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把三人嚇得魂不附體的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頭,人瘦得像一捆乾柴。他是這院子的主人。他說:“家人都逃走了,我都這把年紀了,就想死在自己窩裡。”
老人說他白天躲在廚房的地窖裡,夜裡才敢出來,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十來天了。
待雲開問:“這裡被什麽人攻擊了嗎?”
老人歎著氣回道:“還能有誰!土匪,血戲子。鎮上的鄉勇和年輕人都被朝廷派去南邊跟邾夏人打仗,這些壞種見只剩下我們這些老弱病殘看家,就來欺負我們,說什麽他們也要打仗,向我們要糧要錢,還搶年輕的媳婦姑娘,我們稍有反抗他們就殺人。送走一波又來一波,沒完沒了……”老人的雙眼裡全是淚意卻一滴也沒流出來,都化成了一聲聲深沉的歎息。
端木風插嘴問:“早上見到你們的理長也被殺了,這鎮上還有多少沒逃走的?”
老人的雙眼頓時亮了起來,“怎麽,他也死了?!”
端木風點了點頭。
待雲盡補充道:“應該是剛死沒多久,血還沒有完全乾。”
老者道:“那一定是金十萬乾的!為了保住自己的家產,奇介常奇把金十萬出賣給了血心會,說他們家的財產更多。金十萬就和另一個血心會檔頭合作來對付他。兩撥人在鎮子裡打來打去,就把好好的野老鎮給毀成現在這樣。”
聽得待雲盡破口大罵:“我就說嘛,世族和闊佬沒一個好東西。”他勸老人跟他們一起走。
老人道:“這世道,去哪都一樣,我已經不想再折騰了。你們快走吧,千萬不要再沿著官道走了,這條路上都是兵和匪,你們這年齡,即便沒遇到土匪也會被官府抓去當兵。記住,出了南門就立刻離開官道,往兩邊的山裡去,越窮越偏僻的地方就越安全。”
待雲開決定往西去,他說:“西面是八百裡蒼夷山,一直能延申到康町,正好也是我們回家的路。”
端木風卻犯了難,難道也要跟著他們去雍洛不成?可他很清楚,在一個兵荒馬亂的國家裡獨自行動幾乎是等同於找死,眼下他別無選擇。
剛翻過一個山嶺待雲盡就開始抱怨,“我們還真要聽那老頭的嗎?什麽叫越窮的地方越安全,我可不這麽看,不然一打仗都是窮人死得多,我們上當啦。”
“老人家說的沒錯。”端木風氣喘籲籲地插嘴道,“不管好人壞人,都是嗅著金銀的味道找去處,如果窮人老老實實地待在窮鄉僻壤,什麽土匪會去打一座茅草屋的主意呢?窮人之所以弱不禁風是因為他們生了圖謀富貴的念頭。”
待雲開興致勃勃地接道:“你這個說法聽起來新奇,但沒道理,窮人難道就是天生的?就應該住在窮山惡水一生忍受淒風苦雨?世上可沒這樣的道理。我承認《血統論》的正確性並堅決擁護它,但血統並沒有限制人對財富的追逐權,一個土族也可以發家致富,只要他是老老實實營務屬於他們的行當就無可指摘。”
聽他提到《血統論》和土族,端木風不由得又想起了虺增,談興銳減,“我沒說窮人不能追逐金錢,我只是在闡釋可能是對金錢的追逐導致了他們的脆弱,金錢不完全等同於財富。”
待雲開道:“金錢就是財富的全部,除它之外一切都是虛妄,它能給人帶來無限可能,只會讓一個人強大,何來脆弱之說?”
