在跟那個武士說話。兩人與他距離較近,所以聲音比僧侶將軍們的竊竊私語要大,可以聽得見。

  “你都做了什麽?”父親懊惱地問。

  “我們想救您,結果三十多人死得就剩我自己了,請君侯相信我,我們一進去就被藩軍和僧人們逼到三生殿前,他們將我們包圍,根本沒機會去殺嶽讓靈師。”武士說得很快,好像擔心下一刻就沒有開口的機會一般。

  果不其然,他們很快就受到士兵槍矛的警告,不得不住聲。

  方慈靈宗周圍的商討會沒完沒了,琴靖靜女好像跟歐陽忠起了爭執,這倒是讓端木風感到奇怪。他們是同盟者,不應該是共同進退的嗎?不知道他們會怎麽對付自己。

  最後,妥協的竟然是琴靖,她似乎遭到了靈宗的訓斥,退到一旁不再說話。

  陌生靈師回到台前大聲向人群宣布:“原宋下侯端木功良,叛神欺教,殺害靈師,是罪大惡疾的判神者,決定判處鼎鑊之刑。這是神的判決。接下來的時間交給神的子民們,你們可以為自己的同胞辯護。”

  完了!大鼎恐怕派不上用場了,端木風絕望地想。這時候把父親交給百姓,他們準會將他生吞活剝。上靈子法王說過:把屠刀交給普羅大眾就是交給正義,於是固山城的百姓用法王贈予的正義屠刀殺掉了兩萬人。他頓覺毛骨悚然,一直在心頭縈繞的擔憂終於成了現實,宋下侯府將會被這些手持正義大旗的百姓們殺得雞犬不留……

  首先登台控訴的是長孫壽誠。他指著父親大罵,被靈師警告注意言行之後依然惡語相向。看他那樣子,非得親手殺掉父親才能讓其平靜下來。他惡狠狠地吼道:“這草包就是頭長著毒牙的野獸,我父親長孫行在世時是總管府的總管,就因為反對私征材碳稅就被他五馬分屍。殺了他就是為宋下藩除掉最大的禍害。”他的話得到了人群熱烈的聲援。

  父親在喊,聲音卻被呼喊聲淹沒,他的憤怒也在一點點褪色。有東西從人群中扔上來,結果遭殃的是擋在中間的藩軍。

  長孫行大人因僭越罪被處車裂極刑。這是端木風得知此事之後管家公山重的解釋。

  第二個上台發言者狀告父親指使侯府武士不經官府便逮捕了巡防司十一名巡兵,並將他們全部處死,就因為這些巡兵沒有認出侯府的車駕,執意要他下車,接受檢查。

  這樁慘案宋下城人盡皆知,公孫克給端木風解釋說:“那幾個巡兵值夜時輪奸了一名少女,君侯震怒之下就動了私刑。

  接著是一位妓女,哭訴自己如何一步步從富家小姐淪落青樓,痛斥父親逼良為娼。這事端木風不知道;一個拄著拐杖的耄耋老者捧著一個小小的人頭骷髏,涕泗橫流地痛斥父親縱狗殺人,他的孫子在街邊撿到半隻油餅,侯府仆從說那是侯府的狗食……老人說不下去,趔趄著撲向父親……

  不,這還是我的父親嗎?端木風心如刀絞,強忍淚水。這件事他聞所未聞。

  一位衣著華麗的中年商人帶著一個瘦弱的年輕人登台。年輕人缺了左臂,臉也只剩下半邊。

  商人說話很輕很慢,“我是吉梁的皮貨商人畢鼐,要說受到的直接傷害,肯定是有的,但都是些錢財上的事,我不怎麽在乎,也從來沒想過要追究。我這次要說的事情跟我有關也無關,六年前我帶著商隊途徑吉梁道治下的一個偏僻的鄉裡,無意間撞見君侯……端木功良帶著武士和親兵屠殺一個小村子裡的村民。 幸虧我躲得快,要是被他得知我撞見了這事,保準會遭到滅門。我和夥計在山裡躲了兩天才敢出來。說來也巧,再經過那個小村子時發現一個孩子竟然沒死。”

  他拉了一把斷臂年輕人,介紹道:“就是他,我把他救下醫好,一直帶在身邊。從這孩子口裡得知,端木功良之所以屠殺他們全村其實就是為了一頭野鹿,他射中一頭鹿,鹿跑了,他就硬說是被村子的村民給私藏起來了。”

  這事端木風不知道。他看著那個只剩下半張臉的年輕人,想起的卻是那家被燒死的人,他相信這事父親做得出來。他感到自己胸中被人塞進一塊大石,滯悶難忍,一聲悲號衝出胸腔。他絕望地盯著父親蒼白的臉,他是父親,也是一頭野獸。哥哥,我該跟你一起走,你在哪?他想著,不知道該向誰求救。

  人群再一次沸騰,“殺死他!殺死暴君!”喊聲如雷,殺氣衝天。人潮衝破藩軍防線,父親和武士被淹沒在憤怒的驚濤駭浪裡。出乎意料的是他們沒有被撕碎,憤怒的百姓剝掉他們的衣服,將他們舉過頭頂。

  裸露的父親白嫩肥胖,醜陋不堪,他沒有掙扎,他在盯著端木風的臉大喊。端木風早已被登台控訴者口中的累累罪行驚得神魂失措。他也看著父親,心裡沒有痛苦,只有絕望。憑著父親的口型猜測,他喊的應該是“對不起,風兒。”

  父親的臉完全變了樣子,沒有恐懼或者驚慌,眼神十分古怪,與以往的銳利逼人大不相同,到底如何不同端木風一時無法梳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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