端木風可不這麽認為。待雲開的話需要一個前提來支撐,只要金錢得足夠多時才會賦予它的擁有者強大的力量,像巨鯨錢莊的大東主許冠世那樣。許家的財富幾乎賦予了他超越血統界限的力量,讓他這個庶族擁有了普通世族都不可企及的榮耀。可如果只是那個野老鎮中的金十萬或者什麽奇介常奇,他們的那點金銀只會給自己招災引禍,事實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他心裡這樣想著,嘴上卻說:“你說的對,如果能遇到個有人的村鎮,我們可以花點錢,每人買一把兵器防身。”他不想再做無謂的爭論,眼前這個進過芹溪學宮的廚師對自己的學識太自負,說話時臉總是不自覺得往上仰。
即便是月光輝煌,走起山路來也是十分費勁和危險的。當東方的地平線再次發白時他們僅僅才翻過兩座山嶺和一條不算寬深的山谷,回首遠眺,晨曦下,野老鎮的身影依舊隱隱可見。
三天以後就連待雲開也辨不清方向和位置了,眼看著老人給的醃豬肉和面餅馬上就要吃完,滿眼裡仍然尋不見人煙。樹上的山雞很多,兔子和野羊也經常在近旁的叢林中出沒,但這些都不是能徒手捕捉的。端木風的腿腫了,雙腳磨滿了血泡,身上到處都是荊棘樹枝抓撓的傷口。最難以忍受的是內心的茫然,茫茫大山,渺渺世界,竟找不到一條自己要走的路。血夢竟然追到了這大山裡來,那一百二十個“端木風”不知疲倦,那些怪獸照樣饑渴凶殘。他開始想念蓮花坊,想念荷塘中隻屬於自己的小島。風、雨,通往遠方的路曾經是那麽富於浪漫色彩,如今真正與它們為伴時,它們的嘴臉就變得可憎可恨起來。
待氏兩兄弟好像是鐵打銅鑄的筋骨,雖然也會疲憊,但始終保持著昂揚激情,就連待雲盡也不再抱怨,他似乎漸漸得愛上了這趟旅行。他見端木風實在走不動,就提議休整一日。
待雲開反駁道:“在這裡說什麽休整?我就不信如此秀麗的山水真就只是畜生們的天下,繼續趕路。”
當天傍晚他們終於在一條溪水邊找到了一座小屋,把待雲盡興奮得就地翻了個筋鬥,“瞧它孤零零的,一定是獵人住的,這下我們有肉吃啦,我能吃下四條野羊腿。”他叫嚷著向溪谷衝去。
端木風被野羊腿引逗得直咽口水,他早餐隻吃了兩口已經硬成石頭的面餅。
還沒等下了山坡就見鑽進小屋的代雲盡又出來了,衝他們大聲抱怨:“該死的,裡面只有一堆白骨。”
骨頭不是人骨,端木風慶幸自己猜錯了,他真怕這大山之中也是一片死亡之地。待雲開的臉上露出了喜色,拍著手道:“有房子的地方就有人,哥哥,你的羊腿還有著落。”
經過一番爭執,三人最終還是聽從了待雲開的主張,向南走!他說:“往北是溪水的上遊,看這水的流速就知道地勢一定十分陡峭,如果附近有村落只會在南方。”
星辰撒滿天空時他們進入一條山谷,最窄處僅僅與小溪等寬,兩邊的山崖又陡有高,把星空擠成了地上溪水的倒影。澗中漆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只能循著水流聲前進,速度慢得過分,水裡的歌女魚和各種夜鳥的鳴叫又讓人心驚膽戰,端木風走在最後面,不時回頭觀望,總擔心有東西跟在身後的黑暗裡。“你們見過半米長的歌女魚嗎?”忍無可忍時他開口問道。
前方的黑暗裡立刻響起待雲盡的回答,“那當然,亞子川是在煙蘭城東南匯入楚子川的,河汊裡什麽大魚都有,我還見過馬一樣大的鱘魚呢。”他說得又快又響亮,端木風從中也聽出了緊張的味道。
“這條山溪裡還有食人鮭呢。”待雲開的聲音在前方近一些的地方突然響起,“你們倆要是再吵,把它們弄醒,會那你們當宵夜的。”
端木風聽了立馬屏住呼吸,待雲盡也沒再吭聲。
又經過一整夜的跋涉,當山谷在身後的晨霧裡消失,變寬變緩的溪流流進一片開闊的平野,在綠油油的麥田和幾簇果園間蜿蜒遊動,最後被一條平坦的大路逼著向西拐去,沒走多遠又鑽進了開在一堵灰色城牆上的拱洞中。
“有座城!”待雲盡叫道。
“我長眼睛了!”待雲開欣喜道,“還是你,去看看會不會像野老鎮一樣。”
待雲盡一去不返,站在一座牌坊下大喊:“有人,這裡有人,你們快來。”
這座牌坊上的確沒有人頭,只有和人頭一般大小的“驚溪鎮”三個字,是用綠紅藍三生色寫成的。
端木風不喜反憂,“咱們又回官道上了嗎?”
“不可能,去固山的官道是南北向,而且直得跟竹竿差不多。”待雲開歡喜道。
說話間三人就到了城門前,門楣上的三色祥雲圖騰又大又鮮豔,同樣醒目的還有一整排多達幾十張的緝捕榜文,上面的畫像雖已褪色,端木風還是認出了幾個熟悉的面孔,母親妹妹都赫然在列。他緊張地瞄了一眼發榜日期,已經過了三個月。那時候自己正在宋下淨廳的法獄中,所以不可能出現在榜文上,也就稍稍安了心。
一股風從門洞裡鑽出來,隱約有香味跟著一起飄來。守門人也已經迎著他們過來了。令端木風驚訝的是他們竟然是護法使者而不是士兵,鮮豔的僧袍看上去的確比生冷的甲胄叫人舒心些。一個護法宗士將他們和榜文上的畫像一一比對,十分認真,耗時之長把他臉上濃厚的睡意消解得一乾二淨。
此時太陽剛剛露頭,仲春的清晨依然清涼怡人,薄霧繚繞的小街樹影幢幢,近處的三葉柳像花一樣多姿多彩,孔雀樹舒展臂膀,像一座座造型獨特的單柱涼亭;街上已經有了早起的老人,或遛鳥或遛彎;一隊趕早市的菜農挑著沉重的擔子從身邊走過,菜籃子裡有水滴灑在青石板路上,像灑了的珍珠摔碎之後又融化了。路邊已有店鋪開門,香霧蒸騰的早點鋪門口有兩個老人正在品茶,並用好奇的目光盯著三人看……
區區上百裡,遙遙異世界。比起血海屍山般的宋下城,比起焦黑的野老鎮,這裡的靜謐讓人難以置信。除了大山的阻隔,端木風再找不出導致這種差異的原因。但他的心中並不見得有多麽沉醉,而是開始擔心這方人間仙境還能置身世外多少時日。“我們吃飯!”他大聲地喊了一句,以便趕走心頭的胡思亂想。
待雲開不好意思道:“我們是逃出來的,身上沒錢。”
“你肯定有,在三柳門你說的那個混蛋扔給你的包裡一定是錢。”待雲盡指著端木風肩上挎的包裹歡喜道。結果惹來弟弟一通訓罵。
端木風真不知道褚恩農會給自己留什麽,如果真是錢就說明他心裡還是惦念著我的安危。想到此,心都笑了。他當即解開包裹,裡面果然是錢,整整十錠蓮花大銀,還有幾串銅板。怪不得它那麽重。
“一百兩啊!”待雲盡樂得合不攏嘴,“雲開,咱們就跟著他,不用討飯回去了。”他一張嘴就要了三十個牛肉陷包子,每人還有一大碗紅湯牛雜。惹得兩個喝茶的老頭嘖嘖稱奇:“小夥子們好飯量,看著面生啊,趕遠道來的吧?”
端木風噙著一口熱湯,待雲開也剛剛往嘴裡塞了一整個包子,他們一時都開不了口,被待雲盡搶了先。兩人想攔都來不及了。
“要說趕的路不算遠,但都是山路,走了足足七八天,我們從宋下城出來,但我們倆是……”
待雲開拿起一個包子堵住了哥哥的嘴。兩個老頭會意,說自己的話去了,一個跟另一個說:“聽說嗎,山外都亂套了,昨個老洪去從東邊大溪口回來說那裡已經被封鎖了,不光是護法使者,還有當兵的呢,說是山口附近靠近大官道的一些村子都空了。”過來給他們添熱水的老板插嘴道:“是嗎,我也聽說了,鬧的可凶了,宋下城在打仗,南邊什麽地方也在打,山外到處都在抓年輕人當兵,最近鎮子裡來得山外人可不少了,有人說要是大溪口不封鎖,咱們這遲早也得遭殃。”
另一個老頭虎著臉道:“宋下城早亂了,你們還記得嗎,大概兩個多月前方慈國師來咱們這住了三四天,你們可別以為他老人家來是旅遊的,他是從宋下城回京城路過這裡,硬是被咱們的昭孟典守到官道上劫來的,不然他怎麽會來咱這種地方,我這輩子算沒白活,有幸見過大司牧還見識了羽林軍的排場。”
一個道:“要我說他不來更好,你們應該記得,十年前,就是發洪水那年,昌介靈師被請來做護生法會,結果招來了多少外面的阿貓阿狗,沒外人來我們清淨……。”
老板慌忙打岔說:“三位少爺,我聽一個外來的客人說方慈靈宗是為了一個煙霞去的,宋下淨廳抓住了一個鬼會的煙霞,這家夥是個貪生怕死的,沒有按他們祖傳的規矩自殺。這真是幾百年也沒有過的,你們給說說唄,淨廳是怎麽殺他的?”
難道早有宋下城的人逃到這裡來?端木風心裡想著,衝待雲開點點頭。一個普通路人就該毫無顧忌,說說城裡的情況無妨,免得這些人起疑。再說他自己也想聽聽。
待雲開放下筷子道:“煙霞倒是抓住了,可又被他跑了,方慈靈宗是為了端木君侯去的,他在浸木台廣場被百姓們扔進了油鼎裡。當然我那天沒有去,都是聽去太陽以東吃酒的客人說的,那麽厲害的一個人,臨到該死時還不是嚇得跟殺豬一樣!”
端木風心裡一陣刀絞般疼,但不是為了父親,他想起的是不知下落的母親和妹妹,說不定公孫克領著她們也到這裡來了呢。
早點鋪老板瞪圓了眼,打斷待雲開,問道:“你說的是太陽以東酒樓?”
一個老頭嚷道:“老樊,你別打岔,要是羨慕的話你把自己的店名改成‘月亮以西’不就行了。”
待雲開接著說:“宋下侯死後,司馬府的歐陽忠將軍就成了最有勢力的人,聽說他想當宋下候,還得到了靈道寺新任知事的支持。最近發了一道緝捕令,懸賞幾千兩銀子買端木家那個小公子的人頭。照我看眼下宋下城內的大亂全是這份緝捕令惹的禍。要懸賞抓人起碼得讓人知道犯人的長相,這份緝捕令卻奇怪得很,並沒有畫像。我也去看過,就簡單寫了年齡身高,一樣年齡的人多了,我就符合上面的條件。短短幾天,像我這麽大的年輕人就被殺了幾百個,更奇怪的是殺人者把人頭分別扔進靈道寺和司馬府,卻不見進衙門領賞,而且還都是撿夜深人靜時,這裡面肯定有古怪。
“有人說這是歐陽忠的陰謀,為了整治反對他的勢力,向百姓立威,為封侯鋪路;還有人說這是撒大網捕魚,單獨找一個人有困難,索性就把相同的全殺光;更邪乎的說法是原來的宋下侯端木功良的陰魂所為,他是被宋下城裡的百姓剝光衣服扔到大鼎裡煮死的,所以要報復老百姓。這些說法都經不起琢磨,我倒覺得這是有人想把宋下城搞亂,但不是他們所說的許冠勳所為。城外的難民打的就是端木家的旗號圍城的,這時候想除掉端木公子的只會是歐陽忠而絕不會是許冠勳。但後來的事實證明我的想法也錯了,宋下就是亂了,惶惶不安的百姓起來跟官府對著乾,有些人連靈道寺都敢動,十二天子神壇都被毀了,城破了,難民得以入城,所以那份懸賞通緝令鐵定是許冠勳的奸計。”
一個老頭插嘴歎道:“報應啊……真是報應……”
父親的名字把端木風的心擰成一團,他低頭不停喝湯,盡量讓自己不露聲色。
“還有值得提的就是晴宗塔被盜了,有人竟然打起語石的主意,看來錢真能撐大人的膽量,膽大到愚蠢。”
“你是說有人已經把語石偷走了?”端木風這回沒能忍住。我幹嘛要說“已經”呢,忙捏了個包子塞住了嘴,好像這樣就能把話收回來似的。
“這麽大的事你一點都不知道嗎?有個女人不知用了什麽本事,竟然能進得去晴宗塔。晴宗塔是什麽地方?是聖地!從來也沒聽說有哪個賊能進去的!人人都說這女人一定會法術。不過最終她還是中了裡面的機關。”最後待雲開強調:“這都是我聽說的,也有人說女人沒死,被守塔的護法使者捉住了。可這都不重要,最不可想象的是,已經查明這個女人竟然和淨廳靈姑琴靖淨女有關系,靈姑就是她的後台。如果淨廳和靈道寺都對著乾,宋下城這回是真的沒救啦。”
端木風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震驚,剛咽下的一口包子全噴了出來。雖然淨廳勢力龐大地位特殊,但也保不住一位叛神的靈姑!他自認為自己的計劃即便不成功也不至於把琴靖害了!按照計劃,城內一旦發生大動亂,她就以淨廳靈姑的名義搶先控制武扈所,號召百姓以濫殺天帝子民和擾亂地方的大罪將青覺逮捕,如此青覺就不得不交出三生幡和晴宗塔密鑰,拿到語石之後立即趁亂離開宋下。反之,她按兵不動,繼續潛伏等待就是了。他一時還想不出琴靖如何會暴露?不禁在心中替她默禱起來。
“太辣。”見眾人都盯著自己,他忙解釋道。
一個老頭滿面驚恐道:“什麽人乾的?那可是聖塔啊!天帝恕罪!”
這個明派到底想要幹什麽,端木風也想知道老頭的疑惑。這個問題已經被他探究過多次,卻始終摸不著半點頭緒。語石是聖物不假,也很值錢,但終究只是一塊石頭,琴靖不缺錢,明派有能力讓她成為一個藩領的淨廳靈姑,照此看其勢力之龐大也是超乎想象的,金銀絕對不是他們的終極目的。那麽要它何用?為了一塊石頭何至於連命都可以不要?穆瑾死了,雪媽很可能也死了,如果待雲開的話有一半是可信的,琴靖也是凶多極少了,她是明者,寧死不屈應該是毫無懸念的事……他突然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覺得自己應該跟著褚恩農一起回城。這念頭強烈到想要立刻付諸實施的程度,畢竟他和他們相處了那麽久,一起攪亂了一座城,成千上萬的人因此而喪命,他卻一個人逃之夭夭……
待雲開回答不了老頭的問題,他表示自己知道的都已經毫無保留地說盡了。待雲盡要說話也被他攔住,“你還是算了吧,我知道的一定比你多。”
待雲盡不服氣。“你怎麽知道我比你知道的少?有一件事你一定不知道,是我親眼看見的,我早想說你一直不讓。”
弟弟不耐煩道:“不用說了,保準又是見到鬼魂之類的胡說八道。”
一個老頭插嘴道:“鬼魂怎麽就是胡說八道呢?這我可不同意,你們年輕命途尚淺,沒經見過而已。小夥子盡管說,我相信。”
待雲盡得到鼓勵,先嗽了嗽嗓子,煞有介事道:“我向天皇上帝發誓,絕對是親眼所見。雲開你可能不知道,秦老板家後院的茅房牆上有塊磚是可以摳下來的,應該是誰為了偷窺老板娘上廁所留下的,我知道好幾個鄰居小夥子都有這想法,真的。你們沒見過我們老板娘,她是個高羅女人,好看得不得了,我知道很多人都打她的歪主意……”待雲開吼了他一嗓子才回到正題上,“那天夜裡我跑肚,差不多醜時起來上茅房,聽見院外有動靜,聲音很輕,我就小心翼翼地把那塊磚頭摳下來往外看,就看見一個渾身雪白的人正從牆上往下跳,手裡提著一顆人頭,是人頭,那天的月光很亮,離得又不遠,我看得很清楚。白人竟然朝我過來了,我以為自己被發現了,嚇得差點掉茅坑裡,兩條腿都軟了。那個白色的人走近時我才看清原來是個老太婆,一身白衣,頭髮全是白的。第二天就聽說後面胡同裡簡大堅那個混蛋兒子的頭也被人割了。”
雪媽!端木風不記得她是哪天穿著白衣出去的。
待雲開驚道:“當時怎麽沒聽你說,殺人的是個老太太?什麽來頭,竟然有這麽大本事,司馬府靈道寺來去自如!”
“當時要不是我在拉屎一定尿褲子,我哪敢說啊,如果她真的是鬼魂,知道我亂說話,說不定下一個被砍頭的就是我。”
“快說,你還知道些什麽?”待雲開問。
待雲盡嘿嘿道:“其實我就比你多知道這一件。”
從早點鋪出來,太陽已經老高了,薄霧散盡,南風微緩,帶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馨香味道,滿街都是鮮豔的三葉柳。樹下人群熙攘,鼎沸的人聲中攤販的叫賣聲像山歌般悠揚,幾個孩子正圍著一個扎風箏的年輕人,小手蠢蠢欲動,臉上爬滿憧憬。兩個雍洛人建議在驚溪鎮休整個三五天再走,多日的翻山越嶺已經把他們折騰的跟病乞丐差不多。端木風很想一個人先走,但不知道該往哪去。適才回宋下城的衝動勁已經過去了,冷靜下來的他告訴自己,不管是琴靖還是雪媽亦或褚恩農,他們都是明者,屬於一個聽起來即神秘又恐怖的邪教派,天知道他們做著什麽醜惡勾當。就說雪媽吧,看起來多麽慈祥的一位老太太,殺起人來竟比褚恩農這個以殺人為職業的鬼獵人還要陰狠。穆瑾是她的女兒,看到女兒千瘡百孔的屍體,她竟然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要說她是好人,除非好壞二字的本義彼此互換!至於褚恩農,他是多次救過自己的命,自己這次也用一個計劃從雪媽那裡換來了二十五顆羽羊目救了他一命,再多的恩也能扯平了!他努力讓自己相信,這些人的死活已經與自己毫無乾系了。
端木風只能同意休整,他腳上的血泡好像也能聽懂待氏兄弟的話,以錐心的疼痛勸他在這個寧靜安詳的山間小鎮享受幾天人間逸樂。
三人就找到了天帝廟,申領了準留貼,隨後就在附近找了一家叫做“望月”的客棧,安頓好之後,哥倆便迫不及待地建議出去走走,待雲開說他的一夜疲勞早被豐盛的早餐趕走了。端木風不得不向他們展示自己雙腳的慘況,才勉強推掉邀請。他太累了,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天沒有在床上好好睡一覺了。
他以為血夢不會跟到這來,結果大錯特錯。一入夢,一二十百個“端木風”依然在,如在蓮花坊和蒼夷大山裡無別。二十頭怪物還在生吞那些“端木風”,血盆大口一口咬下頭顱,無頭的身子卻紋絲不動,血很快就把房間灌滿,他又一次淹死在血夢之中,但這次卻遲遲沒有醒來。他越著急就越醒不了,也動不了,永恆的虛無讓人瘋狂。若是虛空也就罷了,可那永遠糾纏著自己的恐懼依然存在,連死亡都無法擺脫它們……
醒來時已近正午,待氏兄弟依然未歸。端木風為再一次擺脫血夢裡的死亡感到欣喜,稍坐之後決定下樓要些酒來安神。
望月客棧對得起自己的這個好名字,小雖小,卻乾淨整潔,無論桌椅還是餐具都十分考究。端木風本想要燒酒,被告知沒有,頓時給剛剛建立起來的好印象打了折扣。最後要了金些谷的上品銀珠酒,老板又推薦了兩樣精致小菜。他一直喝到午後也沒見兩兄弟回來。趁著酒勁他又回到房中接著去夢裡與那一百二十個“自己”相會。這一覺直睡到天黑,醒來時剛好聽見酉正的鍾聲。這裡的鍾聲尖細短促,不如宋下的悠遠渾厚。
這時候依然不見待氏兩兄弟,莫非他們丟下自己走了?他們有什麽理由要這樣做?僅僅是為了想要甩掉我嗎?端木風百思不得其解。這倒沒什麽不好,他想,那個待雲盡一張大嘴巴遲早壞事。
下樓吃了晚飯,他又要了整整三瓶上品銀珠酒帶回房間喝。臨窗一張小方桌,就著窗外的月色下酒可謂別有一番滋味,這讓他想起了自己的荷塘小島。這樣的時刻曾經很多,當時卻不覺得多麽美好。都說往事不堪回首,看來這真是句沒道理的話。他倒覺得不管多麽平淡無奇的事只要成為回憶就一定是妙不可言的。
荷塘裡的小島是回不去了,自己能去哪呢?這個問題一浮現在端木風的腦子裡, 刹那間就由種子生長成蒼天巨樹。必須立刻做出決定,否則他只能窩在這裡止步不前。是啊,去哪呢?這大亂的世界哪裡還有容身之地?
他又想到了母親和維夏,他委托褚恩農打聽他們,連一點音信都沒得到。他不願往壞裡想,勸自己相信公孫克的能力。假如公孫克帶著母親和維夏逃出宋下城,他會選擇去哪呢?苦丘、江隆、柯庭早已成了端木氏的死亡禁地,回河土司西鄉正榮也已變節,只剩一個曲原依舊勇敢抗爭,但它被圍成了鐵桶。公孫克一定不會選擇那裡。他想起琴靖之前的忠告:離開楚亞,最好元境列國都不要去,邾夏或布賀會更安全。但是去邾夏和布賀會有語言障礙。要是褚恩農沒有離開就好了,他一定會說邾夏語。
雲然,如果褚恩農不返回宋下城,說不定他會回自己的家鄉也未可知。
三瓶銀珠酒對抑製做夢毫無作用,一百二十個端木風和二十頭怪物照樣出現,雖然他沒有逃過被血淹死,卻驚喜地發現它們的輪廓變得淺淡了一些。
早晨被鳥鳴吵醒,起身開窗,窗前一棵三葉柳上綴滿了麻雀,一隻畫眉和它的叫聲顯得格外突出。金粉色的陽光下,鮮豔的柳絲隨風起舞,令人陶醉。
一個好天氣帶來一個好心情,看看腳踝已經消腫,端木風決定立刻上路,他打算去京城碰碰運氣,除了固山還能去哪?公孫克一定能想到,這時侯的楚亞只有京城固山最安全,況且那裡還是他的故鄉,只希望他有辦法躲過無處不在的緝捕榜文。正要出門時才發現褚恩農給的那個包裹不見了。